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喜闻乐见的修罗场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7/1 18:46:45 字数:4252

悔儿拿着那把改良后的火铳,翻来覆去地摸索了很久。她将那枚打过的铜弹壳捏在指间,对着烛火看了又看。

朱砚站在旁边,一直在等系统提示音。但脑海里始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悔儿的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悦,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嫌弃。

“怎么,不喜欢吗?”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悔儿把那枚弹壳搁在桌面上。“除了这枚子弹,别的都太粗糙了。”

朱砚忙问,“那你还有什么要求?明天我再拿去改。”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神清澈,清澈得看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拒绝。“算了,就这样吧。也不能总麻烦你。”

“说什么呢。”朱砚的声音扬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激动,“帮你完成设计,是我恢复障眼法的途径,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悔儿沉默了一会儿。“俺也说不清有啥要求。就算再改十次,也还会有更多想要的。”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几日埋头画出的改进图纸,递给他。

朱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开。手指忽然停在某一页上,瞳孔地震。

旋转后拉枪机。刚性闭锁。盒式弹仓。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局部放大图——击锤与阻铁之间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联动结构,似乎是用来实现半自动复进的。

这些图纸已经与毛瑟枪的原理高度相似了,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毛瑟更激进。而这些零件要求的加工精度,是微米级的公差——明代的手工铸造,连车一台能用的螺纹车床都勉强,更不用说加工螺旋拉机柄和盒式弹仓的簧片。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悔儿。目前书院工坊的设备和手艺,满足不了这些零件的加工要求。”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给她泼冷水,“若你真的想造出这把枪,我们得先重新升级工具,从车床开始。这需要时间。”

他本以为这样说能让她知难而退,先满足于手中的成品,从而把任务完成。

谁知悔儿一听,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升级工具——听起来真有意思。那咱赶紧设计新的锻造器械吧。”

朱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早该猜到的。一个能在用两颗下坠石子推导出黎曼几何雏形的人,怎么可能对任何事情“知足”。

枪械远远满足不了她对世界的好奇。她不是想要一把枪,她是想自己定义一把枪应该如何运转。而定义完了,她又想定义那台能造出这把枪的机器。

“这个——得从长计议。”他把手轻轻按在那几卷图纸上,“你已经累了好几天了。休息一下吧。”

悔儿放下炭条,十指交叉往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她放下手臂,朝他露出一个甜净的笑容。

“小老弟,你对俺真好。说实在的,能有手里这把火铳,俺已经心满意足了。”

心满意足?朱砚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系统任务还没完成,任务栏纹丝不动。她嘴上说心满意足,心里肯定还有更大的胃口。不是口是心非,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满意”永远会往后退一步,让出位置给下一道需要解决的命题。

他决定换个策略。“你也不能总是泡在房间里画图。明天带你出去走走吧。来金陵这么些天,还没好好逛过呢。”

“好啊。”悔儿一口答应,声音比方才讨论枪机时更轻快,“那咱们就去你的书院。俺也想亲眼看看那家锻造工坊,到底是个啥样的。”

朱砚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怎么拐了一圈还是绕回火铳上来了。他点了点头,把汗蹭在袖口上。“行。那就去参观一下。知行合一,才能更有灵感。”

…………

次日一早,朱砚刚要牵着悔儿上马车,便被斜刺里伸出的手拦下了。

徐清影站在晨光里,鬓角抿得一丝不乱,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悔儿脸上,“翩翩,你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儿家,怎好随意往外跑?”

“娘,是我提议带她出去走走的。”朱砚往前挪了半步,把悔儿挡在自己身后,“你总不能把人闷死在家里吧?”

徐清影将儿子拉到廊柱旁,背过身,声音压到只有母子俩能听见。“带她出去可以,但万万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让徐家的人瞧见。若被误以为行为不检——”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分量已经说完了。

“放心吧。我会看护好翩翩姐的。”朱砚把胸脯拍出两声闷响。

徐清影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共五百两。“给翩翩买几身好看的衣裳。走在外面,别太磕碜了。”她把银票塞进儿子手心,动作很快,像怕被风吹走。

朱砚攥紧银票,踮起脚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谢谢娘!你是我最好最亲的亲娘!”

“这孩子,和你爹一般嘴甜。”徐清影笑出了声,伸手替他整了整被抱歪的衣领,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

马车驶过金陵街头,悔儿整个人贴在车窗上,脸几乎探出窗外。街边耍猴的铜锣敲得正响,皮影戏摊前围满了孩子,剪纸、面人、糖画、竹骨风筝——各色小商品沿着石板路两旁铺展开去,琳琅满目,把她的眼睛都看花了。

“哇——这里可比扬州有意思多了。”她的声音从车窗边飘回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是,毕竟是陪都。”朱砚应着,目光却落在她的侧脸上。午后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脖颈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晶莹。她浑然不觉。

“等放课,我们好好逛一逛。晚上夫子庙还有灯会。”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铺排路线了——先去贡院街,再沿秦淮河往东,灯会最热闹的地段在文德桥畔。那时她大概会仰头看花灯,他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握住她的手,将她拢入怀中。

“你看那儿,看那儿!”悔儿忽然一把抓起他的衣袖,使劲拽着,另一只手指向车窗外远处。她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朱砚凑过去,脸颊几乎贴上她的脸颊。然后他愣住了。

他去过首都,逛过紫禁城,觉得那已经是人类宫殿规模的极限了。可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比紫禁城更宏大、气势更恢宏、整体结构更雄伟的宫殿群。

主宫楼高得近乎不真实——不是那种削尖了往上钻的哥特式尖顶,是东方殿宇独有的、层层叠叠的歇山顶,每一层飞檐都像展开的鹰翼,一重压一重,压到最高处时,那座主殿的屋脊已高得仿佛能把云撕开一道口子。

