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意安修道院,时辰还早,朱砚便拐去了应天书院锻钢厂。
工匠老墨已经认得他了——这位朱公子每次来从不空手。他放下手里的火钳,迎上去拱了拱手:“朱公子,这次又要打什么零件?”
朱砚把图纸递过去。锥体与圆柱体的结合,尺寸标得极尽详细,每一道公差都用蝇头小楷注在旁边。老墨眯着眼看了片刻,抬起头时眼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疑惑,是好奇。
“帮我做模具。另外熔十斤铜,十斤铅。”朱砚从随身布袋里倒出铜钱和铅块,在铁砧上堆成一座小山,又搁上二两碎银,“加工费。”
老墨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几息。上次那个洋人姑娘用铜钱熔了三通阀,这次这位小爷直接用铜钱铸弹壳。他没多问,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就去搬坩埚。
朱砚戴好口罩与护目镜,亲自站到风箱前。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调控进风量与保持炉温,不再需要白知予在旁边指导。
坩埚里的铜料从暗红转橘黄,从橘黄转白炽,倒进模具时铜汁溅起的白烟映着炉膛的火光。脱模,淬火,打磨。直到弹壳表面光滑得能映出炉膛里跳动的火光。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最后一炉铅液注入弹头模具。冷却后他把弹头旋进弹壳——不是明代火铳那种底火与弹丸分开装填的老套路,而是一颗完整的子弹。弹壳是铜的,弹头是铅的,里面填的发射药是他自己配的黑火药:硝石、硫磺、木炭,比例精准到每一钱。
他取出那把已经打造好的黄铜手铳——击锤,燧石夹,底火盘,每一件都是悔儿在图纸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此刻全部握在他掌心里。他拉开击锤,将子弹从枪膛尾部塞入,合上枪机。
枪口对准墙角那块试射用的墙面。他扣下扳机。
击锤砸落。燧石撞击火镰。火星溅入底火盘,引燃弹壳内的发射药。砰的一声,枪口喷出火光,黑火药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辛辣的硫磺味灌满了整间厂房。巨大的后坐力让枪口猛地往上跳了几分,他的虎口都在发麻。
朱砚挥开眼前的烟雾,走到墙前蹲下来查看弹孔。铅弹头撞击墙面的一瞬间就碎了,在砖面上留下一片放射状的弹痕——中心凹陷,四周呈散射状分布,毁伤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成了。”他把枪身翻过来,手指抚过还在发烫的枪管。燧发底火与定装弹药,这把火铳的威力丝毫不输现代枪械。
但系统提示音没有响。看来成品还要让悔儿满意才行。
…………
朱砚兴冲冲赶回家,刚跨进院门,便与一个行色匆匆的男子擦肩而过。他脚步顿了一下——吴员外?自己未来的老丈人,怎么走得这么急,连顿饭都不留下来吃?
客厅里父母都在,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两个人却像被那热气熏蔫了一样,唉声叹气。
朱砚跨进门,目光在两张脸上各停了一瞬。“爹,娘,怎么了?”
朱慈烨抬起眼皮,又把眼皮垂下去。“吴员外上门退婚。说什么——不满意你的文采。”
朱砚愣了一瞬。他本就不喜欢这门婚事,但被对方主动退婚,脸上还是觉得挂不住。
“瞎说。”徐清影没好气地截住话头,“明明就是嫌彩礼少了。你那十八家铺子都空置着,谁愿意接手?”
朱慈烨无奈地摊开手。“这能怨我吗?祖宗的规矩,朱氏子弟不可经商。被人告发了怎么办?”
“迂腐。”徐清影气得声音都尖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祖训不放?皇帝自身难保,还管得着你?”
朱慈烨连忙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嘘——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城外还有千亩田产要打理,实在不行,分一些做彩礼吧。”
一听要分田,徐清影立刻扭过头来,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丈夫的脸。“做梦呢。田分了我们连饭都没得吃。”
朱砚皱了皱眉,心里盘算了一阵,忽然计上心来。“娘,你为何不去经营这十八间铺子?”
徐清影叹了口气。“我一介妇道人家,从未做过买卖。若让你大舅爷晓得我在外面抛头露面,只怕又要问罪。”
“那就租出去。这婚不结就不结,天涯何处无芳草。”朱砚的声音稳下来,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桌上那盏半凉的茶,“铺子交给我打理,二老别操心了。”
徐清影二话不说便起身从里屋取出了地契,在桌上摊开。十八张,张张盖着高淳街的印戳。
她把地契往朱砚面前推了推。“砚儿,你是该学着接触些家族业务了。但娘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准备开什么店?”
