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可贞一路小跑回了钱庄,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方知宥想跑,派人盯着他。”
讨债人笑道:“放心吧小姐,他已经上了黑名单,各地分行都有案底。就算跑到西洋,也休想逃掉这笔债。”
“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猪要养肥了再宰,他在文坛小有名气,等有了进项再催收,不急。”
吴可贞暗自好笑。她不知道方知宥到底怎么得罪了朱砚,但既然是他讨厌的人,那自然不能轻易放他脱身。这笔账,她替他记着。
陈诗语迎上来,面色有些急:“小姐,这几日你不在,家里可乱了套。”
“怎么。”
“那个孔少爷赖着不走,他那帮七十二门徒整日喝酒撒野,还、还调戏咱们府上的丫鬟。”
吴可贞只觉得一股热浪从胸口顶上喉咙。她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便走。几名下人连忙簇拥着跟上。
回到吴家大院,推开门的瞬间,吴可贞的鞋底踩进了一滩不知是酒还是汤的黏稠液体里。原本整洁的汉白玉庭院一片狼藉:几十个汉子或卧或躺,酒坛随意丢弃在假山石下,残羹沿着石阶淌成小溪,几棵名贵的罗汉松被扯断了枝条,树梢上还挂着一只不知谁丢上去的绣鞋。
“拿、拿酒来。”赤膊上身的“子路”靠在被踹翻的石灯上,胸口浓密的黑毛沾着酒渍与花生碎屑,“赶紧的!”
下人端着酒坛刚要上前,被吴可贞一把拦下。“我来。”她接过酒坛,走到子路面前。
“哟吼,好俊的娘子。”“子路”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滚了一遍,咧嘴露出两排黄牙,“来陪哥哥喝一杯。”
话音未落,酒坛在他头上炸开。陶片四溅,酒泼了他满脸。他晃了晃脑袋,竟还没倒,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然后一只绣花鞋踩上了他的脸。鼻梁陷下去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一块薄冰。几颗牙齿从翻开的嘴唇里蹦出来,滚进泼洒的酒液里。
“好喝吗。”吴可贞掠起袖子,抓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壶酒,仰头猛灌一口。烈酒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只是握着空酒壶朝周围缓缓扫了一圈。“谁还想喝。尽管上前,喝个痛快。”
庭院里安静了数息。然后,竹简、铁棍、钢刀,一件一件从地上被捡起来。颜回,仲由,子贡,子张,子夏,三十余人从酒坛与残羹间站起身,肌肉撑破单薄的儒袍。
他们表面是圣人门徒,实则都是孔家豢养的职业打手,一路从曲阜走到金陵,遇到的山匪流寇不是被他们打残就是望风而逃。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吴可贞已经有些醉了。那半壶不知是烧酒还是高粱的烈酒在空胃里烧,烧得她脸颊酡红,连视线都晃。
她抬起一条腿,金鸡独立,双臂环抱如抱球,身子摇摇晃晃,却始终不倒。那姿态不像任何门派的起手式,像一只站在竹竿上打盹的鹤。
“来……来嘛。让你们见识,啥才是君子不器!”
子夏最先冲上来。烧火棍劈头盖脸砸落,他双手握棍,腰马合一,使的是正宗的少林伏魔棍,力劈华山。
吴可贞微一侧身,棍身擦着她肩头砸进地面,火星四溅。她的双手已印在他胸口。不是推,不是拍,是炮。双龙出海,全身的力从脚底过腰胯再过肩肘,最后集中在两根并拢的指节上,像火药在膛内爆炸,轰出去。
肋骨同时折断的声响密集而沉闷,像踩碎一捆干柴。二百斤的壮汉连人带棍倒飞出去,砸进假山石下的盆景景观,罗汉松的断枝在空中旋了好几圈才落下。
公冶长的双鞭紧随其后。一横一竖,封堵她左右退路,鞭风呼啸。
吴可贞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一闪,整个人像被鞭影吞进去又吐出来,再出现时已贴在公冶长的腋窝下。一拳,极短的劲儿,指尖钻进腋窝最深处那块软肉。双鞭同时脱手,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她顺势提膝,膝尖撞上下颚时发出一声极闷的骨响。公冶长的下巴脱臼,舌头被自己的牙齿咬破,仰面朝天摔进了一堆空酒坛里。
突然,一声弦响划破空气。吴可贞头也没回,右手随意往耳后一探,将那支破空而来的羽箭稳稳夹在指间。她低头看了一眼箭羽,是猎雁用的倒钩箭。然后她手腕一翻,将箭矢原路掷回。
箭穿过人群,穿过飞舞的尘屑与几缕碎发,命中二十步之外躲在廊柱后偷袭的宰予。箭尖钉进他肩膀,倒钩咬住骨缝,他惨叫着从柱后跌出来,手里的弩摔在地上,弦还在兀自颤动。
全场鸦雀无声。剩下的人握着兵刃,却再没有人敢往前迈半步。
陈诗语站在廊下,心潮澎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家小姐的底细:
出生落地便能翻身,三岁健步如飞,五岁打趴了家里请来教拳的武师,八岁在宗祠前举起镇宅的石狮子。
她的武功无门无派,没有招式,只有本能。反应快得不讲道理,力气大得不像人类。表面上是个打算盘的钱庄大小姐,骨子里却是一颗魔丸,连路过的野猫都要挨她一脚。这几十个混吃混喝的打手,不是撞上枪口,是撞上了炮口。
不出片刻,还能站着的打手只剩零零散散几个。吴可贞双臂一松,怀里噼里啪啦掉下一大堆缴来的兵刃,铁棍、钢刀、短鞭、短剑。在地上堆成一堆废铁。
她掐指飞快计算,声音还带着醉意,数字却毫不含糊。“留下酒钱,住宿钱,破坏景观钱,共计二百四十一两。然后带上你们的人,赶紧滚。”
这群混吃混喝的家伙哪里掏得出银子,只得留下兵刃作抵,互相搀扶着灰溜溜退出门去。
下人们欢呼着围上来:“小姐威武!”
吴可贞却甩了甩手上沾的血,望着那扇空荡荡的大门,皱起眉头。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