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修女的真心告白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5/10 18:17:48 字数:3918

这场谈话,伽利雷被问懵了,白知予更是被震住了。

她一直以为伽利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当年在比萨斜塔上,他将两颗不同重量的铁球同时抛下,她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两颗铁球同时砸进地面,觉得天灵盖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她用他制作的望远镜对准夜空,发现木星周围有四颗卫星在转动——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它只是一颗普通的、绕着太阳打转的石头。

他的理论撼动了罗马教廷的权威,他被发配到东方苦修,是她一直在暗中照料他。但他不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说她悟性不够。

然而今天,这位在她心中近乎神圣的智者,被一个十岁的少年击败了。她亲眼看见伽利雷低下头,把脸藏进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掌里。

离开阁楼,走下旋转阶梯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得多。石壁上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压在胸口的那句话。

“朱公子,你一定饱览群书。我就想知道——伽利雷先生,都是错的吗。”

朱砚的脚步顿了一顿。烛火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错的不是他,是这个时代。接受以太假说,他才可能过得更好,人生不会留下遗憾。”

“你果然在骗他。”白知予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修女服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如果你有什么不方便告诉我的,我可以回避。但至少——别让文明的希望中断,好吗。”

“文明吗。”朱砚忍不住笑了。“这两个字太沉重了。也太奢侈了。”

“我知道你对我们的看法。”白知予没有退让,她抬起眼直视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倔强,“书院那些先生总是当着我的面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处处对我设防。我也承认——大明的确繁华,的确先进。但我们就不配拥有这样的灿烂文明吗。”

朱砚很想驳斥她。你们所谓的文明,就是贵族老爷在城堡里数钱,然后雇佣海盗去剥印第安人的头皮吗。但他把话咽回去了。他不是来争论的,是来调查的。

他往前凑近了几步,近到能看清她纤毫毕现的睫毛。“白姑娘,我若提防你,怎么会把《和岳几何》给你。又怎么会把燧石底火的设计告诉你。但学术讨论对我来说确实太难了。不如你想知道什么诗词歌赋,我还略懂一二。”

“抱歉。”白知予垂下眼眼帘,“是我疑神疑鬼了。擅自把你带到这儿来,进行了一场你不喜欢的学术讨论。”

“没关系。我也恰好有事找你。”朱砚把声音放低,低到刚好能让她听见,“找个安静的地方。”

…………

两人走进忏悔室。门在身后合拢,将穹顶上管风琴的余音、修士们的脚步、彩窗外隐约的市声一并隔绝在外。

空间逼仄得只容两个人并膝而坐,黑暗从四壁压过来,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拍。

“够安静吧?”白知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你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

朱砚没有立刻回答。气氛烘托到这一步,如果直接切入正题,像推开一扇她刚刚为他留了道缝的门。他不能放开她这条线。不单是为了唐括的线索,更为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聊聊你自己吧。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儿人,怎么出家的,怎么到中国来的。”

沉默。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忽然轻了,像是怕惊碎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孤儿。出生在佛罗伦萨公国。黑死病夺走了我的父母,教会把我捡回去养大。”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底下压着很旧的东西,“从小我就听说东方有一个繁华的大国——伟大的文明,灿烂的文化,井然的秩序。一直很羡慕你们。”

“你们不也有吗。我读的书里都说,西方很尊重人权自由,也很有契约精神。”

白知予差点笑出声。那笑声极短,从鼻腔里漏出来就被黑暗吞掉了。“若不是我来自西方,恐怕就信了你的鬼话。”

她的笑容消失了,秀眉锁紧。“那边简直是地狱。连佛罗伦萨这样的大国,也和垃圾场没什么两样。我们没有你们这么丰富的物产,资源极度匮乏。每个小孩每天蹲在贵族城堡门口,抢他们倒出的第一泼垃圾——这是他们活着的唯一希望。你管这个叫自由?”

朱砚的呼吸顿了半拍。“那成年人呢。总能找到活儿干吧。”

“稍大一些的男孩,去偷,去抢。女孩——”她的手指在膝上蜷起来,声音还是平的,“就算侥幸生在一个能吃饱饭的人家,也逃不过初夜权。领主,治安官,但凡比你地位高那么一丁点的人,都可以来剥削你的身体。你管这个叫人权?”

