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月过去。高淳街的主楼已拔地而起,飞檐翘角刺破金陵灰蒙蒙的天际,左右的商铺也陆续开始装修。
上官青云站在街心仰头望着那座还在往上升的楼宇,木框眼镜滑到鼻尖也忘了扶。“我说朱少爷,您这是请了天兵不成?”他的计划是三年,可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连屋顶的瓦都铺齐了。
“什么天兵,专业的施工队罢了。剩下些修修补补,你们抓紧弄。”朱砚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他当然等不了三年。夜间系统兑换的塔吊与工程车在无人看见的时辰里将主体结构拔地而起,留给工匠们的只剩下雕花、粉刷与门窗。
招租的告示一贴出去,整条街都活了过来——商人们捧着银两涌进还未完全竣工的楼宇,想在这条即将成型的金街上抢下一席之地。
青楼最高处的房间成了朱砚临时的账房。七八层楼高,窗外是金陵城层层叠叠的灰瓦飞檐。
这天良爷与满穗也来了,朱砚指着窗外还空荡荡的几处铺面,介绍道:“这里我打算做成衣铺、酒楼、茶楼、赌坊。你们看看擅长什么。”
“赌坊看着不错。”良爷叼着根稻穗,难得主动开了口,“这个来钱快。”
“是你手痒了吧。”满穗白了他一眼,“当初输光盘缠,你怎么亲口跟我保证的?”又转向朱砚控诉,“老板,万万不能将赌坊交给他打理。这跟把老鼠扔进米缸没甚区别。”
良爷顿时缩了半截脖子,稻穗从嘴边滑下来。“那——那听你的便是。”
满穗指着窗外一栋装修清雅的二层小楼,“这间茶楼倒不赖。桌椅都打好了,只差个招牌。我们两人打理,也不会太累。”
朱砚当即把钥匙递过去,“租金按营收的五成算,经营成本由我来担。”
双方画契落印,满穗将钥匙攥在手心里,良爷站在她身后,嘴角那道被刀疤截断的弧度微微弯起来,算是笑了。
剩余的铺面也很快被一一签走,唯独青楼主楼还空着。朱砚犯了难。这是他整条街最核心的业务,不想交到不信任的人手里。
他原本打算请林红妹来主持——她在鸣乐坊待了那么些年,扬州的旧识与熟客一抓一大把,有她把舵,不愁没有客流。但如今伊人香消,这笔账便落了空。对这个行当,他确实一窍不通。
他忽然有了主意,转身对良爷二人道:“麻烦你们走一趟扬州,帮我接个人过来。”说罢从库房里搬出两千两官银,又安排了马车与通关文牒。两人领了差事便去了。
他们刚走,一个穿着白色马面裙的少女便推门而入。吴可贞往门框上一靠,俏皮地歪着头:“朱公子,生意不错嘛。能给介绍个活儿干吗。”
朱砚一看见她就头大了。“马姑娘,你怎么还在金陵?”
“我本就是金陵人士,为何不能在金陵?”她瞥了他一眼,径直走进来,裙摆擦过门槛,带来一股极淡的栀子香。
“那你如今可有住处了。”
“有啊,与穗姐同住。”她背着手踱到窗边,忽然转过头,“你想赶我走?我偏不。”
朱砚不想与她多费唇舌。“那你便和满穗一同打理茶楼吧,我出一份工钱。往后莫再游手好闲了。”
吴可贞撇了撇嘴。“哼。不稀罕。”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忽然换了一副谈公事的正经面孔,“朱公子。你经营这么大一片连锁产业,不需要一个账房主簿吗。每一份租约,何人何时签署,期限几何,分红比例几何,你有工夫一桩一桩细细核对吗。”
账房主簿的分量朱砚当然知道。这个人要经手整个商业体系的流水,非最信赖之人不可托付。“马姑娘。美意心领了。账房我已有人选,就不劳你费心了。”
“不信任我?”吴可贞也不恼,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几份刚签好的契约,纸面在她指间飞快翻过。
她翻完一遍,又翻回去逐个点评,“茶楼是赔本买卖,你居然还倒贴钱——也罢,江湖人士是你要笼络的。但裁衣铺与酒楼这两张,商户八成是二道贩子,他们不管你盈亏,只做中间商。不出三月,这两家铺子就会同时断租。等你再想找靠谱的商户接手,铺面已经空置过了口碑期——朱公子,你等着破产吧。”
朱砚眉头连跳了好几下。这个小妞,有点东西。“那依马姑娘的意思——让我现在毁约?”
“趁着损失还可控,毁约怎么了。”吴可贞答得轻描淡写,随即又笑了一下,“当然,如此粗暴不是我的商学。你得让那些商户——自己来毁约。”
“说说看。”朱砚不由得往前倾了几分。
“茶呢。”吴可贞往后一靠,抄起双臂,“我传授你商经,你连杯茶都不上?”
