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砚到家时,巷口已堵得水泄不通。马车从朱府大门一直排到街尾。他只能下车步行,从那些马车间挤过去。
朱家大院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垂下来,从照壁垂下来,把整座宅子裹成一只巨大的、等待开箱的礼盒。
几十桌酒席从正厅铺到天井,又从天井铺到花厅,冷盘已经摆上,水晶肴肉切成扇面,松鼠鳜鱼雕成花瓣,酱板鸭的汁水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半个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携家带口,像赶一场心照不宣的集市。
悔儿站在门口。翠色裙裾,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银色步摇。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每进来一位宾客,便微微屈膝,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
朱砚认得那个弧度。林红妹在鸣乐坊门口应对客人时,嘴角弯的也是这个弧度。
“朱老爷,你何时生了这么一个标致千金?”有宾客扯着嗓子问。
朱慈烨拱手。“见笑了。翩翩并非在下亲生。”他停了一拍,语调从寒暄切入了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她是荣靖王的遗孤。一家人都死在闯贼刀下。我便将她收养为继女。”
“罪过,罪过。”宾客们纷纷摇头,纷纷叹息,纷纷把同情像赏钱一样掷过来,然后纷纷落座,举起筷子。
朱砚站在人群里,看着悔儿在那片叹息声中再次屈膝。翠色裙裾纹丝不动。她的脊背是直的,直得像她从来没在柴房里劈过柴,从来没在窄巷里被打手追赶,从来没在端着火绳枪朝金人射击。
他忽然觉得很累。她的人生是一场接一场的剧本,导演换了一茬又一茬。逃过被卖入青楼的命,逃不过新家的待价而沽。换了一处舞台,戏码还是那一出。
真正的主角到了。
徐弘基的轿子停在门口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魏国公,金陵徐家的当家人。他的脚还没踏出轿帘,朱慈烨的腰已经弯下去了。徐清影亲自上前,伸出手臂,将兄长从轿中扶出来。她的手指搭在他袖口上,轻得像搭一件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绸衫。
“阿哥,好久不见了。”
徐弘基看见妹妹,眉间的纹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抚平了。“阿影,又憔悴了。妹夫是不是欺负你了?”
“岂敢岂敢。”朱慈烨的腰弯得更深了,“小弟我可是把令妹捧在手心里的,爱护得紧呐。”
徐弘基爽朗一笑。那笑声不高,但很厚。“你个穷酸鬼,吃穿用度肯定舍不得。喏,这次我带了些聘礼,好好给我妹妹补补身子。”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马车开始卸货。箱子一只一只抬进来,撬开,码在廊下。银子,珠宝,古董,在烛光里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池。卸完一车,又卸一车。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沓地契,随手搁在案上,像搁一叠用不着的旧信。“高淳街的十八家铺子,交给你打理了。”
朱慈烨接过地契。他的手指在发抖,薄薄的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像秋天枝头最后几片叶子。“徐兄真是太客气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呢。”
徐清影往兄长身边贴近了几分。不是靠,是贴——那种把整个人都偎进对方气场里的贴法。“阿哥对我向来最好。谢谢阿哥。”
徐弘基伸手,在妹妹发顶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指腹有拉弓磨出的茧。那只手拍在徐清影精心梳理的发髻上,像拍一只幼兽。“谁叫长兄如父呢。我就你一个妹妹。”
他收回手,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开,扫过满院的酒席,扫过廊下那些敞着盖的银箱,最后落在门口那个翠色的身影上。
“既然聘礼已给,是不是能让我见见闺女了?”
“哦,好的,好的。”徐清影忙拉过悔儿的手。“她就是我们新过继的女儿。你看——可还满意?”
悔儿跪下去。翠色裙裾铺在青砖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的声音是稳的,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小女子朱翩翩,给徐大人请安了。”
徐弘基将她扶起来。他的手托着她的手肘,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开始看她。从脸庞开始,眉骨,鼻梁,嘴唇的弧线,下巴的收束。然后目光绕过她的侧脸,扫过肩颈的线条,扫过腰身的收束,扫过她微微敞在外的绣鞋。
那目光不是贪婪,不是猥亵,是更冷的东西——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买家在估一匹丝绸的经纬,在看一件瓷器的胎骨,在判断这件东西值不值得他刚刚卸下马车的那些箱子。
很快,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此女容姿俱佳。颇有帝王之气啊。哈哈哈——”
“那当然了。”朱慈烨适时地把脸凑上去,“毕竟是荣靖王的千金。可惜啊,本来倒可当个郡主。”
徐清影的肘尖轻轻撞了一下丈夫的肋侧。朱慈烨立刻收了声。她挽起兄长的手臂,把他往正厅引。“走吧,阿哥。今日小妹亲自给你陪酒。无醉不归。”
朱砚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难怪。难怪母亲接纳悔儿接纳得那么干脆,难怪父亲认亲认得那么顺畅,难怪那纸婚约和这场宴席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是自己用两块流苏和一场戏把悔儿送进了朱家,到头来,是朱家用悔儿把徐家的聘礼换进了门。他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连棋子都不是,顶多算个有名有姓的npc。
他抬起头。悔儿也正巧看过来。
他愁眉苦脸。她却报之一笑,嘴角往上弯,弯到一半就停住了,眼睛里没有光,但也没有怨。像一潭被投过太多石子的水,涟漪荡完了,只剩平静。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抗拒。
朱砚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她的救星,从来不是。他只是她换了一座舞台之后,恰好坐在第一排的那个观众。她不需要他拯救,她只需要他把戏看完。
廊下的烛火跳了跳。满院的喧哗涌过来,把他们隔开。
…………
酒过三巡,才艺展示的环节照例来了。男人们举杯邀月,吟诗作对,这是每一场体面宴席必不可少的戏码。
地方权贵们纷纷秀起了文采,吴员外最先开口,朗声诵道:“陌上桐花吹作雪,座间春风早到梅。”
“好句!”众人纷纷击节,“好一句‘座间春风早到梅’!应景,应景!”
