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徐少卿从另一条路率队追击，却不慎驰入岔路，奔出数里，眼前忽然一片波光——一道横河截断去路，水面映着冷月，再无路可走。
他猛地勒马，正要下令掉头，来路已被封死。
一个喇嘛立在月光下。鸡冠帽，旧唐卡，半边肩膀裸露，又干又瘦，像一段被风化了的老松枝。他手中是一只阿姐鼓，指骨轻叩鼓面，声音闷闷的，不脆，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心跳。
“扎西德勒。各位施主，可愿被贫僧超度？”
徐少卿枪尖一指。“你是何人？为何挡道！”
喇嘛双手合十，鸡冠帽下那张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贫僧乾达婆，奉命在此守候。徐公子，和我走一趟吧。”
“原来是奸细！”徐少卿双腿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长枪借马势破空刺出。这一枪是徐家枪法的起手式，枪尖贯力，嗡嗡有声，直取喇嘛咽喉。
乾达婆没有退。他双掌自胸前缓缓推出，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水中推移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周围的空气似乎被这一掌抽空了——不是掌风，是一种更浑厚的、无远弗届的力道，像有人在他掌心之间撕开了一道裂隙。
徐少卿瞳孔骤缩，猛地勒马。青骢马人立而起，那一掌便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腹上。战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肋骨尽碎，轰然倒地。
徐少卿被掼下马背，肩背砸在碎石地上，喉头一甜。等他撑起身子回头望，马腹上印着一只赤红色的掌印，形状清晰得像烙上去的——他心头一寒。
“杀！”同袍们挺枪齐冲。乾达婆身形微晃，轻轻一跃便上了树杈。他居高临下，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无声无息，只有中掌者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回响。掌力透甲而入，胸骨不碎，皮肉不破，唯独心脏骤停。一具具尸体从马背上滑落，胸口皆留着同样一只赤红掌印。
剩下的军士纷纷勒马，刀枪横在身前，却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徐少卿振作一口气，拔出腰刀，几步冲至树下，借力跃起。
但他快，乾达婆更快。一根枯瘦的食指从高处弹下，正中他刀身。嗡的一声长鸣，那柄百炼腰刀像被铁锤敲中，震得他虎口迸裂，脱手飞出。他落地时还想握拳再起，那只手已捏住了他的后颈。
拇指与食指扣住风池穴两侧，力道不重，却像一把锁铆进了脊椎。徐少卿浑身一麻，四肢百骸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徐公子，何必呢。”乾达婆的声音不瘟不火，像在劝一个不肯做晚课的小沙弥，“少年人莫要意气用事。随贫僧去见大阿哥，保你不会有事。”
他提着徐少卿的后颈，足尖在树梢间轻点几记，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剩下军士眼睁睁望着那顶鸡冠帽越来越小，终至不见，这才纷纷拨转马头，四散逃去。
…………
另一边，唐括羽也解决了追兵。他身边站着的没一个活人——要么是从坟里现挖的，要么是刚倒下不久还没凉透的军士，垂着手臂，歪着脖子，用死人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
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层不安。朱砚没出现。悔儿也没出现。那两个最难缠的小鬼，像从这片荒野里蒸发了一样。
很快，乾达婆与他会合了，手里还提着昏迷的徐少卿。
“这次收获可真不小。”唐括羽满意地扫了一眼那个被拎着后颈的少年将军，“又是徐家公子，又是吴家小姐。这两大家族的软肋被拿捏住了，破城还不轻而易举？”
“还有个朱家少爷呢。”乾达婆问。
“那小子没价值。看到直接杀了便是——对了，和他一起的女娃别杀。她比这些少爷小姐更有用。”
两人朝营地走去。远远便望见帐篷的轮廓，却听不到篝火的噼啪、兄弟们的划拳、岗哨的脚步声。安静得不正常。两人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同时压低了身形。
“你等着。贫僧前去查看。”乾达婆放下手里的人质，三步并两步掠入帐篷。
帐内满地尸体。横七竖八，姿态各异，有些面朝下趴着，有些仰躺着，嘴角还挂着没咽下去的酒。全都是自己人——金人武士、倭人、蒙人，全军覆没。
他低头看向最近的一具尸体，眉心一个小孔，黑洞洞的，干净利落，四周不见火药灼痕。再翻过另一具，头顶同样弹孔。
角落里，什么东西正在滴滴答答地响。他循声转头，一截焦黑的引线正收进一块面团般的方块里，计时器的指针刚好走到尽头。
