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安修道院,主教费南度站在圣听殿大门前,面朝门框上那幅巨大的圣母画像。他双手合十,语调虔诚得近乎卑微:“美第奇小姐,大事不妙。”
门内传出一个声音。很年轻,甚至称得上稚嫩,但那份威严像是从骨血里直接长出来的。“在此,称呼我为圣女。”顿了顿,“何事惊慌。”
“抱歉。圣女殿下。”费南度重新组织措辞,“清国使团遭到截杀。乾达婆尊者与唐括法师,皆遭遇不幸。”
“凶手是何人?”门内的声音陡然收紧,稚嫩褪去,锐利如针尖。
“根据官方通报,是骠骑尉徐少卿率人所为。”
“不可能。”针尖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不住的惊诧,“那些金人勇士的实力有目共睹,岂能被区区朝廷鹰犬所伤?”
费南度将声调提高了几分,每个字都蘸着愤慨:“是谢瑞安修女出卖了他们的行踪。她是朝廷派来的奸细。而那个朱砚极有可能也是朝廷的人。”
“是吗。”帘后的语气冷下来,像一张被慢慢抚平的纸。“有没有留下活口。”
“具体情况还未可知。”
帘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那个声音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只是多了一层极薄的倦意。“乾达婆不过一介武夫。唐括羽倒是颇为可惜,他与豪格联络的那条线,也跟着断了。”
“未必。”费南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孔家的人马上就到。他们已经依附清庭,此番带着使命而来。不如借助孔家的影响力,在南边打开局面。”
“此计甚妙。交给你了,费南度主教。”圣女将话题一转,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至于朱家和徐家——久留必祸。你可有什么主意。”
费南度的笑意加深了。“徐弘基油盐不进,徐少卿年少轻狂。唯有徐家长子徐文爵,贪财好色,可以着手一试。”
“在理。”圣女表示赞同,接着提醒道,“对了。听闻徐家与朱家即将联姻。想办法挑动两家矛盾,制造一场足以让婚约中止的丑闻。这桩婚事,不能成。”
“圣女放心。交给在下便是。”费南度冷笑两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廊里回荡,久久不散。“敢坏我们的大事——姓朱的和姓徐的,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愿光明与你同在。全知全视之神。”
圣母画像的头顶上,一缕阳光穿过穹顶的裂隙,正正落在那只全视之眼上。那只眼睛镶嵌在金漆的三角框里,被光一照,仿佛悄然睁开。
…………
林红妹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几尺白布,偏院后那片荒地里掘开一道浅浅的穴,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一扇再也敲不开的门。
悔儿的心情并不比往常更沉重。在底层挣扎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像这样草草卷进席子里,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连碑都没有。她和娘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她从屋里抱出那把琵琶,坐在新坟前,调了调弦。扬州小调从她指尖淌出来,曲调是轻快的,是南柳巷夏夜里姑娘们倚着门框哼的那种——可她的轮指比谁都慢,揉弦比谁都沉,每一个泛音都像在弦上迟疑了很久才肯离弦。风把曲声卷走了,卷得很远。
她没有哭,琵琶在替她哭。
良爷和满穗也来了。两人并肩站在坟前,一个低声道了句“节哀”,一个默默放下从路边摘的一把野菊。然后良爷转过身,朝朱砚郑重拱手:“朱公子,此番你们手刃了金人细作,尤其是那个密宗妖僧乾达婆——实为武林除了最大祸害。”
“就是就是。”满穗接话接得飞快,“你那‘手铳侠’的名号,不出三月必定传遍黑白两道。”
朱砚哭笑不得。“二位,这事还望替我保密。我只想安安心心过几天小日子。”
“放心。我们绝不透露半个字。”良爷将斗笠往头上一压,转身要走,“山高水长,咱后会有期。”
“等等。”朱砚叫住他,“二位不是说要退出江湖?这是打算往哪里去。”
满穗一把拽住良爷的手臂,仰头看他。“对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良爷,你之前怎么向我保证的?”她眨了眨眼睛,显然没忘。
良爷那张被刀疤劈成好几块的脸突然烧了起来。他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半寸,连脖颈都泛了红。
“你一个姑娘家,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不如留下吧。我事业未成,恐怕照顾不了你。”
满穗气得一头撞在他胸口,撞得他闷哼一声。“我都不嫌弃,你还嫌弃上了?你呀,别只会打打杀杀,打工赚钱不行吗?”