互相吹捧了几轮,终于轮到徐弘基。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沉吟半晌,才缓缓诵出四句:“关塞烽烟连断山,庙堂空议岁云残。宫门弦管朱颜醉,将军横戈泪暗潸。”
欢快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席面上揭走了。全场静默。几个刚才还击节赞叹的宾客,此刻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仿佛杯底沉着什么不愿看见的东西。
大明正在北边烂掉,关外的烽火一道接一道,庙堂上拿不出一个有用的主意,而他们在这里饮酒,听曲,互相吹捧诗句。徐弘基这四句,把所有人脸上的体面揭下来了一角。
徐弘基环顾一圈,笑了。“我一时感慨,并无他意。只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国仇家恨。打扰了诸位雅兴——我自罚。”他仰头一口闷掉杯中酒。
众人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把马屁补上。“魏国公居安思危,真乃社稷之臣!大明洪福齐天,必能克敌制胜,重回巅峰!”
吴员外端着酒杯站起来,把矛头转向了朱慈烨。“亲家,我听闻令公子才高八斗。不如让他也吟一首?”
朱慈烨的手在膝头上攥紧了。他当然明白,这是未来老丈人对女婿的考验。儿子表现好了,亲事加分;儿子出丑,亲事就可能黄。
他忙摆手。“他年纪尚幼,恐怕不擅长吟诗。”
吴员外哪里肯罢休。“哎——骆宾王七岁作诗,传为佳话。我看令公子才气,未必在他之下。”他笑得和善,但话里的刺是藏着的。
别的宾客也跟着起哄。“是啊,让朱公子吟一首吧。自太祖于不惹庵留下绝句,皇室的文采便天下公认——难不成传到令公子这一辈,反而不进则退了?”
“就是,好歹也沾着太祖的血,没道理不会写诗。”
这群权贵对朱氏子弟并无好感。王朝倾覆在即,他们乐得看到一个顶着皇族名头的孩子在席上出丑。
徐弘基没有出声,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空酒杯,也在等。
朱慈烨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在鬓边凝成极细的一滴。他只得勉为其难地转向儿子。“砚儿,既然诸位大人想看看你的才气——不如吟一首吧。风花雪月,都行。”
“这可不行。”吴员外截住话头,笑得更深了,“既然魏国公的主题是山河与悲壮,那便有请朱公子也效仿一首吧。”
朱慈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个小孩子,哪懂什么悲壮不悲壮?
朱砚却站起了身。
“既然各位叔叔伯伯要看晚辈献丑,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站在那里,席间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很短,但很稳。他脑子里的搜索引擎已经翻遍了——唐诗宋词不能用,都已经家喻户晓了。好在明清的诗,他恰好会几首。
他清了清嗓子。
“十年空怀志,今朝望江南。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他将《别云间》第一句改了,更符合自己的视角。
然后,等着掌声。
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吴员外率先笑了出来。“朱公子,让你悲壮,你也太夸张了吧。搞得明日就要上刑场似的。”
其余人也跟着笑了。笑得很轻,但每一道笑声都是一根针。“可以了,可以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把字都认齐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倒是颇有的文文山的遗风,只是悲壮得早了些。”
朱慈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陪着笑,手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犬子献丑了,大家图一乐,图一乐就行。”
朱砚坐下来。他在心里把那些穿越小说的作者挨个骂了一遍。谁说只要把名篇往古人面前一扔,他们就会纳头便拜、惊为天人?
只有两个人没有笑。
徐弘基没有笑。他靠在椅背上,看朱砚的眼神全变了,像在重新估量一件他本来以为没分量的东西。
那句诗在别人耳朵里是晦气,在他耳朵里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会对“死”有这种感觉?他是被家中长辈吓唬了,还是真的看透了这个时局?
女宾席里,还有一个少女没有笑。
她坐在一片交头接耳的窃笑声中,安静得像一截被人误插进花丛里的竹子。她的目光穿过席间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宾客,落在那个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脸红,没有窘迫,没有低头。他就那么站着,等他们笑完。
她在审视他,审视这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少年。而她看的不是笑话。她在看的是自己未来的夫婿。
朱家人,倒也不是传闻中的那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