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悔儿的野望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7/16 19:18:38 字数:2739

朱砚把吴可贞背到了朱家宅邸附近的那处偏院。满穗在屋里给吴可贞治伤,朱砚便在院子里陪良爷喝茶。

茶是粗茶,水是井水,两个老爷们以茶代酒,从天文地理谈到国家大事,再聊到女人话题,窃笑声不断。

屋内,满穗捏住吴可贞的脚踝,轻轻一推一送。“忍着点啊。”

只听一声脆响,吴可贞短促地叫了一声,痛感像潮水般退去。她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脚腕,竟能下地了。“姐姐手法真是高明,多谢了。”

“小妹妹,你怎么被打成这样。”满穗又取出纱布,蘸了烧酒替她清理额头的伤口。

吴可贞疼得直抽气,嘴上却还撑着从容:“路上遇着几个醉汉,拿起酒壶就砸我。幸亏朱公子仗义出手。”

“真是岂有此理。”满穗一听这种事便心生愤慨,手下力道都不自觉重了几分,“这种人渣留不得。你还记得是哪几个禽兽所为吗?我去宰了他们。”说着就要去取朴刀。

“那个——算了。”吴可贞连忙拽住她的袖子,“他们伤得比我还重呢。明日我去官府报备,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就行了。”

满穗这才作罢,把纱布打了个结,自嘲地笑了笑:“也好。我总是忘了,如今已不在江湖,不可再打打杀杀。倘若官府不管,你再来告知我——我保准帮你讨回公道。”

吴可贞看她的眼神都泛着光。怎么会有这样让人安心的大姐姐。她忍不住问:“穗姐,你和朱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她实在想不出,一个朱门大少爷和一个江湖女子会有什么交集。

“道上偶遇的。我们一同追查金人奸细来着。”

金人奸细。吴可贞想起那晚被金人挟持的遭遇,想起那把抵在她喉间的刀。

她追问这金人奸细究竟是何身份,又有什么目的,满穗却止住了话头。“小妹妹,这些事还是少打听为妙。若是传出去,金人恐怕会提高警惕。”

吴可贞便不再追问。她取出一张空白银票,随手写下一串数字,按上手印,递过去。“这个就当见面礼,姐姐莫要嫌少。”

满穗接过一看——五百两。她忙将银票塞入怀中,脸上堆满了笑容:“小妹妹也太客气了。你若想听金人的故事,今晚便留下吧,我慢慢讲给你听——尤其是黄台吉入关、包围京城的那一段,那可真叫一个惊心动魄。”

“也好。”吴可贞干脆利落地脱下鞋袜,钻入被窝,又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角拍了拍床沿,“穗姐也进来吧,夜里凉。”

满穗笑着摇了摇头,抱起自己那床薄被在她身边铺开。

吴可贞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穗姐,帮我跟朱公子打个招呼,就说——我借宿几日。”她不想回去见什么孔慕白,更不想被拉去相亲,能拖便拖。

满穗出门传话。朱砚听完,对良爷嘱咐道:“这位姑娘交给你们了。等她伤好了,麻烦送她回老家。”留下十两纹银,便起身告辞了。他心里想的是,总算卸下了一个包袱。

…………

朱砚推门进东厢房时,悔儿还伏在案头,就着烛火翻书。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卷,从笔架旁抬起头。“小老弟,你来啦。铺子的事可还顺当?”

朱砚把高淳街的进度大致说了,又顺嘴提了一句在路上撞见之前那个骂他的姑娘。

悔儿听完,眉头微微拧起来,不是恼怒,是好奇。“这就怪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为何要处处针对你?她这般刻意引你注意,莫不是喜欢上你了。”女孩子终究更懂女孩子的心思。

朱砚嗤了一声。“可能是见我有钱,想让我养着。这种女人我见过,就知道碰瓷。好在把包袱甩给了良爷他们,耳根清净。”

悔儿也不再多问,起身给他倒了盏茶,话锋一转:“小老弟,你的障眼法还能换些别的技术资料吗。”

朱砚接过茶盏,差点没端稳。上次他一股脑塞给她近现代的数学与物理理论,也不管她能不能消化,她居然还不够。“你还要什么类型的。”

“嗯。”悔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鬓边碎发,像是在斟酌措辞,“有没有那种——电磁推进与磁悬浮的高温超导相关技术?”

