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吴大小姐这是要玩火
当朱砚赶到偏院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推开门,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屋里没有点灯,但他不需要光也看得见——空气里那股混着碎瓦缸的盐水气味,是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
林红妹侧躺在打翻的咸菜缸旁边。缸碎了,腌了大半个月的咸菜散落一地,菜叶搭在她肩头,盐水浸透她的衣裙,浸透她散落的长发。颈侧那道簪尖刺入的伤口已不再渗血,只在咽喉处凝成一粒暗红色的血珠。
他忽然想起她站在腌缸里撩起裙摆的样子,想起她的赤足一下一下踩着缸底的菜叶,汁水漫过脚背,她回过头对他说:“相公见了不会反感吧。”他当时托着她的脚后跟,把脸埋进她的拇趾,说“尝尝有没有腌入味”。那是几天前的事。
朱砚跪下去,将她脸上沾着的一片碎菜叶轻轻拈开。她的嘴唇微张,嘴角结着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还带着咸菜气息的颈窝,然后抬起头,对着虚空说:“系统,怎么才能让死者复活。求求你告诉我。”
他第一次用求这个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抱歉,宿主。我曾与你说过,你无法改变NPC的命运。即便暂时替她续命,也逃不过历史的修正。她头顶的状态早已被标注为死亡。”
朱砚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他想起那条系统提示:林红妹,卒于崇祯十三年,花柳病。
他改了死法,改不了死期。他改了死因,改不了结局。不管他给她用掉多少抗生素,不管与她洗过多少次热水澡,不管他在她脚边承诺过多少次“我一定给你名分”,历史的齿轮还是碾过来了,把她碾成了一堆打翻的咸菜和碎陶片,和一张再也无法兑现的妾室名分。
也就是说,清军注定南下,扬州与金陵注定沦陷,而林翩翩——也就是悔儿——注定会死在那一天。
悔儿出现在他身后。她没有哭。视线扫过母亲浸透盐水的衣裙,扫过咽喉上那粒暗红色的血珠,扫过满地散落的咸菜叶和碎陶片,最后落在那支沾着血迹木荆簪上。然后她说:“唐括羽。”声音是干的,干得像被窑火烧了一整夜的瓷片。“是他。绝对是他。”她转过身冲出门去。
院子里黑得像另一个世界。乌云把月亮吞得干干净净,连墙头的草都看不见。悔儿站在院子中央,朝着四周的黑暗呐喊:“唐括羽!滚出来!俺知道你在附近——你不是一直想要俺的身体吗?出来,俺成全你!”
黑暗中,一个声音落在她背后。“小丫头,胆子不小。”唐括羽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踱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像在赴一场早就定好的约,“你老娘不识抬举。你随我回辽东享福吧。”
“做梦!”朱砚的枪口先于他的喊声亮起,92式的枪火在黑夜里绽开,一连三发点射。
唐括羽仿佛能提前看见他扣扳机的那根手指,在他指节收紧的瞬间已完成侧身、下潜、翻滚,子弹擦着他衣角飞过去,一颗都没沾身。仅仅几个翻滚,他已欺近朱砚身前。
倭刀出鞘。刀光在黑暗中只是一闪,朱砚手里的92式便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得冒不出一丝火花。
朱砚后脊一凉——比起扬州那会儿,这个混蛋的身手又精进了不止一筹。
“该死的是你,小鬼!”唐括羽一刀斩落,刀锋砍在朱砚头盔上,发出一声极闷的撞击。倭刀被弹开了——朱砚这次花了血本,防弹衣与三级头全兑上了。
他没有犹豫,用十枚绿茶币兑换出191步枪,枪托抵肩,朝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轮廓扫射。枪火在黑暗中撕开一道一道橘黄色的裂口,弹壳叮当落地,溅在青砖上弹开。
唐括羽再次隐入黑暗,从一棵树后闪到另一棵树后,子弹追不上他。
朱砚又花十枚绿茶币兑换了夜视仪。视野骤然变成惨绿色——他看见了热成像的轮廓贴着墙根高速移动,看那移动速率绝对不是正常人。他朝着那团白影扫了一梭子。又空了。
唐括羽在他抬枪的瞬间已改变方向,子弹打在院墙上,砖屑四溅。
“傻小子,我以为多厉害。也就这两下子。”声音在十步开外,人影已贴到他背后。
噗嗤——强大的指力穿透防弹背心,落在大椎穴上,精准得像一根针扎进早已标好的穴位图。
朱砚浑身一软,双膝跪地。手指抬不起来,系统界面在模糊的意识边缘亮了一下,又灭了。点穴。隔山打牛。这混蛋的武功是全书最难对付的。
“结束了!”唐括羽摘下他头盔,倭刀高高抬起。
“轰!”
黑火药的枪声在黑暗中炸开。唐括羽下意识闪躲,但这一枪的主人预判了他的预判。铅弹头不偏不倚射进他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闷响一声。
胸口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弹丸的碎片嵌在肋骨间,每一次呼吸都从伤口里挤出一小股黑血。
“该死的丫头。又是你。”他从墙根爬起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悔儿的火铳只有一发子弹。她没法补枪。她放下还在冒烟的铳管,上前扶起朱砚。他的手指正在慢慢恢复知觉,指尖微微发颤,但还不是扣扳机的时候。
“他跑不远。”悔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今晚必须让他血债血偿。”
朱砚抬起头,制定了新战术。“悔儿。待会儿我的枪给你用。我打不中他。”
“嗯。”
两人沿途一路追出巷口,正撞见提刀赶来的满穗,她朝西边扬了扬下巴:“往那个方向去了。”
此时乌云恰好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月光重新泼下来,青石板路面上的血滴颗颗分明,像一串烙在金陵城皮肤上的引线。
唐括羽先一步劫了路边的马车。车夫的尸体从驾座上滚下来时眼睛还睁着——他根本没看见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刀尖从车帘缝隙里探进来,冰凉地抵住她的咽喉。一滴血沿着刀脊缓缓下滑,落在她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别叫。否则杀了你。”
吴可贞没有叫。她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感觉那把刀上浓烈的血腥气正顺着自己的呼吸往肺里钻。
这是被打劫了?她还不敢完全相信——话本里、戏剧里、说书人口中,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被强人劫持、又被少年侠客救下的桥段,熬了这么些年,终于轮到自己头上了?
亢奋、激动、隐隐的期待一涌而上,把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害怕压得严严实实。
她点头如捣蒜,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像一片被风掀动的叶子。“好汉饶命——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绝不会反抗的——”
唐括羽在帘缝间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甩动缰绳,马车便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吴可贞在颠簸的车厢里悄悄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借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开始偷偷打量劫匪的背影。
这人生的倒不丑,可惜太糙了,离话本里那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少年侠客差得太远。不过没关系,劫匪越凶,待会儿来救她的人就越帅。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这场即将上演的“英雄救美”分配角色了。就不知这个少年英雄会是谁来主演呢?
马车驰至南门时被守卫拦下。“这么晚了,出城作甚?”
唐括羽右手按上刀柄。车帘却在这时从里面掀开了。
吴可贞探出半张脸,语调比平时在钱庄柜台上点银票还稳:“各位军爷,奴家吴氏,赴扬州急差。”
守卫认得吴氏钱庄的马车,更认得吴大小姐这张脸。火把光下她的笑容无懈可击。“原来是吴家人。路上小心,夜路匪患极多。”
路障搬开,马车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她放下帘子,收起笑容。
如此有意思的剧本,岂能被轻易打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