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徐清影发现儿子又不见了,正急得在回廊里踱步,就看见他和徐弘基并排跨进院门。她冲上去,一记拳头捶在兄长胸口。
“你吓死我了!没事带砚儿出去作甚?”
徐弘基纹丝不动,声如洪钟:“男人之间的事,女人少打听。”他摘下腰间佩剑搁在案上,剑鞘磕着桌面那一声很沉,“听说你禁了外甥的足?哪有你这样当娘的。往后他随时去我府上,我派人专程护送,你也不必盯贼似的盯着。”
徐清影的肩头反倒松了下来。“有阿哥撑着,那些西匪便不敢打砚儿的主意了。”她转过身,替儿子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砚儿,要听大舅的话,别犟嘴。”
“知道啦。”
朱砚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他之所以向大舅提出这个要求,不是因为闲得慌想去魏国公府串门。悔儿若真的必须嫁进徐家,那他就得常去。能自由出入徐府,才能见到她,才能护着她。这步棋他刚才在马车上就埋下了。
徐弘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像能穿透他的心事。然后他转向徐清影,语气从方才的护犊子切换回一家之主敲定章程的从容。“接下来商量一下良辰吉日吧。这么好的儿媳妇,我可等不及要迎她进门了。”
“好说,好说。”徐清影喜出望外。她对悔儿没有感情,甚至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厌憎——把她送走,越早越好。
朱砚还想留在堂上听他们敲定细节,徐清影已把他往门外轻轻一推。“砚儿,去书院,别迟到了。”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时间不等人。那纸婚约正在他身后被一寸一寸地钉死,而他口袋里躺着刚到手的两百绿茶币。怎么花,才能给悔儿挣出一条退路?
她需要安全感,需要一处不被当成商品的地方,才能心无旁骛地画完图纸上那道还没完成的设计。主线任务能不能推进,全卡在这一步。
先去书院的锻钢厂看看。他松开拳头,迈出大门。
…………
锻钢厂在书院最北角,紧挨着城墙根。朱砚还没走到门口,铁锈混着煤渣的气味就撞了上来。
推门进去,热气像一堵墙。风箱正呼哧呼哧地喘,炉膛里焦炭烧到白炽。一个工匠正往炉子里添炭,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工坊重地,闲人免进。玩耍去别处。”
朱砚俯首作揖,“老匠人,我要打一根铳管,还有这个击锤。底火盘用燧石为引。”
工匠转过脸来。那是一张被炉火烤了几十年的脸,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火钳往炭堆里一插,火星溅起来。“小相公,这儿不是小孩堆沙子。铳管说打就打?你知道一根铳管要卷多少回铁?你知道热铁铳管炸起来是什么动静?我师兄下半辈子只有一只手,就是被炸没的。”
朱砚把图纸往前推了一寸。“图纸在这里,按图做就是。”
“走走走。”工匠连图纸都没碰,“连工部批文都没,还造铳管?被东厂知道可是死罪。”
身后有人推门。一个洋人少女,眉目依稀眼熟。她没穿那身黑色修女服——安全帽扣在头上,护目镜推到额前,金发被一丝不苟地塞进帽檐里,身上套着一件粗布工装,比上次在课堂上见时更年轻,也更利落。
“白知予?”
“小王爷,真巧啊。”她冲他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深陷,“你也喜欢冶炼吗?”
“不。加工几个零件。”
工匠已经迎上去了,是那种对着熟客才会有的姿态。“白姑娘,今日来有何贵干?”
“火轮机的三通阀。”白知予把图纸推到工匠面前,指尖在某个阀体结构上点了一点,那里用极细的羽毛笔画着剖面,“上次那个阀芯密封不足,蒸汽从螺纹缝隙泄漏。这次我把螺纹车成锥形,越拧越紧。按这个做。”
工匠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好活儿。锥螺纹——这主意巧。白姑娘稍等,我先给您下料。要多少熟铁?”
“不用熟铁。”她从随身布袋里倒出一大捧铜钱,钱币在铁砧上堆成一小堆,有几枚滚到地上,被她用脚尖轻轻拦住了,“帮我融了吧。”
工匠两眼泛光。“这……这也太奢侈了吧?”
“中国有句古话,钱乃身外之物。”白知予右眼冲他飞快地眨了一下,“为了科学,当然不能吝啬。”
她又丢下一两碎银,银子在铁砧上弹了一下,被工匠稳稳接住。他笑呵呵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去拉风箱了。
朱砚愕然,早知钱能解决问题,他还费什么劲客套。
“对了,小王爷想加工什么?”白知予转向朱砚,目光落在他铺在铁砧上的图纸上。图纸上画着击锤、燧石夹、底火盘、火镰——几个零件的三视图,线条潦草但结构清楚。
“也是零件?”
朱砚想起了蔡先生的话。精授之技,岂能轻易示人。
“做几件小东西。弩机上的配件,不是什么要紧物事。打猎用的。”
“弩?”白知予歪了歪头,安全帽往一侧滑了一点,她伸手扶正,“用牛筋驱动的那种?”
