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来自西洋的修女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5/1 16:42:41 字数:3216

悔儿的认命,让朱砚心酸。无论是游戏里那个十七岁赴死的林翩翩,还是现实中这个被安排嫁给徐公子的悔儿,她都是被命运牵着走的棋子。

但朱砚不认命。他是主角,有系统,有外挂,有剧本。现在,他要完成主线任务,赚取绿茶币,逆天改命。

他激活系统界面,再次确认主线任务:帮助林翩翩改良火铳。奖励二百绿茶币。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愣了。他对火铳一窍不通。仅有的现代枪械知识,放在这个时代,不是超前,是断层——从膛线到子弹底火到无烟火药,中间隔着整整两百年工业革命。

他要怎么教悔儿造出一把连发火铳?用明朝的炉子和铁锤,敲出一把毛瑟吗。

门被推开了。丫鬟小佩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少爷,该去书院了。”

朱砚盯着她手里的碟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书院。工造学堂。蔡先生。

小时候他上蔡先生的课,讲到修隧道,他提议用炸药定点爆破——比人工开凿效率高得多。蔡先生差点把他赶出去。在他印象里,那是个思想顽固得如同城墙砖的老头,活该一辈子窝在书院,教那些永远考不中举人的学生。

但金陵城里,如果还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让一根铁管连续喷出弹丸——大概就是那个差点把他赶出学堂的人了。

马车碾过金陵的青石板,在应天书院门口停住。这里不单教授贵族子弟,还是金陵最大的书坊聚集地。落榜的秀才们喜欢聚集在此,要么讨个誊录的差事糊口,要么三五成群,抱怨怀才不遇。

朱砚穿过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直裰、手里攥着自刻诗集的生员,径直往工造学堂走。

课堂里正在上课。主讲仍是蔡先生,花白的山羊胡,洗得泛白的青衫,戴着木框眼镜,袖口沾着墨渍。他正用毛笔在一块木板上绘制图纸——一个类似水车的转轮,各处标着尺寸,线条工整得像印刷的。

但朱砚的目光被底下的学生拉住了。五花八门。金发碧眼的洋人,五短身材的倭人,黑瘦的南洋面孔,甚至还有两个缠着头巾的。汉家子弟反而没几个,稀稀落落坐在后排,有的在抄笔记,有的在打瞌睡。

“进来罢。”蔡先生头也没抬,语气倒不算严厉。

朱砚就近坐下。邻座是一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洋少女,金发被头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鬓角几缕蜷曲的碎发,在窗光里泛着淡金色。

她正用羽毛笔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墨水是自带的,一种偏紫的黑。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怕打扰谁。

朱砚点头致意,把目光移向木板。

蔡先生用竹鞭点着图纸上那个转轮,讲解道:“这便是火轮机。水受火激,气腾而上,推动火轮旋转。可令宝船于无风之处,亦能滚滚前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在石板上刻字。

“好神奇!”洋少女的羽毛笔几乎飞起来,在纸面上飞速游走。

朱砚瞥了一眼——她在把蔡先生的讲解逐句翻译成洋文,拉丁字母写得又快又斜,偶尔卡住,就在旁边用极小的汉字注音。

朱砚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火轮机,明末版本的蒸汽机。他在课本上见过图——一个巨大的铜球,注水,密封,架在火上烧。蒸汽从两侧的弯管喷出,推动轮机旋转。演示原理可以,真用来推动宝船,烧光整片林子也走不出十里。

“这玩意儿能量转换比极低,还贼费柴火。”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除非有煤炭配合活塞气缸,才能实现跨洋航行。”

羽毛笔停了。

洋少女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琉璃珠。“煤炭?活塞?”她的汉语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每个字都像被仔细咬过才吐出来,“同学,能具体说说吗?”

朱砚耸了耸肩。“上课呢。认真听。”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说不清楚。活塞气缸的结构他知道个大概——圆筒,活塞,进气,排气。但怎么密封,怎么润滑,怎么把往复运动转化成旋转,他只是见过图,没拆过。明朝的工匠能不能车出合格的气缸壁,他更没底。

洋少女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在纸片边缘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但每一笔都用力得纸背凸起。

“我叫白知予(Beatrice)。苏意安圣堂修女。阁下如何称呼?”

朱砚提笔,在下面写了“朱砚”二字,推回去。

白知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羽毛笔又动起来,这次写得更快,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朱氏?难不成是皇室?”

