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可贞铩羽而归,像一条被踢翻了的败犬。是的,败犬——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
那个林妹妹的每一句话都软绵绵的,但合在一起像一堵棉花墙,她一拳打进去,力道全被卸干净了。
下午她去收贷。几个老赖嬉皮笑脸地拖,她没拔刀。用刀是给个痛快,太便宜了。她一拳一拳砸下去,骨节磕在颧骨上、鼻梁上、下颌角上,每一个触感都让她心里的火烧得更旺。打完收工,她的气没消。她需要一个出气筒。
回到钱庄,陈诗语笑嘻嘻地迎上来。这个平日里见了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傻丫鬟,今天居然笑得像捡了银子。有鬼。有诈。
“小姐,您猜我今天办了多少额度的贷银?”
“哟,翅膀硬了。”吴可贞连正眼都没给她,低头翻着柜上的账册,“你上个季度、上上个季度都没完成定额,这会儿能补上了?”
“哈,哈,哈。”陈诗语发出了三声得意的干笑,像一只终于偷到鸡的黄鼠狼在打嗝,“说出来您可别吓着。我今天办的业绩嘛——嗯,我算一下。”
她搬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我今年十八,从我出生那年算起,每年能替钱庄赚两万七千两——折合每月两千三百两,每日七十七两,每个时辰六两四钱。乖乖,我月俸才二两,可我每个时辰就能给钱庄挣六两多!我是不是吃的是草,挤得是奶……不,银子?”
吴可贞在心里大致过了一遍数字,手指停住了,账册从指间滑下来,啪嗒一声合在柜面上。“傻丫,你今天办了五十万两的贷?”
“嗯哼。”陈诗语的鼻子翘上了天花板,“小姐,您过去喊我傻丫,我不挑您理。今天该叫我什么?”
“财神。摇钱树。”吴可贞一把抱住她,搂得她双脚离地,“陈掌柜的!”
五十万两,这个数目几乎等于吴氏钱庄的市值。金陵城哪个富户能出手如此阔绰——等等。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她松开陈诗语,伸出手。“把欠单给我看看。”
陈诗语转身捧出一只精致的檀木盒,打开小巧的金锁。盖子掀起的瞬间,一道七彩光芒从盒底映上来,照得她满脸虔诚。“喏,就是这个。小心些,别弄脏了,这可是五十万两呢。”
吴可贞取出那张折得有些起毛的纸片。纸面皱巴巴的,折痕处已经快破了。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每一行她都看得懂。
她往下看,目光落在页面底部的署名上。债务人:方知宥。债权人:朱砚——二字被划了一道横杠。旁边重新落了款,方方正正四个字:吴氏钱庄。
她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白天在书院门口被那个林妹妹当众奚落,方知宥那张烂摊子的复利债券被朱砚像变戏法一样转手进了自家库房,而她最贴身的丫鬟,亲手签了这笔史上最离谱的收购。所有羞辱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名字——朱砚。她被当猴耍了。
“大傻丫。你帮钱庄增加了一笔五千两的坏账。今晚罚你不许吃饭。”她把檀木盒随手摔地上,气冲冲地走了。
陈诗语一个人留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把欠条收回盒中,重新锁好。她拍了拍盒盖,又拍了拍。然后悄咪咪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本签名版《狮驼国》,扉页上题着“哀鸿居士”四个字,墨迹龙飞凤舞,是她今天办完贷款后缠着方知宥当场签的。
金陵大文豪的亲笔签名,这哪能是坏账呢。她抱着檀木盒,又摸了摸怀里的书,释怀地笑了笑。小姐今天心情不好,饿一顿就饿一顿,明天消了气自然会赏她吃双份。
…………
吴可贞越想越气。这个朱砚绝对是故意的。他在报复她。恨她悔婚,恨她比他有钱,恨她长得比他那林妹妹漂亮——他一定是恨得牙痒,才设下这个连环套来羞辱她。
从《和岳几何》到方知宥的复利债券,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每一步都把她的脸按在地上碾。
她一把掀开马车帘子,喝令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朱府。她要讨个公道。就算他不回心转意,也要把那五千两要回来。不给?不给就打,打到他给为止。她一路上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马车疾驰过大半个金陵城,转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几个身影从车窗外一晃而过——有男有女,动作极为敏捷,不像寻常路人。
吴可贞勒停了马车。她掀开侧帘,正看见不远处的三个人:朱砚,那个林妹妹,还有一个背影像修女。
尤其是那个林妹妹,桃色裙裾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比白天在书院门口时更显眼了。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外面幽会。吴可贞肺都要炸了,今天不但要讨回欠款,还要棒打鸳鸯。
她一把推开车门,脚还没迈出去,眼前的车夫就不声不响倒下了。
一柄倭刀便从门外伸了进来。刀尖上凝着一线血,正在往下坠。握刀的人浑身是血,眼珠在血污里亮得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许叫。否则杀了你!”
