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满穗的演技略显浮夸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5/9 19:54:27 字数:3844

苏意安修道院,白知予将《和岳几何》与燧发枪的设计图摊在石桌上。

坐在她对面的老者将图纸举到眼前,手指沿着那些潦草却准确的线条慢慢移动。他看了很久。

“对此你怎么看,伽利雷教授。”

伽利雷将图纸放下,指尖还停在马鞍面上那道证明题末尾的空白处。“明帝国果然卧虎藏龙。我本以为《永乐大典》已是这个国度的极限——没想到这本新式几何,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他的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要带他回佛罗伦萨吗。”白知予把图纸卷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明帝国已岌岌可危。我不想让这样的人才湮没在战火里。”

“我还无法确信,这是一个十岁少年的思想产物。”伽利雷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窗棂切成碎块的蓝天上,“若这本书只是他抄来的,带他回去也毫无意义。我想亲自考验他一番。”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或许——他能继承我的衣钵。”

“我这便去与他商量。”白知予起身。穿过教堂中厅时她的脚步放得很慢。一个衣食无忧的小王爷,真的愿意抛弃家产,远渡重洋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吗。

况且——她想起他在锻钢厂里对火铳矢口否认的样子——他似乎没什么开拓精神。

她刚走到教堂门口,就和朱砚撞了个正着。

“朱公子,我正想找你呢。”白知予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个从头到脚裹在修女袍里的陌生女子,“怎么有空来修道院参观?”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谢瑞安修女。”朱砚把满穗往前轻轻一推,将编好的故事一字一句讲了出来——华州耶稣会,闯贼焚毁教堂,孤身流落金陵,被他在街头发现时已经饿得不成人形。

“当真?”白知予的睫毛颤了颤,“谢瑞安修女,你受苦了。”

满穗双手合十举到胸口,仰头望天,发出一声悠长的咏叹。“哦——我的上帝啊!我万能的主!您终于派来天使指引我找到组织了吗!”

她一把抓住白知予的双手,眼眶里蓄满了货真价实的泪。那是刚才在客栈被辣椒呛出来的,此刻恰到好处地派上了用场。

“那该死的闯贼!那魔鬼的爪牙!他们冲进我们圣洁的会堂,像一群被撒旦驱使的野猪——不,野猪都不如!野猪尚且懂得在泥潭里打滚的体面,他们却在弥撒进行到最庄严的祝圣礼时,一脚踹翻了祭坛!圣体圣血泼了一地!”

她松开白知予的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此刻正在她眼前重演。

“我跪在地上祷告,他们却用马鞭抽我的后背——看!”她指向穹顶,将一个指天画地的殉道者演到极致,“但我没有屈服!我用身体护住圣体盘,任那鞭子像雨点般落下,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主与我同在!”

她攥紧拳头收回来,抵在胸口,缓缓画了一个十字。

白知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你好像搞错了什么。算了,来都来了。今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谢天谢地!哈利路亚!”满穗在胸口画了个更大的十字,险些扇到白知予的鼻子,“愿主保佑你,保佑这座圣堂,保佑金陵城每一只迷途的羔羊。阿门!”

她跟着白知予走进教堂中厅,头仰得脖子都快折了,嘴巴张成一个滚圆的圈。

穹顶壁画上展开翅膀的圣灵,彩窗玻璃透过午后的光在石板地上铺成彩色的光池,祭坛两侧立着比真人还高的圣徒石雕——每一尊都覆盖着尘封的石膏气息,每一个圣徒脸上都挂着那种被永恒折磨过的慈悲。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目光黏在那些雕像上,表情像刚进城的村妇被推进了紫禁城。

朱砚不动声色地肘击了她一下。

“谢瑞安修女,这里是不是太寒碜,比不上你的基督堂?”白知予走在前面,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满穗把目光从穹顶壁画上收回来,拢了拢修女服的领口,优雅地耸了耸肩膀,那姿态活像凡尔赛宫里最受宠的女官在点评一幅她看不太懂的画。

“嗯哼。just so so吧。偶尔欣赏一下巴洛克式的浮夸,也别有一番风味——这些金箔,这些扭曲的线条,这些在天花板上翻白眼的小天使——恕我直言,矫饰主义的余孽。我们华州基督堂走的是拜占庭风,低调,沉稳,每一块马赛克都镶嵌着灵魂。这里嘛——恕我直言——更像是某个暴发户公爵把全部家当穿在了身上。”

白知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去,然后转向朱砚,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前走。“那你先随便逛逛,熟悉一下环境。我与朱公子有些事要谈。”她拽着朱砚的手,脚步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顺着旋转阶梯拾级而上,来到教堂顶层。一间极小的书房,四壁堆满书籍和手稿。

一位老绅士已等候多时,他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托勒密天体模型上,那些黄铜星环正无声地转动。

白知予侧身引见:“这位是伽利雷教授,自然科学界的权威人士。”

朱砚伸出手。“你好。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伽利雷与他握了手,转头看向白知予。他不会汉语,由白知予逐句翻译。“朱公子听过老朽的名号?”