朱砚忙给她沏了上好的龙井,双手奉到案前。“姑奶奶请用。”
吴可贞只是要个态度。她连茶盏都没碰,手指在桌面画了个无形的圈。“把招租的牌子改了。价格压到一半,新商户一律按此价。那几个老商户一看,价差一大,必定耍滑——他们会先毁掉旧约,再假扮新商户来与你签新约。到时候——”
她抬起食指,做了一个扣扳机的手势,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极浅的笑纹,“还用我继续说吗。”
朱砚不由重新端详起眼前这个少女。他原以为她是那种游手好闲、靠人包养度日的风尘女子,没想到竟是个经营高手。“高明。多谢马姑娘指点。”
“好了。”吴可贞把那份还没放凉的龙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现在能聘用我做账房主簿了吗。”
朱砚又犹豫了。他舍不得这样的人才,又着实信不过她。
吴可贞看着他脸上那种进退两难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你傻呀。想要个心腹替你管账,还不简单——这世上还有比正妻更适合的人选吗?”
朱砚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分量,楼梯间已传来脚步声。又有人登门了。
来者一袭儒袍,气质高雅,却眼眶深陷,神色萎靡,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方知宥跨进门来,一把抓住朱砚的手臂,“朱大少爷——救我啊。”
“怎么,哀鸿居士。”朱砚的态度顿时端了起来,比这栋青楼的门槛还高了几分,“生意被抢了?”
“不是生意,是欠条。”方知宥哆哆嗦嗦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纸张已被反复折叠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盖着吴氏钱庄的朱砂戳,鲜红如新。“我这利息怎么越还越多?昨日还五十万文,今日就成了百万文。百万文!比昨日翻了一整倍!”
“是啊,说好的利率,慢慢还就是了。”朱砚双手一摊,“君子无戏言,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荒谬。”方知宥眼中终于浮起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清醒,“从一开始你借我银两,就没安好心!我方知宥与你有何怨何仇,你为何如此加害于我?”
“你不是想出名吗,出版文集不是你的梦想吗。我帮你圆了梦,你却狗咬吕洞宾?”
“你这个骗子。你毁了我的一切。”方知宥一想起书坊被封、所有资产被钱庄冻结、连刻好的雕版都被当成废木料抵债,心里那股怨气便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他攥紧拳头,一拳朝朱砚脸上挥来。
拳头还在半途便被一只纤白的手稳稳接住。吴可贞的虎口卡住他的腕骨,脚下一勾一带,方知宥整个人便像一捆被抽掉绳索的竹简,哗啦一声摔倒在地。
她一脚踩在他背上迫使他伏下身,居高临下地说:“大胆老赖,还敢动手?对债主与恩人拳脚相向,你是嫌活得太长?赶紧磕头赔罪,还能有一线生机。”
方知宥趴在地上,紧攥双拳,指节颤抖。片刻,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结结实实砸在地砖上,再抬起头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朱少爷,我不是东西。我有眼不识泰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想出名了,我再也不写书了。求你帮我说说情,免了那笔债……”
朱砚弯下腰将他扶起来,动作很轻,语气更轻:“覆水难收。若是我帮你求情,那便是我毁约——要赔一万两违约金。我可拿不出这个钱。”
他心中暗笑。方知宥,你也有今天?你的文人傲骨呢,你的远大志向呢,你笔下的金翅大鹏率领妖兵屠灭万民又是何等气魄。还不是身败名裂。
“那我该如何是好。”方知宥的眼神散了,像一盏被抽干油的灯,只剩下焦黑的灯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朱砚指了指窗户。窗外是金陵城层层叠叠的灰瓦飞檐,秦淮河在远处泛着碎金般的光。“人死债消。这恐怕是你唯一的出路了。”
方知宥失神地望着那扇窗,好半天没有动弹。然后他慢慢擦干眼泪,正了正衣冠,喃喃自语——雁儿,来世再会——
可刚刚将头探出窗户,一阵穿堂风灌上来,他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来,额头撞在窗框上。他站在窗前,背影直了半晌,才转过身来。
“哼。好死不如赖活着。大不了我离开金陵,天地之大,难道还没有我容身之处?”
他转身便走。吴可贞横步拦住去路——她可不想让钱庄多一笔收不回来的坏账。
“且慢。我建议你先欠着。只要名下没有资产,钱庄便无法执行扣押。你在此处做个短工,先把眼前的日子维持下去,再从长计议。”
方知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堂堂读书人,岂能干这种体力营生?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诸位,后会有期。”他扯了扯被吴可贞踩皱的衣襟,留给屋内一个挺得笔直的、高傲的背影。
朱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个文人,一无所有,想在乱世活下去——那是地狱难度。不必他补刀,这世道会替他把账收完。
吴可贞却不肯放过。她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朱砚,“他到底怎么你了?为何给他设复利陷阱?是他抢了你所爱,还是你单纯看他长得不顺眼。”
“什么复利陷阱?”朱砚眨巴眨巴眼睛,“只是我没把账算清楚。后来又把这笔债权转给了钱庄——仅此而已。”
“你好坏啊。”吴可贞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笑纹,眼神像猫看见了桌沿上摇摇欲坠的瓷瓶,“让钱庄蒙受坏账损失,让方知宥做了恶人,你坐在中间赚了两头人情——朱家公子果然好手腕。”
朱砚一脸尴尬,自己的小心思被她一层一层剥开,只好干笑两声遮掩过去。
吴可贞也不穷追猛打,拍拍裙摆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前忽然停步,侧过头。“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的话。既然你尚无婚约在身,何不寻一位贤内助?这笔投资才是你最该做的,比投十间青楼都划算——利益也更长远。”
她的脚步声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
朱砚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被同一个人拿捏了两次。他确实欣赏马小芳。但要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成婚,他还是一时间转不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