金陵的庄重不同于扬州的繁华。扬州是脂粉堆起来的,秦淮河的水都染着胭脂色,酒楼妓馆檐角勾连,夜里灯笼一亮,整条街都是软的。
金陵是石头堆起来的,城墙宽厚,街道开阔,马车轿子川流不息,连空气里都像掺了官衙门口那股肃穆的砖灰味。
朱家在金陵排不上号。说是富户,不过是城郭一隅的红墙大院,加上城外良田千亩罢了。比起那些世代簪缨的望族,朱家像一株刚移栽不久的树,根须还没扎进金陵的泥土深处。
朱砚没有带林家母女去见父母。他把她们安置在一处空置的偏院里。回字形的四合院,黑瓦白墙,墙角生着青苔。
推开正屋的门,阳光照进去,满室尘埃缓缓浮动着,像一池搅动的水。这里比扬州那间夯土柴房好太多了——好到让林红妹站在门槛上,一时没有迈进去。
“伯母,你看可还满意?”
林红妹走上前。她的步子不快,但落脚很轻,像在试探一块陌生的地面。走到他身侧时停住了,肩膀离他的肩膀很近。
“满意。自然满意不过。”她的声音软下来,尾音往上飘,“但称呼怎么变得生分了?之前还叫人家翩翩呢。”
朱砚嘴角微抽。此前他搞错了母女二人的身份,若如实说来,恐怕会寒了两个人的心。他将目光瞥向悔儿。意思很明确:有外人在场。
林红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掩嘴笑了。“悔儿也不是外人。迟早得接受咱俩的关系,不是吗?”
悔儿的脸色微微变了,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她什么都没说。
朱砚连忙岔开。“二位在此暂住。小生先回家复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且慢。
林红妹拉过悔儿的手,又拉过朱砚的手,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两块流苏——一块碎裂的,一块完好的——塞进他掌心里。
“悔儿你带去吧。让他们父女相认。”
朱砚握着那两块流苏,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已经知道悔儿并非自己同父异母的姊姊。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悔儿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要戳穿。
她转向母亲。“那俺先去了。娘你多保重。”
“在新家要说官话,要自谦。”林红妹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软糯糯往上飘的尾音,而是一种更平的、更像命令的东西,“把你的口音改改。忘记娘怎么教你的吗?没教养。”
悔儿撇了撇嘴。“哦。小女子伺候不周,万望海涵,客人下次再来咯。”
“你……”
未等母亲开口训斥,她拉着朱砚的手,转身往外走。门槛很高,她迈过去的时候裙摆被绊了一下,没有回头。
…………
金陵的街道宽阔平整,青石板被车马碾得光滑发亮。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高一矮,并肩走着。
悔儿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口音还是扬州的,软糯糯的。
“小老弟。你家会不会很大。”
“还好吧。”
“比鸣乐坊大吗。”
“那是大一点。”
她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身边人来车往,突然对陌生环境产生了一丝不安。
“若是……俺要是走丢了,你会来找俺吗。”
朱砚握紧了她的手。
“会,搜山寻海也要把你找出来。”
悔儿没有接话。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出去。
“小老弟。”她忽然站住,目光从青石板路面移到他脸上,“从今往后,俺只能是你姊姊么?”
朱砚没有立刻回答。街对面有人在卸货,麻袋从板车上拖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开口。
“至少目前而言,这个身份是最方便的。”
“可是……”悔儿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若让世人皆知咱是兄妹,是不是就不能在一起……毕竟你的障眼法,得和俺做那种事……”
她没说完。耳尖的血色已经出卖了她。
那晚上,房车内,两小无猜那一幕,仿佛就在当下。
朱砚听懂了。她要的不是情话,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而不必低头的身份。这个时代的女子,名节是比命更重的秤砣。
“悔儿。若我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施展障眼法,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俺——”她的声音蹿上来半寸,又被她自己按回去,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亮一下便灭了,“当初俺收留你,可不是因为障眼法。俺不稀罕。”
她顿了顿。“那你呢?若你没了障眼法,还会……需要俺吗?”
朱砚握紧她的手。那几颗劈柴磨出的茧抵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像米里没筛净的碎石子。
“你以为我为何从金陵跑到扬州去?我为了谁?”他的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只要你幸福快乐,我愿意付出一切。”
悔儿整个人顿住了。
她这十二年,听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哪一句比这更重。鸣乐坊里那些客人夸她手脚麻利,是图她少吃饭多干活。龟公说她“长得不赖”,是盘算她什么时候能卖个好价。连母亲那句“你是朱家的种”,也是为了给她谋一条活路,好反哺她。
从来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对她说“我愿意付出一切”——不是为了换她什么,只是要她幸福。
她的慌乱从眼底漫上来。
“为甚呢?咱不过萍水相逢。俺生得又穷又贱,哪值得少爷关心?”
朱砚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不是笑她,是笑自己。“我也算初来乍到,很多事得走一步看一步。你是我头一个认识,也头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斟酌着词句,“咱们之间,有革命友谊,也有统战价值——你明白吗?就把我当小老弟,咱们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悔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垂下眼。
“你说话总是怪怪的,听不懂。”
但她嘴角那道绷了许久的弧线,松下来了。
“那你可得罩着俺哦,小老弟。”
两个人携手拐过街角,一个妇人直直撞上来。绸衫,高髻,面容端正如庙里的观音。她目光一落到朱砚脸上,整张脸从观音变成了凡妇——眼眶先红,嘴唇后抖,两步抢上来,一把将悔儿搡到旁边。
“哪来的野丫头,离砚儿远点!”
悔儿的后背撞上街边的拴马桩,闷响一声。她没有出声。
徐清影把儿子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碎成一片片。“砚儿,你跑哪儿去了?可急死娘了……”
朱砚有些猝不及防,他还没想好如何与母亲解释的说辞,只好急中生智。
“娘,我没事。”他从母亲怀里挣出半张脸,“我被西贼掳去了扬州。幸得这位姑娘仗义相救,把我送回来的。”
徐清影这才抬起头,重新打量悔儿。从沾着泥点的裙摆,到被搡了一把却纹丝没动的站姿,再到那张洗去尘垢之后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脸。
“抱歉,是奴家误会姑娘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俺叫悔——”
“她叫朱翩翩。”
悔儿的嘴还张着,话已经被朱砚截走了。她扭头看他,他冲她飞快地挤了一下眼睛。
徐清影眉心微动。“朱翩翩?你也姓朱?”
悔儿看见那个眼色,像收到暗号一样,喉咙里的扬州腔忽然收了,换成一口生硬的官话。
“是的,夫人。小女子朱翩翩。带令公子完璧归赵。”
徐清影看看她,又看看儿子,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几分。“那真是感激不尽。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随我回府吧。”她顿了顿,目光在悔儿脸上多停了半拍,“顺便说说事情经过。”
朱砚暗暗松了口气。母亲对悔儿的第一印象,应该不差了。
接下来是父亲。两块璧玉流苏,一个“私生女”的身份,一场他还没想好怎么圆的谎。朱家大老爷,会信吗。
悔儿跟在他们母子身后,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拐进朱家那条巷子时,她抬手把鬓边碎发抿到耳后。口音变了,名字变了,她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但小老弟说她是朱翩翩,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