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砚三人追到南门时,路障还没搬回原位。他朝守卫喊:“刚才那辆马车被歹人劫持了,赶紧追!”
守卫上下打量他——一个半大孩子,身后跟着一个拿刀的江湖女子,还有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丫头。“你们几个小孩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胡闹。”
“才不是胡闹,人命关天!”可任由朱砚解释,守卫就是不听。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青骢马停在守卫面前,马上少年戎装束甲,居高临下扫了一圈。“诸位,这里出了什么事?”
“表哥!”朱砚脱口而出,“是我,朱砚!”
徐少卿翻身下马,一只手按在朱砚肩上,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才问:“深更半夜,你怎么在这儿?”
朱砚把前因后果飞快讲了一遍——金人细作,劫持马车,吴氏钱庄的人质还在车上。只是隐瞒了偏院的命案。
徐少卿的脸色在听到“吴氏钱庄”时骤变。他转过身对身后骑兵打了个手势:“突击队立刻集结!”
然后他注意到朱砚身后的两个女子。满穗还在擦着朴刀,悔儿还抱着那把枪管发烫的火铳。
“她们是?”
“我的江湖朋友。”朱砚把悔儿往身后又挡了挡,“一起抓奸细的。”他不能说这是他姐姐,更不能说这是对方未婚妻——按照规矩,婚前见面是大忌。
徐少卿没有多问,开始分配:三人见过金匪模样,各带一支小队,找到目标鸣烟花为号,不可单独接敌。
朱砚与徐少卿同乘一骑。青骢马甩开蹄子往南追,夜风把徐少卿的披风卷起来,猎猎作响。
“听闻贤弟要成婚了?”徐少卿头也不回。
“别提了。退了。嫌我家穷,没诚意。”朱砚贴着他后背回答。
“那是好事。男儿当以社稷为重,国难当头,哪有闲工夫谈婚论嫁。”
朱砚没接话。他想起这桩还没正式见面就已被退婚的婚约,又想起偏院里那个为他留一盏灯的女人,想起那句“一切运动终将归于静止,所有星球也终将落到地面上”的谶语,心中五味杂陈。
“不瞒你说,我也被安排了婚事。”徐少卿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些,“就是你的那个姐姐。我们从未见过,她大概也不明白我的处境——我随时可能战死沙场,娶她,是让她守活寡。”
朱砚在他背后沉默了很久。既盼着这桩婚事成,又恨不得连夜把婚书烧了;既不想让一个仗义的表哥出事,又不想让悔儿真的嫁进徐家。两种念头在心口互相撕咬。
“既然婚约已废,了无牵挂。”徐少卿勒了一下缰绳,马速稍缓,“随我出征如何?男子汉当征战疆场,马革裹尸,而不是躲在城邦里畏畏缩缩。”
朱砚犹豫了,林红妹的死,让他明白历史无法改变,清军迟早会来,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在金陵把事业经营得再好,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如去前线杀个痛快,也不枉穿越这一回。
“也好。等抓了金人细作,我随你一同出发。”
这时,远处传来烟花的爆响,夜空被照亮了一瞬。是满穗的信号。
“西面!”
徐少卿猛地一扯缰绳,马头急转,骑兵小队在荒野上画了个急弯,朝烟花方向疾驰。
朱砚紧紧抱住表哥的腰,心里暗道,以满穗的刀法,应该问题不大。
…………
西路小队,满穗心情颇为紧张。良爷不在身边,这么多年来,这是头一回。她紧了紧手中朴刀,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耳朵竖着,眼睛扫着,生怕那个一掌把良爷打飞的恶僧忽然从哪片暗处里走出来。
但追击小队不这么想。这些徐少卿的亲卫难得碰上一桩像样的差事,一个个求功心切,马鞭甩得噼啪响。
“快点,女侠!”小队长在前面催促,“再磨蹭,功劳可都是咱们的了!”
