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改命。”
朱砚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嚼。
明明他才是穿越者,明明他带着系统、带着剧本、带着三百八十年的历史经验来到这个时代,可这四个字,偏偏是从一个活在底层、连活下去都需要费尽全部力气的少女嘴里说出来的。
“悔儿。”他彻底放低了姿态,像一个认真提问的学生端坐在先生面前,“我想听听你的规划。为什么你觉得,我们可以逆天改命?”
他不明白。生活的压迫,宿命的安排,亲人的惨死——凭什么这些东西无法压垮她?哪怕一丝一毫?
他在网上被人追着骂“绿帽奴”都能气到摔鼠标,而她被鞭子抽完说的是“打就打呗”,母亲被辱杀后,对仇人说的是“你不是想得到俺吗?俺就在这里!”
如果把两个人的处境调换一下,他早就忍受不了这黑暗的未来,只想重开人生了。
悔儿的眼中古井无波,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色。“小老弟。你的障眼法能不能用,和俺有关系吧。”她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她反复推导过的难题,“把这背后的真相告诉俺。这才是咱能不能改变历史的唯一办法。”
朱砚点了点头。面对共犯,他岂能藏私。他将系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任务发布,装备兑换,绿茶币的获取规则,所有任务如何围绕她运转。
“就是这样。这套系统叫‘林翩翩专属绿茶系统’。所有赚取绿茶币的方法,都与林翩翩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林翩翩就是悔儿。悔儿就是林翩翩。只是这三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再是游戏里的那个艺名,而是眼前这个用几何学和火铳武装起来的、比他更不怕宿命的人。
“这样啊。”悔儿思索片刻,“那现在的任务是啥。”
朱砚点开列表,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帮林翩翩完成夙愿。奖励一千绿茶币。这好像是个长期任务。之前是帮你改良火铳设计,然后又变成帮你把火铳造出来,现在还没有具体提示。”
“俺的夙愿吗。”悔儿略微一思考便明白了,“看来这任务与俺的阶段目标有关。让俺想想下一步该干嘛。”她脑中一瞬间涌出无数念头,多到连自己都数不清。
“千万别是终极哲学。”朱砚忙提醒,“你那个‘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时间的起点是什么’——如果系统判成永远无法达成,那就全完了。想些务实的。比如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悔儿扳着手指头数:“俺听说熊掌好吃,想吃吃看——怎么样,任务有提示了吗。”
朱砚看了看任务栏,摇头。“看来口是心非糊弄不了系统。”
“这样啊。”她又埋头苦思。
“之前你说想改良锻造工具。”朱砚提醒,“是不是你现在最想做的事。”
悔儿想了想,摇头。“虽然俺很想这么做,但不现实。蔡先生说了,这需要改良火轮机,需要煤炭。可北方在打仗,煤炭贼贵。”
“那怎么办。”朱砚也为难了。少女的心思,连她自己都难猜。
悔儿忽而笑了。不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释然的、舒展的笑,是另一种——更像暴雨前裂开云层的阳光,金灿灿的,刺眼,滚烫。“其实,俺最想做的那件事,不是俺自己的事。是你的。俺希望,你能获得更多话事权。能在朱家、能在整个金陵城,说得上话。”
朱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道理。对了,我本来打算把高淳街那十八间空铺子改造成青楼赌坊,钱和材料都备齐了,只是被各种事耽搁了。”
“那很好啊。”悔儿的精神也来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开始比划,“你有了自己的产业,就能在朱家站稳脚跟;在朱家站稳脚跟,就能在金陵说得上话;在金陵说得上话,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也能影响更多人的命运。先从最小的范围开始,直到你的影响力辐射天下,那才能改变整个历史。”
话音刚落,朱砚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忽然弹出一行全新的任务文字。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有了,有了!”
