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可贞来到学院门口,时辰还早,街上冷冷清清,石板路面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晨露。她在门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那天朱砚在宴席上念出这两句时,满堂宾客都在笑,她父亲也笑,说这是无病呻吟。
可此刻四下无人,她把这两句放在舌尖上重新过了一遍,觉得不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把死说得那么近、那么从容,那些大人笑他晦气,却没人去想——他是不是看见了他们不愿意看的东西。江河日下,不去正视正在逼近的危机,才是真正的不负责。
若闯军真的攻入金陵,烧杀抢掠,她该何去何从。父亲能护住她吗。未来那个夫婿,能护住她吗。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实在不像一个能在乱世里握得住刀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思绪按下去。无论如何,先过好当下。
她忽然想起街对面有家肉铺欠了一笔款子,既然朱砚还未到,那就顺便收一下贷吧。便上前敲了敲铺门。
门板拉开一道缝,一个虬髯大汉探出半张脸来。横肉,油光。他低头看见一个穿着普通、身量还没到他胸口的十四岁小姑娘,眉头立刻拧成了铁疙瘩。“还没开张,急啥。走开走开。”说着就要合门。
吴可贞从袖中摸出一张借据,纸面挺括,折痕分明。“张屠户,你借的银子,本息合计——”她抬起左手,手指在掌心里飞快地点了几下,“共十二两四钱五分六厘。麻烦把账结一下。”
“没钱,快滚。”张屠户把门板推得更开了些,露出一整扇门框里的横肉。
吴可贞将借据重新折好,收回袖中,动作一丝不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的信誉,就值这十二两吗。”
张屠户抄起了案板上的屠刀。刀刃上还沾着油,在晨光里泛出冷而腻的光泽。“再啰嗦,老子把你剁成臊子!”
吴可贞没有后退。她甚至连语调都没变,像在跟一个赖账的客户逐条分析利弊。“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如今不过十二两的小事,若经官动府,整间铺子赔进去都不够,你还要蹲大牢,还要流放充军。得不偿失。”
“叫你啰嗦。”屠刀劈了下来。
…………
过不多时,衙门巡捕赶到现场。铺子门口已经满地狼藉——碎骨,烂肉,血迹,分不清哪一摊是人的,哪一摊是猪的。
一个巡捕抬脚跨过门槛时踩碎了一小块骨头,低头看了看,没敢细想。
吴可贞正从铺子里走出来,一只手捂着额头,纱布上洇着一小片暗红。她走到巡捕头面前,站定。那双眼睛毫无惊慌,只是在陈述。
“民女按借据收贷,却被无故袭击。大人要为我做主。”
捕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铺子门口那片狼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光天化日持刀伤人,简直无法无天。嫌犯人呢?跑哪儿去了。”
“就在铺里。”
公差们推门进去。张屠户仰面朝天躺在案板底下,口吐白沫,脸上、胸口、腹部,全是鞋印,印子有深有浅,全是出自一双四寸的脚码。
捕头回过头。“吴大小姐,嫌犯怎么晕倒了。”
“被我略施小惩。”吴可贞回答得轻描淡写,手指在额前纱布的边缘按了按,“虽然他行凶未遂,却也对我造成了惊吓,需要进行精神补偿。吴氏钱庄亦会对此追责。”
捕头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那你的伤势如何。我送你去瞧大夫。”
“无妨。”吴可贞取下纱布。额角有一道极细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在皮肤上结成一粒暗红色的茧,“这是我不小心磕的——这里的墙太矮了。”
公差们清理现场,将张屠户从案板底下拖出来架走了。每一个人经过吴可贞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正把一打借据从袖中重新取出来,对着日光核了一遍数字,然后叠好,收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钱庄柜台上点数银锭。
…………
朱家的马车是四轮安车,两匹高头骏马牵着,远远就能从街口望见。车帘用的是锦缎,轮轴包着铁皮,碾过石板路面时声响沉甸甸的。
吴可贞在书院门口已等候多时,远远望着那辆马车驶来,心中不免腹诽——明明已经没落了,出行还要用皇室规格。父母非要她嫁给朱家,就是图这个姓氏吗?一点都不实诚。
马车停稳,下人忙上前搭手。朱砚拨开下人的手臂,自己纵身一跳——落地时脚尖磕在石阶上,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吴可贞差点笑出声,忙把面纱扶正,心想,这个少爷够笨手笨脚的,将来泉路上还不知谁保护谁呢。
她远远跟在朱砚身后,穿过书院回廊。本以为他会去明伦堂或藏书楼,不料他脚步一转,径直往最北角走去。那片区域她从未涉足,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朱砚在工造学堂门口停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只棉纱口罩戴上,才推门而入。
吴可贞等门合上,也跟着推了进去。门板刚推开一道缝,一股味道便撞上来。她本能地后退半步,手指捂住鼻子——不是茅房的臭,是人味。
汗液在皮肤上反复干透又渗出,发酵成酸馊,还有某种辛辣的、像是来自异域香料的气息,在密闭的房间里搅成一锅浓汤。简直比猪圈还难熬。
她捂着口鼻往里扫了一眼。缠头巾的,披长袍的,连黝黑的昆仑奴都有。
朱砚坐在一个金发修女身旁,正侧过头听她说什么,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目光是笑着的。
吴可贞脑海中浮起那辆四轮安车的锦缎车帘——一个皇室后裔,怎么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这位学徒,快入座啊。”蔡先生在讲台上催促。