“明故宫……”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不知道它当时的确切称呼是什么。他只知道,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片宫殿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几段残破的石阶和一块被游客踩得发亮的石碑。

原来被摧毁之前,它是这样的——任何诗词都无法表达这种震撼,任何记载都低估了它的尺度。一座比紫禁城更高、更重、更不可一世的宫殿,就那样矗立在金陵的正中央,像这个帝国还在燃烧的心脏。

“好想去看看。”悔儿眼睛里泛着光,“但门票一定很贵吧。”

“呃——可能不是门票的问题。”朱砚把目光从那片金顶移回她脸上,嘴角抽了一下,“毕竟是皇宫。”

“可你是皇室子弟啊。难道回家都不行吗?”悔儿问得天真,但并非毫无道理。

朱砚撇了撇嘴。“应该没问题吧。有机会我去了解一下具体规矩。不行就偷偷溜进去。”他已经在寻思哪段宫墙最矮、值夜太监换岗的间隔有多长了。

马车继续前行。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搁在膝盖上,谁都没有先松开。

…………

吴可贞早早等在书院门口。朱家的四轮安车从街角转过来时,她正了正衣襟,把昨晚斟酌了半宿的话又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门帘掀起,朱砚一跃而下——这次落地倒稳,没踉跄。

她刚要上前,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只见朱砚回身,朝车门伸出手。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他的掌心,被他小心翼翼扶下来——是个少女,绿裙素净,眉目之间却有一道极淡的、说不清来路的倔强。

他扶她下车后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很自然地扣在一起,像扣过无数遍。

吴可贞脑中轰地一下,像有人把她算盘上的珠子全拨乱了。洋人修女、江湖女侠。现在又来个林妹妹——这家伙的私生活丰富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姓朱的,你真以为自己是贾宝玉吗?

原本她还想挽留一下这桩婚事。没什么事是谈判不能商定的,大不了双方各退一步:她继续利用他的人脉资源,他继续依附她名下产业。结婚对她来说本就是公司合股,没必要离心离德,合则两利才是根本。

但此刻除了愤恨,她已经没有别的心情了。

她径直走到朱砚面前,拦住了去路。裙摆在她停步时往前荡了一下,又落回去。

“朱砚,你给我站住!”

悔儿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朱砚身前。她比吴可贞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是直的,“你是谁?”

“这位姑娘,你离他越远越好。”吴可贞深吸一口气,把音量控制在一个恰好能让周围路人听清的程度,“他是个花心大萝卜。明明有婚约在身,还到处沾花惹草——与江湖女子偷偷幽会,连红毛鬼都不放过。”

围观的人渐渐聚拢过来。书院门口本来就人来人往,这一下更像在干燥的柴堆上擦亮了一根火柴。路人放下手里的活儿,伸长了脖子。

朱砚没有反驳。不仅没有反驳,他甚至感到一丝心虚——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他心里明明有了悔儿,却与林红妹保持着暧昧关系。他对白知予虽谈不上爱慕,却也走得极近。他还明目张胆地欣赏满穗换衣服、帮她穿丝袜,心底里说没有一丝邪念——他自己都不信。

悔儿转过身,抬起眼看他。“是这样吗。你认得那么多姑娘?”

朱砚憋了半晌,才说道。“翩翩,你听我说。我和她们——还没到那种关系。至少,目前还没。”

吴可贞面带讥笑,等着这个伪君子被戳穿的那一刻的反噬。

可悔儿并没有一哭二闹,而是看了他几息,然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鬓角。“小傻瓜。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收回手,转而正视吴可贞,“我家小老弟在外头交什么朋友,与你何干?莫非你是吃醋了?”

吴可贞的脸由白转红,又从红转白。“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好心好意提醒你莫被他耽误,你却帮着他。男人三妻四妾不错,可哪有娶妻之前便与小妾卿卿我我的,成何体统。”

她将“娶妻”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仿佛在强调自身正妻的地位。

“哦——娶妻。”悔儿将这两个字复述了一遍,尾音往上飘,然后掩嘴笑了一下,“你自作多情了。以砚儿的才貌家世,本该待价而沽。能得他芳心者,方配拜为妻室——可不是你说是就是的。”

围观的人顿时笑出声,觉得吴可贞无理取闹。

路人纷纷起哄:“小娘子,你要不也加入吧,当朱少爷的通房丫鬟也不错。”

“就是,天下男人那么多,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吴可贞张了张嘴,舌尖上已经滚到了“我与他可是有婚约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最硬的条款”。

但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来不想暴露身份,二来——婚约名义是已经退了。此刻她既不是他的未婚妻,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宣布什么正宫地位。她只是吴可贞,一个站在陌生人堆里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

“哼。走着瞧。”她甩下这四个字,转身挤出了人圈。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在转身的瞬间发酸。

“小老弟。”悔儿拉过朱砚的手,换上那副他熟悉的、长辈似的口吻,“俺不曾想到你竟如此受欢迎。不管是江湖侠女还是红毛鬼子,有机会都带来给俺瞧瞧吧。”

“你听她瞎说。”朱砚连忙解释,“我与那些女子都是正常往来。这人不知怎么的一直暗中跟踪我,还泼我脏水。”

悔儿朝吴可贞消失的方向又瞪了一眼。“那着实可恶。早知该揍她一顿。”

“算了。”朱砚收回目光,重新握住她的手,“不要与精神病人一般见识。”

小风小浪反而让他与悔儿的感情经受住了考验,只是听说他与那些女子并非暧昧关系,她的睫毛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人拨回了正常的音调。

她把这份情绪藏得很好,好到他差一点就没发现。但他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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