他赶紧把任务更新的提示念给悔儿听,“根据林翩翩的战略,执行第一步——富起来。”
悔儿舒心一笑,像学生交上去的试卷被先生批了个红圈。“那就这么办吧。小老弟,其实不用俺提示,你自己顺着内心的想法一步一步来,也是能完成任务的。毕竟——”她眨了眨眼,“咱经常能想到一块去。”
“没错。谁让我们是同志呢。”朱砚一拍大腿,马车都跟着震了一下,“行了,分头行动。你去书院继续开拓思维,想更多点子。我去赚钱。咱们一起打造属于咱们的商业帝国。”
马车内的隆中对就此达成。那是崇祯十三年五月初七的寻常早晨,车窗外金陵城刚刚苏醒,挑担的小贩正在生炉子,秦淮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尽,明故宫的金顶在晨光里隐约可见。
对这个帝国来说,这一天和此前无数个被蝗灾、欠饷、边关告急填满的日子并无不同。但对他们来说,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完成了第一次咬合。从此以后,所有的平行线都不再平行。
…………
高淳街比前几日热闹了些。一车一车的木料与石料沿街码放,骡马打着响鼻,车夫蹲在车辕上啃干粮。
这些扛活的都是农闲时节的佃户,朱家的田租出去,他们从土里刨食;朱家要盖房子,他们便来扛木料。比朱砚想象中更卑微——为了一顿饭肯干半天,几个铜板的工钱人人抢着来。看着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他不禁想起闯贼。谁吃饱了饭会去造反呢。
他令管家去买了几坛酒、几笼馒头、几斤猪头肉。工友们蹲在路边分食,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是留给家里孩子的。
“朱公子,下午还有活吗。”一个佃户擦着嘴凑上来,“榫卯的活俺也懂些,工钱低一些也无妨。”
“俺也来,俺也来。”其余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慢一步就被淘汰。
朱砚本来打算把所有搭建工程交给系统兑换的建筑机械。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他又觉得放着这么多劳动力不用,实在浪费。
“谁能看懂图纸。”他朝人群扬了扬手里那卷图纸。
一个戴木框眼镜的青年站起身来。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站在一群短褐佃户中间像一根误插进稻田的小麦。“小可愿一试。”
朱砚把图纸递过去。青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遍,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乐坊式重楼结构,歇山半顶式设计,屋檐舒展,无正脊。主楼面阔五间,两侧厢楼各三间,后院留了戏台的地基——公子是打算做青楼营生。”
朱砚一愣。这眼力,不是光会看图纸的人。“你觉得这设计如何。”
“中规中矩。细节不足。”青年毫不客气,“檐下若配朱红飞椽,椽头描浅金缠枝莲纹,既显档次,又不逾制。公子是朱门子弟,庶民不敢用的配色,您用得起。”
“足下尊姓大名。”
“鄙人上官青云。”青年拱手。
“是个读书人?”
“小可不才,崇祯九年运城举人。”
朱砚眉头一挑。举人,那是正经功名,放在地方上是可以直接补官的。“怎么不好好做官,跑金陵种地来了。”
上官青云露出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那种被问过太多次、已经懒得解释但出于礼貌还是得答的表情。
“本在县衙司职,主管盐运。接连遭遇闯贼与金兵,又逢大旱,衙门发不出俸禄,便南下谋生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
朱砚没有追问。在这个时代,一个丢了官的举人能全须全尾走到金陵,已经是祖上积德。“建造的活计交给你了。说吧,需要多少时日,多少银两。”
上官青云重新展开图纸,手指沿着主楼的梁柱结构一道一道划过,嘴唇无声翕动。盘算了半晌,他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初步估计,一万两千两。约耗时三年。”
朱砚当即站了起来。“你把我当猪宰是吧。”这个数字比他从系统估算的成本高出好几倍,“把你吃回扣那一套带到这儿来——不必了。你被开除了,另谋高就吧。”他挥了挥手,左右下人立刻上前,架起上官青云的手臂就往外抬。
“且慢。”上官青云挣扎着扭过头,眼镜歪在鼻梁上,“小可的报价有理有据!不信可以给公子算一笔流水账!”
朱砚示意放人,让下人给他备了笔墨纸砚。
上官青云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重新推好眼镜,提起笔。他书写是横着的,不是汉字,也不是算筹,而是阿拉伯数字的变体,连运算符都与现代一样。
“哟,还喝过洋墨水。阿拉伯数字也会写。”
“什么数字?”上官青云抬起头,笔尖悬在半空,“公子说的可是商码?这可不是从阿拉伯传来的,是老祖宗自古便有。”
“真的假的?你不会拿我当猴耍吧?”朱砚不太相信,因为太多资料与书籍上都说,现代数字是从阿拉伯流传到世界各地的。
上官青云解释道:“据小可所知,阿拉伯文乃自右往左书写,而商码规定自左往右,岂能混为一谈。”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信手在纸角写下几个字,边写边念,“‘并损积分,法生实得积,实如法而一’。有口诀为证。”
朱砚端详着那些符号。悔儿的设计图纸上也是这种数字,他一直以为是阿拉伯数字,原来字符运算在中国自古便有,而且早已渗入一个底层盐运官的日常账目。很多年以后西方传教士把这种商码带回欧洲,欧洲人又误以为是阿拉伯人发明的。
上官青云将流水账推到他面前。“公子请看。上层建筑包括楼体与内饰,仅需三千五百两。剩余部分,地基是大头——深挖方能经年不倒,排水取水通道皆不可省,此类花销七千两。人力成本,工人三年的工钱,以及各色税赋捐,这已是保守估计了。”
他把每一项的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连买多少车石子、雇几个泥水匠、交几道城门税都标了价。
朱砚重新坐下来,手指在纸上沿着那一行行数字往下走。他只考虑了建筑材料的成本,没算地基,没算人力,没算税,没算三年的工期。他错怪他了。
“明白了。就按这个办。”他站起来,朝那些还在啃馒头的佃户扬了扬手,“你们明天再来。多叫些弟兄,正式开工。”
众人欢呼雀跃。有活干,在这个时代无疑是一种奢侈。上官青云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上沾的灰,手指微微发颤。他在金陵街头蹲了三个月,终于有人肯认真看完他写的一页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