“对。牛皮筋。”
“牛筋弩的张力,不足以穿透熊的皮毛。”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事实,“猎大型走兽,用火药不是更直接?火铳的弹丸初速比弩箭快得多,动能也更足。”
“火药太危险。”朱砚把早就备好的借口推出来,“容易炸。王恭厂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白知予的睫毛落下去,遮住了半边瞳仁。她没有追问。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像在自言自语。
“冒险精神——这个民族好像不太喜欢冒险。”
朱砚没有接话。他可以反驳她。他可以告诉她,这个民族造过宝船,走过西洋,把橐龠之术用在风箱上比瓦特早了三个世纪。但他没有。让她以为这个民族没有冒险精神,比让她发现他在私造火铳要安全得多——而且是燧石击发的改良火铳。
白知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停留。她拉下护目镜,走到炉膛边,弯腰看了看炉火的颜色。“我铜料有多,可以帮你打造。帮我拉风箱,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让咱们赶紧完工。”
朱砚站到风箱前。那是一个铸铁的方匣子,比他胸口还高,木柄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他双手握住木柄——往里推,往外拉。风箱的活塞在铁壳里往复运动,把空气压进炉膛。焦炭从暗红转成橘黄,又从橘黄转成白炽。火舌从炉口探出来,舔着坩埚的底。
浓烟涌上来,他呛得直咳嗽。一只手从烟雾里伸过来,递来一只厚厚的棉纱口罩。“戴上吧。我只用过一次,别嫌弃就好。”
他接过口罩,戴上去时闻到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更淡的、她皮肤上的什么气味。然后他朝她笑了一下,心里有些惭愧。人家不遗余力地帮忙,自己却在图纸上撒谎。
一上午。朱砚拉风箱,白知予挥锤。铜料先在坩埚里熔成橘红色的液体,倒进砂模,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来。阀体从砂模里脱出来时还是暗红色的,她用火钳夹着放进水槽,蒸汽炸开,水面翻了好一阵才平息。
她的阀体还没精加工,就迫不及待开始锻铳管。悔儿的图纸没有标注具体尺寸,她便根据经验自己放样。
木模雕得很快——她先在草纸上画了剖面,用炭条在木块上勾出轮廓,然后拿起刻刀。木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来,铳管的弧度和壁厚在刀锋下渐渐成形。
她把木模埋进砂箱,浇口对准,橘红色的铜汁顺着浇道蜿蜒而下,填满每一道缝隙。开箱,去砂,脱模。铳管躺在砂模的残骸里,表面是暗金色的,还没打磨,但光已经在那层氧化皮底下隐隐透出来。
后面的零件一件一件成型。击锤,燧石夹,底火盘,火镰——这几个件的结构比她的阀体简单得多。她每做一个,就把它放在铳管旁边,摆放的位置渐渐拼出一把铳枪的轮廓。比起阀体上那些精密的锥螺纹,这些零件在她手里几乎不需要思考。
这一忙活又是半天。
全部冷却后,她把零件一件一件组装起来。铳管套入基座,击锤卡进簧槽,燧石夹与火镰的咬合角度分毫不差,底火盘嵌在火药池正下方。
她扣上牛皮筋,端起铳枪,扣下扳机。击锤在牛皮筋的弹力下猛地砸落,燧石撞击火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空的,还没装火药和弹丸,但那个声音是干净的——击锤到位,燧石对正,弹簧张力足够。
“搞定啦!”她把铳枪递给朱砚,护目镜推到额前,露出底下那双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蓝眼睛。
“有劳了。”朱砚接过铳枪,手指在铳管上慢慢抚过。铜还是热的,他把掌心贴上去,感觉到余温正从铳管表面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这就是悔儿在图纸上画的那道弧线的终点,现在已经变成铁了,正握在他手里。
“咦,这是干嘛用的?”白知予指着嵌在底火盘里的燧石。
朱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实话。
“这个其实不是弩。是火铳。”
“猜到啦。”白知予笑呵呵的,没有半点意外的样子,“没想到小王爷还是个伟大的机械设计师呢。”
“过奖。瞎闹的玩具,能不能成还两说。”他没有解释这是悔儿的设计。不是想抢功,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他来说。
“用燧石为引信击发底火,这种设计挺有创意。”白知予又拉起牛皮筋,空扣了一枪。“我也很好奇结果如何。今天太晚了——你明天来吗?我们一起把它完成。”
朱砚太需要这样一个助手兼导师了。他连忙答应下来。
他接过铳枪,想试着上膛,手指却使不上劲。拉了一天风箱,两臂早就脱力了,掌心磨出两个水泡,亮晶晶地鼓着。
白知予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纱布,不容分说拉过他的手,把纱布绕过掌心,一层,又一层。“你看你细皮嫩肉的。明天我给你戴个手套。”她用牙咬断最后一截纱布,在掌侧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啦。回去再用冷水敷一敷。明天见。”
她拎起工具箱,推开厂门。
朱砚看着她的背影,自己告诉自己:至少白知予是个善良的洋人,没什么坏心眼。或许与她合作交流能获得更多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