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锻钢厂,朱砚又去了藏书库。他在架子前蹲了半个时辰,挑出几本觉得悔儿会喜欢的书。其中一本《永乐小典》他颇为中意——硝石制冰、蒸馏酿酒、温室种地,全是实用技巧,没有半点经学酸腐气。他并不好学,但知道悔儿一定喜欢,这就够了。
回程路过书院刊印社,门口人山人海,挤得连石板路面都看不见了。一块极大的展牌竖在门侧,上面写着:哀鸿居士力作《狮驼国》首发。
朱砚额角渗出一层冷汗——自己一通操作,倒让方知宥先火起来了。
他正想绕开人群,方知宥已经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怀里揣着一本刚印好的册子,封皮还散发着油墨的潮气。
“朱公子!”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感谢赞助,我的文书终于刊刻并发售了!”
朱砚还能说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哦对了。”方知宥从袖中掏出一贯铜钱,双手捧过来,“这是说好的利息。事业刚刚起步,眼下也只能拿出这些了。”
朱砚从那贯钱里只取了三枚铜板,摊在掌心里颠了颠。“事业不易。这钱你留着周转。说好的一日一文、两日两文——我明日再来收那四文。”
方知宥的眼眶当场红了。他将那本刚印好的《狮驼国》双手奉上,声音里压着一种被恩情烫过的微颤。“公子大义,请受小可一拜。”他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
朱砚没多想,把书往那摞学习资料里一塞,回了家。他直奔东厢房,将火铳半成品和那摞书往桌上一摊,声响惊得烛火晃了晃。
“悔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悔儿放下手里的《火攻挈要》,将桌上的物件一件一件摸过来。但她的手越过火铳,先落在了那摞书上。“哇,那么多书。”她一本一本翻开,手指从封皮抚到书脊,又从书脊抚回封皮,比摸铳管时更轻、更慢。
翻到第三本,她抬起头,“没有几何书吗。你说过的黎曼几何呢,俺想看这本。”
朱砚忍不住笑出声。“黎曼还不知道在谁的娘胎里呢。”
悔儿的手忽然僵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眼中的惊诧不是听到笑话之后的那种,是另一种,更深的,像一道门被突然推开,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小老弟。你的意思是——黎曼几何不是这个时代的理论?”
朱砚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还想往回找补,“我……我开个玩笑而已。”
但她那双眼睛已经把他钉住了。“你骗人。你告诉俺的这些知识,还有你障眼法变出的物件——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你来自未来,对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不是我来自未来。是我的障眼法,可以窥探未来的事物。”
“原来是这样。”悔儿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在对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说话,“黎曼还未出世,而小老弟懂得黎曼几何——如果咱先出书,是不是应该叫朱砚几何?”
朱砚张大了嘴。这个点子他从未想过。下一刻,那些在大学课堂上打过瞌睡的名字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那就不单单是黎曼几何了。牛顿三定律,欧姆定理,相对论——能出好多好多书。”
悔儿顿时来了精神,“这些未来理论,你都能掌握?”
朱砚摇了摇头。“不。我只懂皮毛。”
“那——障眼法呢。”悔儿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密谋一桩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计划,“能窥探这些理论吗。”
朱砚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打开系统。搜索栏:物理定律。列表刷出来,明码标价——少则一枚绿茶币,多的也不超过三枚,兑换后可持续整整一天。
他一分犹豫都没有,花了一枚绿茶币兑换了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知识的洪流瞬间灌入脑海,从未有过的清晰,每一根神经都像被重新接了一遍。他提笔便写。字迹比平时快得多,墨迹还没干透下一页已经铺开。
悔儿站在他身侧,他写一页她读一页。很多字不认识,但她能看懂公式。
“原来——世界的规律是这样的。万有引力,力的相互作用,行星运动规律。”
她把自己的思考与经典力学放在一起。那些在柴房里用炭条反复描过的三角形,那些在渡船上拆开枪机时脑中闪过的抛物线,那些在设计图上反复涂改却始终差了半寸的击锤弧度——此刻全部各就各位,严丝合缝。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画了一半的火铳图纸。之前无法理解的那几个死角,忽然全部通了。
朱砚写到几十页时停了笔。浑身湿透,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他是在放下笔的瞬间直接厥过去的,脸贴在桌面上,手里还攥着那管写秃了的笔。
悔儿把他扶上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她坐回书桌前,将烛火挑亮了一点。
今晚不打算睡了。这些新知识,她要好好消化一番。《永乐小典》与《祖律割圆术》甚合她意,一翻开便挪不开眼。翻到下一本时,她的手停住了。
《狮驼国》。作者哀鸿居士方知宥。
她翻了几页,眉头拧起来,又翻了几页,嘴角往下撇。“啥玩意儿。”她合上书,拎着书脊悬在桌边,“是小老弟拿错了吗。”
书落进垃圾桶里,闷响一声。她重新拿起《祖律割圆术》,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目光接上去,再没有移开。
…………
话分两头。
金陵城中央的吴氏钱庄,算盘声从柜台后面一直响到二楼账房。大小姐吴可贞指尖拨珠如飞,一袭白裙,云鬓轻挽,目光钉在账册上,一行一行往下碾。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又快又稳,像落了一阵急雨。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丫鬟陈诗语几乎是滚进来的,喘着气,手撑在门框上。“小姐,小姐!打听到了——那个朱少爷,在应天书院读书。”
吴可贞的手没停。算盘珠又响了两声,才歇下来。“应天书院。学子皆为纨绔子弟,能有什么出息。”她的指尖悬在算盘上,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看着也像。”陈诗语凑近了,声音里带着拱火的调子,“听说他还打赏了一个穷书生一百两银子,说什么帮他圆梦——简直败家嘛。”
“哦?”吴可贞放下了算盘。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那桩事,“莫非是那《狮驼国》的作者。居然是他幕后赞助。倒也有点商业头脑。”
她站起身,从柜顶搬下一摞账本,厚得像半截城墙,往桌上一搁时,账本与桌面撞出一声闷响。
陈诗语还没来得及后退半步,已经被她按着肩膀推倒在座位上,手里被塞进一把算盘。
“小姐,你这是……”
“我亲自去会会那位朱少爷。这些账,今天算完。”吴可贞从屏风后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短衫,边系扣子边交代,“算错一两,罚你一两。”
她褪下白裙,换上出门的短衫,又从妆奁里取了一块素色面纱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在账册上碾数字,此刻已经换上了另一种光——不是账房里的精打细算,是猎户进山前的警觉与兴致。
她推门而出,留下陈诗语对着一摞比自己还高的账本,欲哭无泪。
(别划走,晚上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