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不久前,朱砚和悔儿的脚步声刚从偏院门口消失,林红妹便坐在石磨前,将几粒果仁放进磨心,转动石磨的手柄。
果仁在石槽里被碾成极细的粉末,渗出淡淡一层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微甜的气息。
她从发髻间抽出荆簪,将簪尖浸入那些泛着油光的粉末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这是她每晚都会做的事,不急,有的是耐心。
突然,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落地声,靴底触地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只夜枭收拢翅膀。
她的手指在簪尖上停了一瞬,没有回头。这个落地的力道,这个时辰,敢翻墙进来的人,只有一个。她将荆钗重新插回发髻间,用袖口轻轻擦去指尖残余的粉末,然后继续转动石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你。”
唐括羽从夜色里走出来,那张脸比渡口分别时更瘦了些,但目光还是那股子让人汗毛倒竖的黏稠。
“小娘子,好久不见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甩开了,力道大得像甩一条爬上手腕的蛇。“别碰我。我已心有所属。”
“是那姓朱的小子?”唐括羽冷笑了一声。那笑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轻蔑里裹着一种更深的、被冒犯之后才会浮上来的恼怒,“朱家天下没几日了。跟着他,自寻死路。”
“你来作甚。”林红妹向后退了一步,“金陵城内守备森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哼。以为逃到金陵,便能逃出我的五指山?”他走到她背后,动作快得她来不及转身。
“随我回辽东吧。”他把鼻子凑近她的后颈,深深嗅了一口,“我忘不了你的滋味。本以为你在扬州染了重病已时日无多,没曾想,还能活下来。”
“还不是——你们害的。”林红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给我下蛊,让我毒害汉人——你们这群畜生。”
“你不是憎恨汉人吗?是他们杀了你全家,我在帮你报仇。我们会杀光天下的汉人——你不高兴吗?”
他贴着她的耳廓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情人之间才会用的那种音量。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知道她恨过。她恨过明军见死不救,恨过闯贼吃了她的家人,恨过这个把她当娼女、当奸细、当泄欲工具一样用了十几年的世道。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比闯贼更残忍,更邪恶。”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这么说。我只是奉命行事。”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陛下圣体每况愈下,几位阿哥亲王都在争位。如今正是让格格回去的最好时机,大好的机会——能封个正黄旗,不比在这里当贱民强?”
林红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虫鸣刚好在这一刻稀了下去,像在给她让出思考的空间。
“还有此等好事。”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丝弦被故意松了半圈。
“听我安排便是。等我们入了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嘿嘿。”
林红妹闭上眼睛。“那就——依你吧。”
他伸手去解她的腰带,指尖刚触及腰间的系带,便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背。
“去屋里。外面虫多。”她放软了语气,尾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顺。
唐括羽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推门走进那间烛火半明半暗的屋子。他将她放倒在床榻上,俯身凑近她的脖颈,深深嗅了一口。那一瞬间他阖上眼,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失落已久的东西。
林红妹在他阖眼的间隙里,手指无声地探向髻间那支荆簪。
“自从离开扬州,你果真再没接触过男人?那个小子——当真没碰过你?”他睁开眼,目光沿着她的颈侧缓缓下移。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无耻。”林红妹侧过头去,声音发颤。
“明明是个**,装什么牌坊。”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单单是你,你的女儿也迟早是我的。”
听了这话,林红妹眼中闪过一丝锐气,她将荆簪从发髻间完全抽出,藏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簪身。
眼看着他单手去解自己的领扣。这是她等了整整十三年的破绽——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把头仰起下来,把咽喉暴露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内。
她猛地拔出荆簪,用尽全身力气刺向他颈侧那道跳动的血管。
唐括羽瞳孔骤缩,本能地偏头——簪尖划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从耳根斜贯至锁骨的深长血痕,却未能刺穿气管。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那根被她磨了无数个夜晚的荆簪便刺入了她自己的咽喉。
“噗嗤——”
荆簪刺入咽喉的声响,极轻极闷,却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踩碎一颗熟透的杨梅,汁水在皮肉下无声迸裂。
“贱人,就凭你,也想杀我?”他暴怒的咆哮震得烛火都晃了一晃。
林红妹却笑了。她说不出话,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细碎声响,但她的眼中竟绽放出一种释怀的光芒。
磨了无数个日夜的杏仁,等了无数个他松懈的机会,她终究把这一簪刺了出去——哪怕刺中的是她自己。她不再是被他按在床上的玩物,不再是那个连反抗都不敢的扬州娼女。她是林红妹,她试过了。
唐括羽忽然皱紧了眉。颈侧那道被簪尖划开的伤口正在火辣辣地灼烧,痛感沿着经脉一路攀上耳根,远比寻常皮肉伤更烈。他抬手摸了一把,将沾血的手指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贱人,竟敢下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嘴里,喉结猛地滚动,咽了下去。呼吸在几息之内便平稳下来,颈侧的灼痛渐渐退潮。他低头瞪着这个将死的女人,嘴角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狞笑。“哼,和我玩毒?你还嫩了点。”
林红妹眼中的光一寸一寸地灭了。淬了毒的簪尖,练了无数次的拔簪动作,一辈子忍下来的屈辱——全都押在这一刺上。她连命都豁出去了,却连最后杀他一次也做不到。
“敬酒不吃吃罚酒,慢慢等死吧。”唐括羽一脚将她踢飞出去。她的身体如断鸢般撞破木门,撞翻了墙角那只腌过咸菜的瓦缸。瓦缸碎了,缸底的盐水淌出来,浸湿她的衣裙,浸湿她散落的长发,浸湿她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
她侧躺在盐水与碎陶片之间,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高墙之外。神志开始模糊,意识像被泡在水里慢慢散开的墨。她动了动嘴唇,喉咙却发不出声——淬在簪尖的杏仁油灼烧着咽喉,剧痛从伤口一路蔓延到胸腔。她在心里反复念着那句再也出不了声的话。
悔儿,对不起。娘太没用了。
朱公子……若有来生……再让妾身……
月光移过她的眼角,照见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然后那滴泪终于落下来,和盐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