朱砚笑道:“我在扬州看到,最赚的行当莫过于赌场与青楼。金陵这种场所不多,应该生意很火。”
朱慈烨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但看到妻子横扫过来的目光,后半截话立刻咽回了喉咙。
徐清影没有反对,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从他发顶慢慢滑到鬓角。“你想做什么生意,娘都支持。但你的朱氏身份如何避嫌呢?”
“代理。我只负责投资,经营全交给别人,然后利润分红。”朱砚不假思索。这套金融套路在他脑子里轻车熟路——真正的大老板从不站在柜台前面,幕后出资,前台交给职业经理人,届时税务核查也好、资产统计也罢,风险都能降到最低。
徐清影听完,转头看向丈夫。“你瞧瞧。你儿子怎么比你聪明那么多?”
朱慈烨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砚儿,这些——都是跟谁学的?书院教这个吗?”
“书院不教生财之道。”朱砚迎上父亲的目光,“所谓的传统保守,不过是路径依赖。躺着收田租,谁愿意再去商场上奋斗?所以这不怪爹爹,金陵绝大多数地主都是这么想的。”
“行。”朱慈烨靠回椅背,把手一挥,“那老爹我就全权放权。包括城外良田,你随便打理。”
“孩儿定不辱使命。”朱砚弯腰拾起桌上那十八张地契。吴家退婚退回来的那十八间空铺子,此刻正一张一张地被收进他袖中。
他转身退出客厅,廊道里的穿堂风把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地契在袖中沙沙轻响。离真正掌控朱家,又近了一步。加上吴家悔婚——那岂不是把悔儿扶为正妻也未尝不可。
他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龙王笑。
…………
“退婚?”
吴可贞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十几年的婚约,岂能如此儿戏?你们想过吴家今后在金陵的信誉吗?”
吴员外放下茶盏,苦笑了一声。“傻丫头。当初订婚的时候,朝廷声望还在,朱家人多吃香。可萨尔浒一败,王恭厂又炸了,北边连年大旱,如今闯贼兵临城下,金人蠢蠢欲动——现在谁摊上朱家,谁迟早跟着倒霉。”
吴可贞哑然。她捏着衣角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父亲的话她不爱听,但每一句都踩在实打实的数据上。
萨尔浒,万历四十七年,明军精锐覆没。王恭厂,天启六年,半个京城炸上了天。北方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变成了闯贼。这几件事不是风闻,是她亲手在钱庄的账册上见过结果——军饷加征,税银锐减,北方客户的坏账率翻了数倍。
“按你这么说,嫁给谁都不安全。”她的声音低下去,但还在挣扎,“金陵真的沦陷,谁又能独善其身?”
“所以,爹给你安排了新的婚事。”吴员外身体前倾,眼中忽然有了光,“曲阜孔家。他们有个旁支要来金陵扎根。衍圣公一族世世代代享受豁免权,不管谁坐了江山,都不敢动孔庙一砖一瓦。这不比朱家靠谱得多?”
吴可贞无话可说。就利益最大化而言,父亲这一步棋走得无可指摘。她身为吴氏钱庄未来的掌舵人,理应无条件支持这个决策。
可为什么心里就是不甘呢。那个少年踉踉跄跄跳下马车的笨拙背影,那首被满堂宾客嘲笑却浑然不觉的“已知泉路近”,那句她翻了几遍才勉强看懂第一页的“空间不是平的”——为什么这些东西,会黏在她脑子里不肯走。
“等曲阜孔家能在乱世中安然无恙再说。”她终于开口,声音硬得像算盘珠,“若匪军连孔庙都拆,那旁支更是个笑话。在此之前,我绝不嫁人。”
吴员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了解这个女儿——说了不嫁就是不嫁,拖字诀用得比衙门还老练。他叹了口气,起身离去,留下满桌未算完的账册。
吴可贞重新坐下来,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没有拨珠。明天再去探一探朱砚的行踪。婚约可以退,但她不想让一个能编纂《和岳几何》的天才,就这么跟着朱家一起沉下去。这件事,她觉得得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