满穗劝不住,只好落在最后,手探入怀中攥紧了那根信号烟火。
突然,前方传来几声惨叫。短促,闷哑,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一刀割断了喉咙。
满穗猛伏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视野豁然开朗——小队已经接敌了。不,不是接敌,是被单方面宰割。
围攻他们的是一群尸兵,有些已经腐朽得只剩骨架;有些还很新鲜。空气中弥漫着腐臭。
小队长被几具尸兵按住肩膀,他挥刀砍断一只手,后面又有两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拖进了尸群里。
满穗看见了唐括羽。他独自站在尸群后方,弯腰捂着胸口,咳嗽声里夹着血沫——悔儿那一铳伤得不轻。
她脑中迅速闪过念头:拉烟花?可一放烟花,尸群还没散,唐括羽先躲了。不如直接斩首。
她目测距离——十二步。他背对着她。以她的步速,不需要两息。
她起身。草叶还没被踩实,身体已弹出半身位。
几具尸兵从暗处扑出来堵她。她掠刃迎上,第一刀直接从肩胛刺入,沿肋骨的弧度往下一拉,剖开腹腔——黑色的脏器哗啦淌了一地。
尸兵晃了晃,非但没倒,反而挺直双臂朝她扑来。
满穗一阵恶心,抽刀顺势拦腰一斩,脊椎断裂,上下半身分家,扭曲的手指兀自在泥地上抓出一条条指痕。
但更多的尸兵围上来,黑压压的,从灌木丛后、从碎石堆里、从倒下的马尸旁涌出来。她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月光恰好在这时破开云层。
一瞬间,满穗看见了——极细的丝线从唐括羽左手指尖延伸出来,在月光里反了一下光,像一根被拉直的蛛丝。不是一根,是几十根,每一根都连着一具尸兵的脊椎。
他五指一颤,尸兵便随那颤动调整扑击的方向与节奏,像一具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满穗盯着那些丝线,忽然咧嘴。她反转刀柄,刀刃朝上,不再是砍人的力道,而是挑线的巧劲。
尸兵扑来,她不再躲,迎头闯进去。刀尖不是捅胸口,是掠过它肩膀,往身后的虚空轻轻一挑——叮,琴弦崩断。连在那具尸兵脊椎上的丝线应声而断,它踉跄两步便散了架。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每一刀挑起,都有一根丝线被割断,一具尸兵随之轰然倒塌。
她从丝线断裂的缝隙中直穿而过,刀尖在碎石上擦出一串火星。最后五步。
唐括羽已经没有傀儡了,捂着胸口的身影在月光下暴露无遗。他没有逃,只是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近乎疲倦的目光看着她冲过来。
“受死吧,臭鞑子!”
满穗起跳,朴刀高举过顶,刀身在月光里拉成一道银线。
唐括羽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像是终于等到了她唯一会犯的那个错误。
一线液态的寒光从他齿间激射而出。
满穗瞳孔骤缩,强行收招,在半空中猛地闭眼屏息,但刀势已老,身体在空中硬生生偏转了半圈,刀刃划过他的衣领,只削下一片染血的布料。
她落地时脚下一软,想睁眼的瞬间身后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唐括羽竟已退到数步之外。
“我的口水好喝吗。”那阴冷的声音像蛇信子一样,舔上了她的后颈。
满穗急旋步回身,刀尖还没来得及抬起,一根手指已稳稳点在肩井穴上。一阵酥麻顺着经脉炸开,眼前金星乱舞。朴刀重重磕进碎石堆里,她的身体随着刀身缓缓滑落,单膝跪地,目光渐渐涣散。
“哼。蠢货。”唐括羽从她身边踱过,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他眼底露出黏稠的贪婪,端详着这张沾满泥灰与败血的脸,像在端详一块还没下锅的肉。“江湖经验还是不够啊,小丫头。”
满穗的视野已在明暗间剧烈晃动,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指尖却凭着本能摸到了腰间那根烟花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引线猛地一扯——
哗啦啦!一束烟火冲天而起,炸开在荒野上空,把整片林子照得亮如白昼。她的瞳孔被那道光最后一次点亮,然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