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先生推开讲台侧面的那扇小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他端起一盏油灯,一阶一阶地往下走。朱砚跟在后面,脚步的回声比他本人更深。
地窖尽头,桐油与火药的气味撞上来。一箱箱木板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穹顶。箱盖上烙着工部的火漆印。
“帮把手。”
蔡先生撬开最外面一只木箱。刨花里卧着一杆火铳,枪管粗得不像话,被油脂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条冬眠的蛇。两个人四只手,才把它从箱子里请出来,架上那座铸铁支架。
朱砚数了数——五根铳管,并排,像五根被捆在一起的铁脊梁。
“五雷神机?”他脱口而出。
“不。”蔡先生的手掌抚过铳管,抹开油脂,露出底下冷铁的光,“这叫迅雷连子铳。兵工部的巅峰之作。大明——乃至全天下——最凶猛的神兵。”
朱砚的目光落在那排铳管上。十字准星,铜质,简陋,但功能明确。像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某种笨重的、还来不及长开的早期机枪。
蔡先生又打开一只弹药箱。里面码着数十枚金属小管,手指粗细,尾端封着火帽。他从铳管后部将小管一一塞入,又从铳管上方垂直的小孔里倒入弹丸。铅弹落进去,发出极轻的、像往存钱罐里投铜钱的声响。
“原理与烟花同。”他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沉,“底火点燃引信,便可连续轰击。”
火绳凑上去。引信嗤嗤地缩。
第一声轰鸣炸开,石壁上的灰尘簌簌震落。弹丸从铳口泼出去,打在石壁上,碎石迸溅。第一发刚出膛,第二枚弹丸已从上方的垂直小孔自动落入铳膛,底火的余焰舔上去——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五根铳管依次击发,地窖里滚满了雷声,硝烟浓得看不清石壁。
射击停了。硝烟缓缓散开。石壁上嵌满了弹孔,密密麻麻,像被一把巨大的钉锤反复捶过。
蔡先生转过头。他等着从这张十岁孩童的脸上看到震惊——看到一个人第一次见识大明巅峰火器时该有的、瞳孔放大的、说不出话的震惊。
朱砚脸上没有震惊。甚至有一点失望。
“怎么。”蔡先生的胡子翘起来,“迅雷铳不入你法眼?”
朱砚指着铳管后部那枚还没击发的金属小管。“底火和弹丸,为什么不能装在一起?分开装填,多一道步骤,多一倍卡壳的风险。”
他的手指移向上方的垂直小孔,“还有,这铳一旦点燃,不到弹药耗尽停不下来。战场上瞬息万变,你不能让它停,它就成了你的主人。”
蔡先生的胡子翘得更高了。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这些问题的确常常发生。卡壳,每一战都卡。停不下来,每一战都停不下来,直到弹药打光,或者铳管过热炸开。
兵工部用了三年没解决的问题,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摸了两遍铳管,全说中了。
“说得轻巧。”蔡先生的声音从胡子底下闷出来,“有本事你来设计。”
“行。”朱砚伸出手,“迅雷铳的图纸给我。我看看哪里能改。”
蔡先生没有犹豫。他从最里面的木箱中取出一卷图纸,纸张发黄,每一道线都画得极细极工。工部画师的毕生功力,都在这几尺宣纸上。
图纸上面压着一本书——《火攻挈要》,焦勖与汤若望合著,中西火器设计的集大成之作。书脊的线松了,被人翻过太多次。
“书院的锻钢厂随意使用。”蔡先生把图纸和书一并递过来,“那边有不少现成钢料。如今能工巧匠寥寥无几,存货管够。”
朱砚接过图纸。纸张比他预想的更重。
他走出地窖时,金陵的午后正浓。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图纸——兵工部的巅峰之作,大明的最高机密,被一个小孩哥夹在腋下,像夹一册刚从书坊买回来的闲书。
他决定先让悔儿过目。一个鸣乐坊柴房里长大的丫头,能见识什么大明巅峰火器?先吓她一跳。若她满意,说不定系统任务直接完成——省时省力,落袋为安。
…………
他把图纸扔上马车,刚要登车,一个身影从背后擦过去。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步子不慢,但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石板缝。这种人金陵街头一天要流过多少个,朱砚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追了上去。
“等——等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急,“方知宥。”
那人停住,转过身来。脸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下巴微微收着,不仰不俯,是那种对着铜镜练过无数遍的、落魄却不肯折腰的角度。衣衫陈旧,但领口扣得规整。包袱沉重,但脊背是直的。
朱砚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游戏世界的主角——扬州城破那日,就是这个男人从林翩翩用命换来的那条生路里逃出去的。
他逃出去之后,仅仅是惋惜了一阵,然后继续过他清高文人的日子。他从来没有瞧得起过那个娼女,直到很多年以后,他经历了一整个失败的人生,坐在某个漏雨的屋檐下,才忽然想起来——林翩翩,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耀眼的那抹颜色。
“小兄弟。”方知宥开口了,声音是温和的,带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从容,“咱们认识吗?”