朱砚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那教会呢。是不是好一些。”

“确实。衣食住行,比平民好了不少。但是……”

教堂的钟声恰好在这时响起,浑厚的铜钟声从上空灌下来,穿透忏悔室的石壁。像是这座圣堂在提醒她——不要往下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点暖意已经散尽了。“但也只是披着宗教外衣的监狱罢了。未经允许不得迈出教堂半步,整日伺候那些神官主教,根本谈不上尊严。”

她撩起袖子,将小臂伸进从天窗滤下的一线微光里。能照见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痕——鞭痕,烫伤,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那些平日里彬彬有礼的大人物,晚上就成了魔鬼。动辄对我们拳脚相向,拿我们发泄取乐。”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喉头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那些海盗,沿着河岸洗劫我们,抢走为数不多的粮食。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连一件冬衣都没有。很多体弱的姐妹,没熬过去。”

她放下袖子,把手臂重新藏进修女服宽大的袖管里。钟声的余韵还在空中嗡鸣,像一只不肯散去的耳朵,还在听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朱砚看着那些疤痕。不是战场上那种干净利落的刀伤。是反复叠加的、大小不一的、新旧交叠的——说明她不是被一次**待,而是长期活在一个施暴不需要理由的环境里。他有点喘不上气。

“那的确是挺黑暗的。没想到你受了那么多苦。”

白知予却笑了。“但自从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无论是领主还是达官贵人,都十分彬彬有礼。城邦有军队和城墙拱卫,夜里也不用担心贼寇。我只有在这里,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那凉意从她掌心渗进他的指缝,像一滴冷水渗进干涸的泥土。

“朱公子。你一定要守护好这份安宁。和平永远是最奢侈的东西。哪怕将来不可避免遭遇战火,也一定要全力抗争——为后来人抗争。”

朱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坐着,任那只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肩上多了什么东西。他原本只想守一个小家,让身边那几个人安全。可大家没了,小家还有存在的可能吗。

“我会的。我不会让敌寇踏进来一步。”

白知予点了点头。她松开手,重新坐直,声音已经从追忆的柔软切换回事务性的利落。“我知道你这次来,不是找我寒暄。说吧,想打听什么。”

朱砚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到只有隔板那侧能听见的程度。“最近有没有金人出入过修道院?”

白知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是来了几个金人。他们是寻求政治庇护的,原因是受到明廷迫害。”

“他们人在哪里?”朱砚追问。杀气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极快,快到白知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望着他那双被黑暗衬得格外亮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劝解。“修道院是抒发真实想法的地方,不是解决矛盾的所在。无论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来到此处,还是放下吧。”

“所以说——十恶不赦之人,也能得到救赎吗。”朱砚正视她的双目,声音压得很平,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善恶是上帝甄别的,不是凡人。”白知予心平气和地回应,“在你们眼里,金人无恶不作。可站在金人的立场上,他们何尝不是为了融入这个文明体系。”

朱砚额头青筋跳动,手指在膝上攥成了拳。野蛮入侵是融入。屠杀劫掠是融入。思想操控是融入。种族灭绝也是融入——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背叛与懦弱的气息。他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果然她的思想,配得上她的苦难。

但他忍了。没必要跟一个古人一般见识,何况她还有用。

他松开拳头,在黑暗中扯出一个笑。“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那位唐括先生是我的故交,在扬州受了他不少照顾,后来因为一些误会生了间隙。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将误会澄清——更不是来抓他的。”

白知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黑暗中辨认他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的。“那我去告知他一声。他若同意与你见面,便可。”

“等等。”朱砚叫住她,“他并不知晓我的身份。你就说——鸣乐坊林翩翩求见。”

“好。在此稍候。”

门合上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一个人留在逼仄的忏悔室里。他把后背靠上冰凉的石壁,打开系统界面。武器库的列表在视野边缘泛着冷光,一件一件滑过去。上次他留了手,差点死在唐括刀下。这次不会了。一见面就送他下地狱,哪怕事后与白知予决裂。

门开了。他抬起头。

走进来的不是白知予,也不是唐括。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神父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有表情。“你好,公子。我是苏意安圣堂的主教,费南度。”他的汉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重量,“很遗憾地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

朱砚看着他。这个主教撒谎的速度比白知予快得多,但越快的谎话越容易碎。白知予换这个人来,无非是自己不想说谎。

他站在那里,脑中将这几条信息迅速对位,然后点了点头。“他何时走的。”

“今日一大早,乘坐马车离开。若你能早一些来,兴许能遇见他。”

“多谢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朱砚不愿与这人多费口舌。今天这趟任务,看来是达不成了。

“愿主保佑你。”费南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朱砚转身要走,又停下了。“对了,主教大人。随我一同来的那位谢瑞安修女——麻烦照顾好她。”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纸张挺括,印着吴氏钱庄的朱砂戳。

费南度接过去,手指在银票边缘轻轻捻了一下,那张扑克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感谢主的仁慈。天父会保佑任何一只无家可归的羔羊。请朱公子宽心。”

来到教堂门口,满穗正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她用袖子擦眼睛,眼眶揉得通红,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朱公子,看在上帝的薄面上,你可要常来看我啊。”她的眼泪是真的——袖口上抹了洋葱汁,刚才在大堂里对着圣徒像练习了好几遍,才把眼眶揉成这副模样。

“嗯。有情况随时联系。”朱砚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他什么也没多说。他相信以她和良爷的本事,就算唐括藏进地缝里,他们也能把他挖出来。也许明天自己一觉醒来,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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