轰隆隆——
C4炸弹巨大的火光从帐篷中心炸开，冲击波裹着泥沙和碎石泼洒出去，热浪将周围树木的枝叶瞬间烤卷。
一朵蘑菇云从地面升腾而起，浓烟滚滚，把半边夜空映成橘红色。乾达婆的身影在烟柱中闪了一下，被冲击波狠狠掼上半空，旧唐卡在烈焰里烧成一片片灰蝶。
远处的唐括羽被气浪掀翻了好几圈，后背撞上一块界碑才勉强停住。耳鸣，眼前发黑，胸口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重新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爬起来就跑。拼了命地跑，方向是金陵城外的山林——只要能潜进去，他还有后手，还有那些被埋在各处的尸蛆，还有东山再起的筹码。可刚跑出两步，脚踝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了，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啃泥。
徐少卿不知什么时候已醒了过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指甲嵌进他皮肤，眼眶里全是血丝。“奸细……别想跑！”
唐括羽拔出倭刀。刀身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帐篷余火，红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
“该死！”他挥刀斩下——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12.7毫米口径的弹头撕裂空气，精准地轰在唐括羽的肩膀上。不是贯穿，是炸裂，整个右肩连同手臂被巨大的动能撕离躯干，断口处血肉模糊，骨茬参差。他整个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撞飞，后背砸在树干上，树枝震落如雨。
紧接着，一柄朴刀从侧面飞掷而来，刀尖穿透他的左肩，将他活生生钉在树干上。刀柄还在兀自颤动。
“妖孽！”满穗大步走上前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帐篷爆炸掀飞的灰土，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刀头上滚过来的杀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她握紧刀柄，正要横削他的身躯——
“住手。”悔儿从黑夜中走出。手里提着银色的反器材狙击步枪，但她的声音比枪身更冷，“这个人，俺来杀。”
她一步一步走到唐括羽面前，低头看着他耷拉在胸前的头。他的右肩已经没有了，左胸被朴刀钉穿，失血过多让他的脸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薄纸。
但他还是勉强撑开了眼皮，看清了这个端着枪对准自己的少女的脸。那张脸像林红妹年少的时候——不，比林红妹更冷。林红妹的冷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悔儿的冷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呵呵哈哈哈……”唐括羽不惧反笑，笑声破了音，“小丫头，最终还是败给你了。动手吧，没得到你，是我一生的遗憾……”
“聒噪。”
悔儿扣下扳机。子弹带着火光和雷声离膛而出，瞬间撕裂头骨、脑组织、后颅骨，把他后半句话钉死在树干上。
反器材狙击枪的巨大后坐力将她顶得往后一栽，枪身从她手中滑落，在半空中化为数据碎片，消散不见。她跌坐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微微发颤。
她闭上眼睛，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
娘，女儿给您报仇了。
突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极缓，像心跳，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脉搏。
四周的树影开始晃动，从灌木丛后、从乱石堆里、从被炸塌的帐篷废墟下，几十个身影影影绰绰地站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僵硬而一致，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关节。包括唐括羽——那颗仅剩一半的脑袋重新抬起，残存的下颚一张一合。
“小心！是妖兵！”徐少卿横步挡在两名女子身前，从地上抄起唐括羽掉落的那把倭刀，刀尖颤抖，不是怕，是他握刀的手还在脱力。
满穗拔出朴刀，双足一前一后，重心下沉。
“小老弟，靠你了！”悔儿朝黑暗中喊道，“咱们帮你拖延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