吴可贞硬着头皮走到最后一排,勉为其难地坐下。同桌是个包着头巾的锡克教徒,古铜色的皮肤,胡须一直垂到胸口。他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很荣幸认识你,美丽的姑娘。”
吴可贞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恶心压下去,往另一侧挪了挪,一挪再挪,直到肩膀抵住了墙壁。
教室里浓郁的雄性气味混着香水与香料,在密闭的房间里发酵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化合物。她实在撑不住了,弯着腰从后门冲了出去,蹲在门口直喘气。
她早听闻胡人体味重,本以为是传言夸大,如今才知道,胡人扎堆的地方根本就是个生化池。
喘匀了气,她悄悄站起身,从窗外往里望。朱砚正凑近那修女,指着图纸上的什么在说,修女点点头,回了一句,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吴可贞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能和别的女人说话呢,尤其是……一个弗朗机女人。真是一点作为联姻对象的自觉都没有。
她已经想好婚后该如何约法三章了——第一条,不得靠近别的女性;第二条,决不能再来这个猪圈,断绝一切与胡人的往来,否则不让他进家门。
然后她自己笑了一下。人家又不是赘婿。自己与他说到底,也不过是政治联姻。婚后大概率各过各的。她最讨厌封建礼教,觉得女人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他别来麻烦她,她也别去麻烦他,那便谢天谢地了。
好不容易挨到放课,吴可贞发现朱砚依旧与那修女走在一起。他们没有分开,并肩穿过回廊,往书院深处走去。她醋意大起,悄悄跟了上去,要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两人进了刊印社。朱砚从怀里抽出一沓原稿递给主簿,又付了几十两白银。
吴可贞在窗外看得真切——几十两可不是小数目。吴氏钱庄刊刻一套银票模板也不过十几两工时费,他要印什么。
刻工们开始干活了。排版,校对,试印,仅仅半天功夫就完成了制版,随即开始大量印刷。
朱砚将第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递给那修女,她双手接过,低头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冲他一笑,抱着册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吴可贞等朱砚走到柜台另一头与主编说话,才悄悄上前,从柜台上拿起一本样本。封面是素纸,墨印几个大字:《和岳几何》,朱砚著。
她往柜台那头看了一眼。朱砚全然不知,正与主编交代着什么——“这个册子先印一千份,给书院每个学生都发一份,作为数算的必修课。”
主编连连点头,已经在算了:一千份,几十两银子,连纸带墨包圆,这位朱公子出手倒也实在。
原来是教材。吴可贞不由感到一丝敬佩。能编纂教材的,都是巨匠或圣人。
数算她也十分精通,《九章算术》、《算法统宗》,她从小就倒背如流,钱庄里的账册无论多厚,经她手一遍便分毫不差。
她翻开《和岳几何》第一页。读了几行,眉头皱起来。又翻一页,眉头皱得更深了。假设空间不是平的——讨论球面与马鞍面的几何规律——球面三角形内角和大于一百八十度,马鞍面小于一百八十度。
她啪地合上书,重新看了看封面上的“几何”二字,确认自己没有拿错。然后她又翻开,又合上。我靠,这是什么玩意儿,连标题都看不懂。
她把样本放回柜台,想去请教一下作者,却发现朱砚已经离开了。连忙追出去,在书院门口的石阶上顿住脚步——朱砚正站在《狮驼国》的摊位前,与方知宥寒暄。
“方兄,我来收今日的利息。已是第四日,一共八文。”朱砚的语气像在聊节气。
“好嘞。第四日,八文。”方知宥从钱袋里摸出铜钱,一枚一枚数进朱砚掌心,锃亮的,带着油墨味。
朱砚接过钱,掂了掂,心满意足地走了。
吴可贞愣在原地。投资了一百两,利息就收这点?这个人是真不会算账,还是脑子被门夹过。
她快步走到摊位前。“哀鸿居士,你与朱公子方才是在做什么?”
方知宥抬起头,认出是方才在刊印社里翻书的姑娘,便解释道:“朱兄弟是好人哪。他借我一百两银子刊印《狮驼国》,不必归还本金,只需每日支付几文利息便可。”
“哦?具体利率呢。”
方知宥掰着手指头说了一遍。第一日一文,第二日两文,第三日四文,第四日八文——此后每日都比前一日翻一倍,连付一个月,本利两清。
吴可贞的脸色变了。她自己是放贷的,与洋行打过不少交道。洋人极喜欢复利,按季度甚至按月计算利滚利,听起来唬人,但年利率算到底也不过几个点。
而朱砚给方知宥开出来的利率,是百分之百——每天翻一倍。
她没等方知宥说完便低头掐指算了起来。算到第二十日时,指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算。算到第三十日时,那只手垂下来,指尖冰凉。五亿多文——折合白银,五十余万两。把吴氏钱庄整个盘出去都填不上这个窟窿。
“这位姑娘,脸色怎么忽然这样差?”方知宥往前倾了倾身子。
“无——无妨。”吴可贞挤出一丝笑容,嘴角的弧度撑得很稳,“祝你文书大卖,生意兴隆。”
她最后看了方知宥一眼——他正低头整理摊上的册子,把被人翻乱的《狮驼国》一本一本码齐。浑然不知自己刚刚签下的是一张什么样的契。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拍,平静得近乎怜悯,像看一个已经沉进流沙却还不自知的人。
转身离去时,正午的阳光从飞檐上倾泻下来,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心里却翻涌不止。这个朱砚,绝非等闲之辈。那日在宴席上念“已知泉路近”时,她以为他只是个文弱书生;方才在刊印社翻《和岳几何》时,她觉得他或许有几分真才实学。
现在她明白了——他借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一把用复利裹起来的刀。和方知宥到底有什么仇,值得这样不动声色地置人于死地。
她忽然笑了,笑纹从嘴角漫上来,一直漫到眼底。这个未婚夫,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