“是啊,如雷贯耳。”朱砚笑得坦然。

伽利雷还想再问,白知予侧过头小声提醒他:“教授,这个国度的人比较谦虚。即便素未谋面,也会说久仰大名——是礼数。”

伽利雷从浓密的胡须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那胡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把《和岳几何》搁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客套话就不讲了。这本书,是你写的?”

“千真万确。”朱砚从容落座,“伽老有什么想请教的,尽管问就是。”

伽利雷将书翻开,翻到马鞍面那一页,指着那道证明题,语气陡然锋利起来:“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上帝创造平面空间,你岂能擅自改成曲面?难道你觉得,你的想象力能凌驾于造物主之上?”

白知予译完这句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她对伽利雷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不该继续。

朱砚却连坐姿都没变。

“我不归上帝管。无论是旧约还是新约,都没有中国人的位置。我们不在亚伯拉罕体系之内。”

白知予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是他说错了,是他太对了,对到她传教这么多年从来不敢碰这个真相。她张了张嘴,转向伽利雷,把朱砚的话逐字译了过去。

伽利雷听完,非但没有动怒,胡须底下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也就是说——你是个无神论者。”

“算是吧。教授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我虽不信教,但可以陪您讨论一切宗教。”

“不必了。”伽利雷干脆地摆了摆手,“我不会和一个无神论者讨论信仰。”

他把桌上的托勒密模型往前推了半寸,铜环碰撞发出极轻的嗡鸣。“那便说说这个。天体环绕地球运行,为何不掉下来?我想听听亚伯拉罕体系之外的——东方智慧。”

朱砚张嘴。正确答案就在舌尖上。万有引力,行星轨道,开普勒定律,地球不是宇宙中心。

但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些单词一个一个按了回去。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人是伽利雷——是真的会相信、会思考、会沿着他给出的方向推翻一座宇宙的人。西方学术界的权威,正在问他一道他自己也还差一步才能解开的题。现在告诉他们答案,太早了。对东方,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以太。”他把几个世纪后被推翻的旧答案重新端了上来,“我们生活的空间不是空的。里面遍布均匀的以太。离地球越远,以太浮力越强。天体被以太托举,所以不下坠。”

“原来如此。你是亚里士多德的拥趸。”伽利雷靠回椅背,肩膀的线条松了下来,但那松是失望的松,“可以太并不存在。如果以太存在,星体会受到阻力——它们的运动会越来越慢,最终停止,甚至下坠。”

“以太不存在?那光和力如何传播?”朱砚身体前倾,双眼在此时格外明亮,“介质是什么?”

伽利雷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即使再过四百年,人类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行星的运行并不做功。”伽利雷重新开口时放慢了语速,像一个教师不厌其烦地向学生解释最基本的定理。

他伸出手指在模型边缘推了一下,铜环转动起来,缓慢而均匀,“你看,它们周而复始。没有消耗,没有输入。不消耗能量的运动,如何算作做功。”

朱砚耐心听他讲完。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止住了模型的转动。

“您错了,教授。行星的轨迹,是做功的——否则哪来的潮汐力?大海每天两次涨落,是谁在推它?行星在互相吸引,互相消耗。它们不是永动机。”

伽利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潮汐。他当然知道潮汐。他知道潮汐的周期,知道潮汐与月球的关系,知道海水每天两次涌上陆地又退回去,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同一口锅里反复搅汤。

但他从未把这一搅和“做功”联系在一起。行星互相吸引,互相消耗——他思考了一辈子的宇宙体系,在少年这句话面前,露出了一个从未被他注意过的裂缝,裂缝那头吹过来一阵冷风。

今天和这个孩子聊天,他已经懵了好几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和墨水渍。

“难道——我这一生的研究,都是错误的?”

“您的做功思维也是对的。”朱砚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安慰一个即将溺亡的人,“正因为做功是对的,所以一切运动终将归于静止。行星会慢下来,星环会停止转动。以太是一把钝刀——它不会一下子杀死这个宇宙,它只会一点一点,把所有运动都磨成静止,把所有光都磨成暗。最终,宇宙变成一潭死水。这就是以太堆积定律。”

伽利雷伸出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又给托勒密模型的发条拧了几圈。然后他松开手,看着那些星环从快到慢,从慢到微颤,最后停在某个角度,纹丝不动。

天窗里的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偏移,阴影爬上他膝盖上的手稿。他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以太的存在——那种无处不在的、温柔的、不可抗拒的阻力。它不喧哗,不咆哮,只是像春风化雨,在你奔跑时轻轻按住你的肩膀,在你飞行时慢慢抽走你翅膀底下的风。

他感到被以太包裹,被压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网眼密得连一个念头都冲不出去。他闭上眼,把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藏进双手里。

“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朱砚站起身。他看着这个老人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搭在托勒密模型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一丝愧疚从心底浮上来,他很快把它按了下去。

系统说历史无法改变,但他就是想试试看——试试看把一个正确答案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迷雾里送出去,试试看能不能让这堵墙提前裂开一道缝。

之后整整三百年的劫难,会不会因为这间小书房里的一次对话,而稍微偏离一点它的轨迹。他没有答案。他只是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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