朱砚把拳头松开了。
“我见过你。”他笑了一下,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富家少爷见到名人时的摊笑,“去年扬州吟诗大会。方公子技压群雄,获苏姑娘垂青。我在台下,亲眼见的。”
方知宥的下巴不自觉抬高了几分。极细微的动作,像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提了一下。但他立刻收住了。“是在下运气好。那日并无文坛巨匠坐镇,才侥幸赢了那么一回。”
“那方公子为何来金陵?”
方知宥看了看肩上的包袱,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旧很旧的疲惫。“说来话长。扬州重诗轻文,书坊不愿刊印在下的小说。便想到应天书院试试。”
“哦?”朱砚把声音里的期待掐得恰到好处,“那成功了吗?”
方知宥微微摇头。幅度很小,像怕摇大了会晃散什么东西。“监修说,内容太过魔幻幼稚。不符合当下价值观。”
“岂有此理!”朱砚的语气比心里更响亮,“你要出什么书?能让我瞧瞧吗?”
包袱摊开。青石板上,数十卷手稿整整齐齐码着。封皮上三个字——《狮驼国》。
朱砚一目十行地翻。剧情空洞处,他的目光跳过去。反派降智处,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主角与作者同名,大段大段是他与一个叫“小雁儿”的少女的戏。他认出来了,那个少女是苏怜烟的投影,连说话时语气都一模一样。
他合上稿子。
“故事真不错。”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刊印不成,不是你的问题。是书院不察,他们没眼光。”
方知宥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句话正好落进他心坎里,落进那个被无数封退稿信砸出来的凹坑里,分毫不差。他讪笑起来,笑意从嘴角往两边漫,漫到一半就停住了,像力气只够送到那里。“见笑了。很高兴你能赏识。”
“你为何执着于出书?”朱砚把目光从手稿上移开,移到方知宥脸上,“明明已经靠诗文博得了苏姑娘的芳心,不是吗?我看那天你们聊了很久。”
方知宥的脸红了。那红从耳根烧起来。“的确。怜烟她是小生难得的知己,亦是青梅竹马的发小。”
朱砚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让她在青楼卖唱,不好好找份工作,替她赎身?”
“因为……我自觉配她不上。”
方知宥的声音矮下去,“她喜欢吴承恩先生这样的巨匠。我答应过她,文书刊印之日,再回扬州找她,我定要堂堂正正向她提亲。”
朱砚心中嗤了一声。文人傲骨。就因为这四个字,一段姻缘错失,苏怜烟惨死,连累到林翩翩的一生。
游戏里那些女性角色,一个一个被剧情安排着爱上这个男人,一个一个被他清高的脊梁挡在门外,然后一个一个死在1645年的扬州。他是主角,所以她们必须向着他。
朱砚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配得上”三个字把自己熬成落魄书生的男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恨,是那种连恨都嫌浪费力气的累。
但他脸上的钦佩之色纹丝不动。
“方公子果然有志气。”他把语气调到最诚恳的那一档,“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书院不肯刊印,你便自己刊刻,自己出版。绝对会大卖。”
方知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但很快又暗下去。“自己刊刻——恐怕得花很多钱吧。”
“钱,我可以借你。”
朱砚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两枚银锭。马蹄银,足百两,成色极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他把银锭放进方知宥手里。方知宥的手在发抖,银子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两只想要飞走又被死死握住的鸟。
“方公子,人不可无志。我朱家大少爷,助力每一个梦想。”
方知宥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捧着两锭银子,脊背还是直的,但直得很勉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子,随时会发出纤维断裂的细响。他没有跪。文人自有其风骨。
“等我功成名就,必定加倍奉还。”
“别。”朱砚举起手掌,“本金你不用还。还我利息就行。”
方知宥怔住了。“当真?”
“当真。谁让我心善呢。”
“那——利率几何?”
朱砚伸出一根手指。“只需一文。”
“一文?”方知宥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也太少了吧?”
“不少。你明日还我一文,后日还我两文。此后每日的利息,皆为前一日的一倍。连续一个月,咱俩便本利全清。”
方知宥在心里默算。一日一文,两日两文,三日四文,四日八文——滚到一个月,怕得有好几百文。但他的手触到怀里那两锭冰凉的银锭。马蹄银,足百两。比起这个,几百文算什么呢。他点了点头。
朱砚从马车里取出纸笔。笔尖在砚台上舔过,在纸面上落成一行一行工整的楷书。他写得很快,像是早就拟好了草稿。方知宥签了名,画了押。书院院长被请出来做了见证,围观的人群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事情传开了。
朱家公子慷慨解囊,助落魄书生圆梦。一时间传为佳话。方知宥的《狮驼国》声名大噪,不少人想要一睹为快——究竟何等佳作,能让一个富家少爷如此欲罢不能。
朱砚坐在马车里,把字据折好,收进袖中。马车碾过金陵的青石板,颠簸把他的笑意颠碎了一车。此事闹得天下皆知才好。好戏还在后头。
两锭马蹄银,他会连本带利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