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砚领悔儿去了工造学堂，白知予今天缺堂，座位空着，他便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悔儿坐下时，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上的蔡先生。
蔡先生的课向来没什么互动。他自顾自地讲，底下学生自顾自地瞌睡或抄笔记，两边相安无事多年。今天这间课堂里多了一个人——不是多了一个学生，是多了一个不肯让任何一句话落地的追问者。
“先生，为何不将水排横于大江之上？其动力岂不更高？”
蔡先生的花白山羊胡顿了一下。他透过老花镜片看过去，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穿的不是书院学服，一身素净的绿裙洗得发白，但正襟危坐，仰脸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惧怕，没有矜持，只有纯粹到近乎蛮横的好奇。
他回答道：“江潮涨落，人力不可控。”
“那涨潮蓄水，退潮放水，可否解决？”悔儿紧接着问。
“工程量极大。仅仅为了一组水排，却要耗费移山填海之功。”
“那便铺开五组——不，十组。”悔儿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十组轮转，昼夜不息。”
蔡先生眉头皱起来，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而是很久以前想过、然后亲手把它按进抽屉里了。
朝廷没钱，工部没批文，再好的设想也只是废纸。
“大江乃航运之脉。岂能为了水排，占用航道？”他的语气已经不是授课了，是一个老工匠对着唯一一个肯听懂的小徒弟在剖白，“漕运是国家的血脉。断不得。堵不得。水排再大，大不过粮船。”
接下来的整堂课彻底沦为两人之间的对辩。悔儿把积攒了多年的疑窦一个一个往外抛，蔡先生一个一个接招，越接越慢，越接越认真，讲到后来忘了下课钟。
满堂学生从昏昏欲睡到面面相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丫头，怎么把先生问了个满堂彩。
朱砚在旁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还有正事要办。他站起来朝蔡先生拱了拱手：“先生，我家这丫鬟就交给你照看了。我先去办事。”
蔡先生头也没回。“去吧去吧。这个小丫头，我得领教领教。”
悔儿连他起身都没有察觉，继续连珠发问。“先生，直角三角形斜边为何除不尽？地球为何是圆的？”
朱砚跨出课堂门槛，心想，今天就让这位老学究好好领教一下，当年孔子面对小儿辩日时无话可答的那种窘迫。
…………
高淳街比朱砚记忆中更冷清。西华门与洪武街的车马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远处，到了这里只剩下风穿过空铺面的呜咽。
十八间铺子连成一排，门板上的漆皮剥得斑驳，门槛缝里钻出几簇枯黄的草。最大那间连着后院，院墙塌了一角，碎砖堆在野草里无人清理。难怪吴家看不上这些铺子。若是黄金地段，他们岂会轻易退婚。
他站在空铺面前，花了一枚绿茶币查询古代建筑规制。知识涌入脑海，茶楼与青楼的平面布局像一张被洗干净的旧画，在眼前清晰起来。
高档青楼讲究门面要阔，纵深要深，主楼迎客，偏院藏娇。边角处配赌场与客栈，再往外是胭脂铺与成衣店，客人从赌场出来吃个饭，从青楼出来挑件衣裳，一圈走下来，银子从头花到尾。
九间铺子刚好够把主体搭起来。他又翻了系统里的建筑工具：挖掘机、塔吊、盾构机，中西结合的设计图纸应有尽有。
和房车一样，大型工具一枚绿茶币维持一分钟，二百枚币也就两百分钟。好在明代的木质建筑结构简单，一晚应该能抢出个框架。
接下来是材料——粗算砖瓦木石总数，几千两跑不掉。朱家毕竟是朱家，几千两应该不在话下，佃农也多，拉几十号人干活工钱不高。
采风完毕，他回到书院门口，正撞见方知宥从刊印社出来，手里捏着一贯铜钱，一枚一枚数得正仔细。数完，双手奉上十六枚铜板——这是今日的利息。
“朱公子，您发行的《和岳几何》销量如何？”方知宥收起空钱袋，语气里有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昨天销售额是零。”朱砚把铜板丢进袖袋，“看来大家还是对精怪小说更感兴趣。亏我投了五十两刊印费。”
方知宥嘴角那道弧线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还是翘了上去。他轻咳一声，把笑意摁回喉咙。“这年头人心浮躁，娱乐至上，不是好风气。不过公子放心，在下会在新一版《狮驼国》中帮您做个推荐。饮水思源，方某不是忘本之人。”
“有劳了。”朱砚正要走，脚步忽然慢下来，脑子里一道算盘珠响过。他转过身，摸了摸后脑勺，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方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赏个薄面。”
方知宥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是要他还本金了。他还不起。“不知——何事？”
“我在高淳街准备开个铺子，做点小生意。可惜手头有些紧。”
“缺多少？”方知宥嘴上还撑着礼貌，腿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几千两总归要的。”
方知宥连退三步，背撞在书院门口的拴马桩上。“几千——小生事业刚起步，闲钱不多，恐怕——”
“放心。”朱砚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不问你借钱。只是想要你帮忙做个贷款抵押。”
“抵押？”方知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不管怎么说，不问他借钱就值得念一声阿弥陀佛。
朱砚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向吴氏钱庄贷款，将方知宥如今欠下的每日递增利息作为资产抵押——也就是把这笔债务的债权从自己名下转移到钱庄名下。
“原来如此。”方知宥听完，肩膀松下来，“也就是说，今后小生只需每日将利息还于钱庄即可。”
“正是如此。若非囊中羞涩，我也不想出此下策。拜托方公子了。”
“这点小忙算什么。”方知宥一口应下。对他来说，还的钱一分没涨，每日几十文毫无压力，光《狮驼国》一天便有百来文进账。
两人来到吴氏钱庄，吴可贞外出未归，接待他们的是丫鬟兼助理陈诗语。
朱砚将欠条放在柜台上推过去。陈诗语展开，看了半天，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手中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确信无误才发问。
“这个——您打算贷多少。”她把欠条重新折好，动作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
“五千两。”
方知宥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朱公子，贷这么多，你如何偿还？”
“吴氏钱庄自会扣除相应的债务部分。不必担心。”
“没错。”陈诗语接过话头，手指不经意间在欠条上轻轻点了一下，“毕竟这笔债务足有五十万两。五千两连本带利，也绰绰有余了。”
“五十万两？”方知宥转过头，“什么五十万两？”
陈诗语看了一眼朱砚。他站在柜台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正用无辜神情望着她。她忽然想笑，但想起吴可贞平日的训导——柜员在客户面前切不可失态——硬是把笑抿成了一道极薄的弧线。
“你就别问了。”她把欠条翻过来，指着纸背上的条款、签名与手印，“方公子，从今往后你只需按时将利息付于钱庄。二十五日后，本利两清。”
“好的，在下明白。”方知宥答应得极其爽快。条款没变，还的钱没增加，每日几十文到几百文，熬一熬便是。剩下的售书款都是纯利。他觉得这笔买卖自己简直赚翻了。
他不禁在心里盘算——苏怜烟，我很快就能为你赎身了。
陈诗语又转向朱砚。“五千两够不够？要不要再多贷一些？”
“足够了。适可而止就行。”
陈诗语把欠条收进抽屉，心里已经替吴可贞算好了回报。用五十万两的债权换取放出五千两现银，到第二十五日那笔天文数字的利息入账，吴氏钱庄的库房都会发愁银子堆不下。小姐一定会夸她这笔生意做得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