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砚回到工造院,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了,讲台上留着悔儿的字条,说去锻钢厂一观。
他来到锻钢厂,只见蔡先生正带着她参观讲解,每一种材料,每一种工具,都事无巨细介绍了个通透。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来吧。”蔡先生说道,“老夫还有许多不外传的技术,都是工部一代又一代人的智慧结晶。”
悔儿连连点头,与对方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
夫子庙的夜晚到处都是人。端午刚过,灯会还没撤,戏台上在唱《浣纱记》,诗会那边有人把灯笼题满了句子,一盏一盏往天上放。
秦淮河两岸被灯火浸成暖金色,桨声灯影里偶尔爆出一阵喝彩,不知是哪条画舫上的士子又赢了飞花令。
朱砚给悔儿挑了件新衣裳。不是游戏里那套翠绿衣裙——他特意避开了那个颜色。这一件是淡淡的桃花色,袖口收得窄,腰身裁得巧,她穿上之后转了一圈,裙摆旋开时像一朵刚开的桃花。
团扇是路上随手买的,她拿在手里,正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和额前被晚风吹散的碎发。
他想牵她的手。手指刚碰到她的指尖,就被她轻轻挣开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团扇往上抬了抬,遮住两个人之间那段太过明显的距离。明代女子不会在大街上与人太过亲密,这点分寸她比谁都清楚。
她一路上都在聊蔡先生。说他的水排模型哪里还可以改进,说他讲《考工记》时引用错了《天工开物》的段落,说他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
朱砚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他想起她在扬州时话说得很少,笑也收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怕占了太多地方;此刻走在他身边的少女,话多到停不下来,笑容挂在脸上,挂久了也不觉得累,与游戏里那个内敛寡言的林翩翩判若两人。
生活安定了,她才表现出真正的本我。不是内敛,是无人可聊。不是寡言,是没有人愿意听。
“小老弟。”她把团扇放低了一点,露出整张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回河面上,“那天你问,俺的夙愿究竟是什么。现在俺终于想明白了——俺想做蔡先生那样的先生。”
“做老师吗?”
“嗯。研究学问,然后教大家读书。当然,不是之乎者也的那种。”她说得郑重,团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朱砚听懂了她要教的是理科。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伽利雷。“下次有机会,带你去见一个洋教授。你那么好学,他应该会喜欢你——顺便把你的终极哲学问上一问。”
“啥是终极哲学?”
“就是你一直好奇的那些。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时间的尽头是什么。我是谁,从哪里来,去往何方。”
他只是随口一说,悔儿却真的陷入了沉思。眉微微拧起来,嘴唇抿紧,是解几何题时的表情。直到河对岸的烟花炸响,她在夜空中绽开的第一朵金红色里回过神来。
“哇——”她仰头望着夜空,烟火倒映在她瞳仁里,一朵接一朵。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这颗是掺了硝石,这颗掺了硫磺——这颗颜色发蓝,一定加了石胆。”
哪怕是在看烟花,她也有自己独特的审美方式。
朱砚也仰着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十个年头了,每次看到烟火,他都会想起另一个世界——那里的烟花配方里多了镁和铝,夜空被撕裂时声响更脆,下面站着的人拿手机拍完发朋友圈,然后刷到一条关于哀鸿的帖子,骂一句“文青病”,继续划屏。
他想家了。不是朱家大院,是那个可以关门打游戏、被网暴之后气得摔鼠标的出租屋。
这时一双细软的小手握住了他。方才在大街上连指尖都不肯让他碰的悔儿,此刻在夫子庙的烟火下,主动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他转过头,看见她眼睛里的光。烟花还在她瞳仁深处绽开,但她的目光不在天上,在他脸上。
“小老弟。俺觉得,那些先生啥的,都没你懂得多。什么力学三定律,电阻定律。他们全不明白。”
“各有所长吧。”朱砚笑了笑,“我只是样样都会一点皮毛,他们更专注于自己的领域。”
“可俺还是觉得你更厉害。”悔儿看他的眼神,像小迷妹看偶像。那崇拜是真的,干净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
然后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俺嫁人以后,还能和你看烟花吗。”
朱砚的手在袖中抖了一下。“你的丈夫陪你看,不是更好吗。”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
悔儿忽然松开他的手,两步转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双手箍住他的腰。力道不大,但他挣不开。“小老弟,其实……俺不想嫁。”
烟花在头顶炸开,一颗接一颗,把夜空照得亮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回抱了她。秦淮河两岸的喧嚣在这一刻退得很远,桨声、唱腔、飞花令的喝彩,全被烟花声盖过去了。也许他真没有勇气将那份感情说出口,但此刻无声胜有声。
烟花渐渐歇了。他把手松开,替她整理了一下被晚风吹乱的碎发。“走吧。去看看你娘。你也好久没见她了吧。”
悔儿点了点头,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