朱砚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连咳了好几声。“你这也太跳跃了吧。”

“不行吗。”悔儿脸色微微一黯,旋即认真解释,“俺听说贵州那边也有煤矿,可山路崎岖,运送极难。俺就想要一种能浮在半空的马车,不挑路。”

朱砚放下茶盏,哭笑不得。“磁悬浮不是飞在半空。”他耐着性子给她讲磁悬浮原理,讲磁通量、超导态、低温条件,讲了一通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拿起炭条在纸上画起了草图——画错了,但画得很认真。

他把炭条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悔儿。路得一步一步走。所谓科技,说到底就是工业的堆积。如今还是明朝,蒸汽机与内燃机都还没影,锻钢技术也跟不上。别说磁悬浮,就算是最初级的蒸汽火车,眼下也造不出。”

悔儿听完,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嗯,不急。还有五年呢。蔡先生也对热力学颇感兴趣,有他相助,应该能尽快改进火轮机。”

朱砚很想说,五年哪够,五十年都未必有进展。但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下反着光的眼睛,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哪里知道工业之路有多坎坷。

他不忍打击她,便激活系统,找到了活塞缸与驱动轮轴的设计图,借着烛火一笔一画抄录下来。“这是蒸汽火车的原理图。但要造出这种活塞缸,绝非易事。”

悔儿接过图纸,目光在活塞缸的剖面图上来回扫了几遍。“嗯,明日俺去和蔡先生商量商量。优化一下设计,应该能造个简易的出来。”

朱砚起身正要告辞,袖口被轻轻拽住了。“小老弟。”他回过头,悔儿还坐在案前,手指攥着他袖口那一小截布料,烛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等俺去了徐家,往返书院怕是不太方便。这几日你再多抄录些资料吧——能带多少是多少。俺到了那边,也好有得看。”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他心口那道还没结痂的裂缝里扎进去。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我会想办法拖延婚期的。等赚了钱,我便向父母施压,让他们不再逼你嫁。”

悔儿轻轻握起他的手。她的手比他更小,更凉,“小老弟,听我一言。这婚,必须得结。一来你还太小,即便有了产业,也不可倒逼父母——反而会束缚了你的手脚。二来——”

她顿了顿,语气从温言转为一种冷静的、近乎算账的条理,“那些铺面可是徐家给你的。他们能给,自然也能收。你非但不能得罪徐家,还需常与他们往来,把关系经营好。他们才是你在金陵最大的靠山。”

她停了一拍,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至于俺,自然也不会闲着。到了徐家,俺尽力拉拢两家的关系。相信俺——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五年后还能活着。”

朱砚听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轻轻将她纳入怀中,把脸埋进她发间。头发的清苦气和灯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是她独有的味道。“悔儿。我尊重你的选择。五年后若能安好,我必定——”

他没有说下去。承诺太重,而他太轻。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初露头角的孩子,任何誓言都是年少轻狂。若强行留下她,反而会让她更牢地陷进宿命的锁链里。逆天改命之前,必须先学会听天由命。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推门离去。

回到自己房中,他点亮油灯,铺开纸,重新打开系统。这一次他不再遵循什么循序渐进。法拉第电磁学,麦克斯韦方程,洛伦兹变换——他把所有能兑换的理论资料一股脑全抄了下来。纸页一张接一张堆满桌面,墨迹未干的字迹被他快速翻页的手掌蹭花了边缘,他没有停。

最后一个字写完,倦意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就这样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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