…………
半个时辰前,朱砚和悔儿刚走到家门口,两个人影便从巷子拐角处闪了出来。
是满穗和良爷。良爷平日里站得像一座山,此刻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满穗肩上,脸色白如宣纸,嘴唇发灰。
朱砚一把接过他,手触到他后背时,掌心沾了一小片湿热——衣服破了,底下一个紫黑色的血手印,边缘还在往外渗液。
“是密宗的大悲手。”满穗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起出来的,“我们轻敌了。没想到修道院里藏着这等高手。唐括羽跑了,良爷——一掌就成这样了。”
“先进屋。”朱砚把良爷的胳膊架过自己肩膀,领着一行人绕到后院。稻草挪开,狗洞露出。他从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带着一个濒死的侠客钻狗洞,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人弄进去。
良爷被放倒在东厢房的床上。他偏头吐了一口黑血,血浆溅在青砖地面上,黏稠得不像是活人的血。
满穗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眼眶红透了,却没有让泪掉下来——像怕一哭他就真的走了。
“穗,”良爷抬起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背轻轻覆在自己掌心里,“干完这一票……咱就退出江湖。开个小店……生几个娃娃。”
“笨蛋,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满穗抽出手来反握住他,用力得指节都在泛白,“我去找那恶僧,要解药。”
“你不是那恶僧的对手……”良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像在冰面上一寸一寸往前挪,“我走后……你跟着朱公子。莫再管江湖事了……”
满穗终于没有忍住,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不要。我爱你——我只爱你。”
“我也爱你……”
朱砚没有听他们缠绵悱恻。他的意识已经沉进系统界面,搜索框里跳出“大手印解药”五个字——价格一百绿茶币。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去,仿佛花的不是自己一枚一枚攒下来的身家。白色药丸落进掌心那一刻,肉疼才迟了半拍赶到,但药丸已经躺在他手心里了,凉丝丝的,像一小粒被压实了的雪。
“良爷,吃药。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把药丸和水递到良爷嘴边。
良爷正要张嘴,朱砚却把手往回一收。“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事成之后,你得娶了满穗姑娘。”
良爷愣了一瞬。随即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还用你说……若违此誓,良谋天打五雷轰……”
药丸入喉不过须臾,良爷脸上的黑气便褪了大半,呼吸渐渐平稳。即便如此,挣扎着想要翻身坐起来时,又倒抽一口冷气跌回了床上——毒解了,胸骨折断的地方没有药能一夜长好。
“良爷,你吓死我了!”满蕙一把将他重重抱住。
“疼疼疼——你轻点。”他疼得连连告饶。
等满穗松开手,朱砚才开口:“什么情况,从头说。”
满穗平定了一下呼吸,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她在修道院潜伏的第二天便发现了唐括羽的踪迹,立刻飞鸽传书给了良爷。
当晚她摸进厨房在唐括羽的饭菜里下了**,谁知那鞑子只吃了一口便察觉不妙,扔下筷子就往外逃。
良爷早在门外伏着,刀已经抽出来了;她追出去前后夹攻,眼看就要活捉——一个藏僧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武功极高,一掌就把良爷打飞出去,扶起唐括羽转身便走。
满穗提刀要追,那藏僧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贫僧不杀女子与老幼”,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他是内家高手。”良爷靠在床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压着胸口,“寻常武夫再多也不是他对手。这下棘手了。”
朱砚没有接良爷的话。他脑子里正在走另一条线。唐括羽被迫离开修道院,他在金陵城里还能藏到哪里去?下一个落脚点是谁?
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快得满穗都吓了一跳。
“不好。红妹有危险。”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门去了。
“等我!”
满穗抓起靠在床脚的朴刀,二话不说跟了上去,临了时又回过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把那小子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