朱砚嘴角翘了翘,落笔:“成祖十二世孙。本名朱和岳,朱砚是乳名。”

白知予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她重新蘸墨,写字的力道比刚才更重,纸背的凸痕像刻上去的。

“大明如此强盛,皇室成员必定是人之龙凤。能有幸遇到小王爷,是我今日最大的运气。”

朱砚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没有笑。他把纸片翻过来,压在墨盒底下,没有回复。

明末的皇室不如狗。何况他们这一支,与崇祯的血缘远到八竿子打不着。宗谱上记着“朱和岳”三个字,不过是每年领一份越来越薄的俸银,然后被祖宗之法禁止考功名、禁止为官、禁止离开金陵。

“朱砚。”蔡先生的竹鞭点在讲台上,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把满堂的窃窃私语全部刺穿,“放课留下。”

朱砚吐了吐舌头。白知予迅速把纸片抽回去,羽毛笔重新在笔记上游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放课后,白知予朝他甜美一笑,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便抱着那本密密麻麻记满译注的簿子离开了。黑色修女服的裙摆擦过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等最后几个学生也走了,蔡先生亲自起身把门合上。门板与门框碰出一声闷响,像把满世界的嘈杂都关在了外面。

“朱砚。你和洋人的话太多了。”他转过身,山羊胡微微翘着,“精授之技,岂能轻易示人?”

朱砚挑起眉毛。“先生此话何意?难不成——”

“老夫所授,自然只有其表。”蔡先生踱回讲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迹已干的转轮图纸,“华夏的火药,洋人拿去造了火器。华夏的宝船图纸,洋人拿去劫掠。蛮夷终究是蛮夷。不可不防。”

朱砚抓了抓后脑勺。“那——先生课上讲的,真就是个壳子?您手里真有活塞?”

“此为橐龠之术。”蔡先生的下巴微微扬起来,“华夏自古便有。宝船安置橐龠机,以软木塞导控风匣气流,可日行千里。《永乐大典》记载甚详。”

朱砚默然。橐龠,活塞,风匣——不同的名字,同一件东西。明朝的工匠用软木塞和铜筒做出了蒸汽机的原型,比瓦特早了整整三百年。然后呢。然后《永乐大典》锁进了文渊阁,橐龠机烂在宝船底舱,软木塞朽成了泥。

他忽然想起正事。“对了,学生有一事请教。先生可懂火铳原理?”

蔡先生的胡子炸开来。“老夫当年在工部,那可是——”话到半截,忽然收了声。他的手从图纸上移开,背到身后。“火铳乃邪门歪道。无甚可学。”

“怎么会呢。”朱砚往前迈了一步,“如今战事频发,火器不正该——”

“自王恭厂爆炸,工部便暂停了一切火器研发。”蔡先生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方被窗棂切成碎块的天空,“工匠纷纷转行。如今反倒是洋人淫浸于此。哎。”

朱砚沉默了片刻。天启六年,王恭厂火药库炸了,炸塌了半个京城的房屋,炸死了数万人。从此帝国视火药为不祥之物。前线部队上缴火铳,改用冷兵器。工匠解散,图纸封存。那一炸,炸掉的不只是火药库,是整个帝国的气运。

“先生。”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求教的语气,更像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另一个人自己说出口,“您也说了。洋人研究火器,是用来劫掠的。若我们止步不前,终有一日会被他们反噬。”

他停了一拍。

“您能想象吗。一群洋人,手持我们不曾见过的火铳火炮,攻入华夏国土。肆意妄为。”

蔡先生浑身一抖。

他当然想象过。他日夜为之担忧的,正是这幅画面。自从王恭厂炸了,他离开工部,到这间学堂里教一群洋学生画转轮图纸,他每个夜晚都在想这件事。想洋人学走了橐龠之术,学走了火药配比,学走了宝船龙骨结构。他们回去会造出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朝廷式微,已无余银投入研发了。”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兵工耗资巨万。个人之力,实为绵薄。”

“无妨。”朱砚的声音落得很稳,“先生只需告诉我设计原理。生产与研制,我来想办法。”

蔡先生转过身,花白的山羊胡微微的颤动。

自从王恭厂那一炸,他的心气炸没了,仕途炸没了,从此不敢再碰火药。更糟的是,整个帝国都将火器视为洪水猛兽。自发销毁,雪藏,遗忘。前线士兵重新拿起长矛,像他们的祖父一样列阵冲杀。

但此刻,眼前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说:我来想办法。

他忽然觉得,求学的好奇心是不会被意外磨灭的。他自己被磨了这么多年,但这个孩子没有被磨过。他眼睛里那种亮,是还没有被王恭厂炸过的亮。

“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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