良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从小落草,提刀砍人闭着眼都行,但要他想象自己规规矩矩站在一个地方、每天做同一份活儿——他脑子里全是空白。
朱砚顺势提议:“既然决定退出江湖,不如来帮我。客栈酒楼缺人手,赌坊也需要信得过的人看场子。”
满穗抢在良爷前面替他应了。“好啊!白天开店,晚上看场子,专门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客人,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她笑得坦荡荡,像已经把围裙和朴刀搭配好、明天就可以上工一样。
良爷重新拱手,这次拱得比刚才更深、更慢。“朱公子,感谢收留。良某愿效犬马之劳。”
朱砚点了点头,将偏院的钥匙交到他手里。“这处院子闲着也是闲着,交给你们打理。等赚了钱,把租金补上便是。”
日后在金陵无论站稳脚跟还是与清军对抗,都需要这样一批既懂江湖规矩又能打的人守在身边。他不是在施舍,是在种树。
…………
处理完后事,马车驶向书院。悔儿坐在他对面,一路无话。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和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不是难过时那种攥紧的手势,是更松弛的、像在慢慢消化什么的状态。
“悔儿。还在难过吗。”朱砚先开了口。
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俺就是在想——若不是遇到了小老弟,俺是不是也会在鸣乐坊,做与娘一样的事。”
朱砚的心被这句话攥了一下。在游戏里,林翩翩的命运就是这样的。
“小老弟。”悔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铜镜,不反光,但能映出对面人的全部轮廓,“你的障眼法和遥视,能看到俺的未来吧。你从金陵一个人跑去扬州,口口声声要找林翩翩——你知道俺会成为那个林翩翩,是吗。”
朱砚攥紧衣摆。他想说没有,想继续用障眼法这个词糊弄过去,但她的目光实在太静了,静到让他觉得任何谎言都是对她的侮辱。
“是的,悔儿。我能看见。可我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
林红妹的惨死又浮上眼前——他喂她抗生素,他背她走过扬州夜色,他答应给她名分,最后只是把她从死于花柳病改成了死于一个不设防的夜晚。历史像河流,他堵不住。
悔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头温柔地揽入怀中。她的胸口是暖的,心跳透过衣衫传进他耳中,像织机重新开动,梭子来回穿梭,纬线一根一根打进经线里。
“不。你很成功,真的。你看——俺不是没有坠入风尘吗。你已经做到了。只是,想要改变更多人、更多事,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朱砚伏在她怀里,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明悟。的确,她现在坐在这里,穿着素白新衣,怀里抱着他,那是不是意味着,宿命并不是铁板一块。只是撬动它的杠杆还不够长。
“告诉俺。未来发生了啥。”悔儿正视着他的双目,“求求你,好吗。”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明故宫的上空乌云翻涌,闪电落在宫阙穹顶,雷声迟了半拍才滚过来。
接下来三百年,将是这片土地最黑暗的岁月——被西方超越,被列强劫掠,被东洋入侵,被北方割裂。
他把这段苦难史一字一句地讲给她听,从闯贼攻陷京城、崇祯自缢于煤山,到清兵入关、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从文字狱成为治国纲领,到修撰《四库全书》时销毁的无数典籍;从条约出卖国家利益,到几代人的白骨堆成历史课本上的一页页。
他都说了,没有省略,没有美化,像在复述一份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看过、却只有他一个人提前知道答案的判决书。
“但是,你看不到这一切。”他最后说道,“历史上你将死于1645年,也就是五年后的扬州。”
悔儿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真的吗”。她深信小老弟不会说谎。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却比听那段三百年的苦难史更稳。
“俺还有五年阳寿吗?够了。”
“够了?你——是活够了吗。”朱砚没听懂。
“不是。是足够咱逆天改命了。”
这句话掷地有声。她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的光——就像她把改良火铳的图纸第一次铺在桌上、抬起头说“俺就想知道这个设计行不行”时一样。
此刻她面对的不是一把铳,是历史本身。而她的反应和面对一把新图纸时没什么两样:先把它拆开,看清楚每一个零件,然后重新组装,让它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朱砚看着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这个时代唯一的逆行者。他有了共犯,有了战友,有了一个用几何学和火铳武装起来的、比他更不怕宿命的人。
马车颠了一下。
车窗外,明故宫上空的乌云被闪电撕开一道口子,光从裂口漏下来,照在宫阙穹顶。历史在这一刻分裂为无数可能,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就像两列在黑暗中全速对开的火车,重重撞在一起。平行线不但相交了,还死死纠缠,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