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当全家都在卖国,你怎么办?

作者:口耐的夭夭 更新时间:2026/7/27 23:34:46 字数:3269

孔慕白正在孔庙主持祭祀,手捧玉圭,面朝至圣先师的描金塑像行三跪九叩。

报信的人附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手中的玉圭纹丝未动,脸上的虔敬之色也一分未减。心中却已然震撼。

七十二门徒他带了三十六人出行典礼,剩下的三十六人个个是族中精心遴选的好手,不是没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如今竟被一个小姑娘全数打趴。那丫头是什么来路——怪物吗?

“先圣公子。”颜回摸着肿起老高的腮帮,含糊不清地凑上来,“我们赶紧回去,给兄弟们报仇啊。”

“开玩笑。”孔慕白直起身,声调与方才诵读祭文时并无二致,“你要我放弃如此重要的祭祀,去给你们几个找回场子?”他顿了顿,整理冕服的流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笔账先记着,迟早要吴家加倍奉还。”

金陵有头有脸的家族悉数到场。孔慕白在万众瞩目中直起身,端立于至圣先师像前,开始了他这场筹备已久的演讲。

“诸位贵客。北地已陷存亡之秋,华夏山河破碎。作为社稷一分子,理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代表衍圣公,愿扛起天下重任——为民请命!”

台下掌声雷动。他待掌声稍歇,微微垂首,语调从慷慨转入恳切。“但仅凭我孔氏一家之力,实难有所建树。望诸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与我等一道,重拾华夏的荣光。”

捐款箱一字排开,银票、银锭、金器像流水一样往里倾。颜回肿着半边脸站在一旁,记账的手却半点不含糊,高声唱诺:“徐家——五万两。刘家——一万两。贾家——七千两……”每一笔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拍卖场上叫价。

吴员外捐得最多,足足十二万两。他写下银票时手指连颤都没颤,那张银票被颜回举过头顶展示了一圈,才塞进箱中。

轮到朱家时,报出的数字只有区区两千两。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朱慈烨,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感到无地自容,朱家的衰败,这下有目共睹了。

“错了。朱家是两万两。”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徐文爵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填好的银票,两万两,塞进朱慈烨手里时顺势压低声音:“姑父,别丢我们徐家的脸。”

朱慈烨接过那张银票,手指抖得连纸张都在簌簌作响。“是我准备不周,这次多谢文爵侄儿帮衬了。”

“听闻姑父要嫁女?”徐文爵收回手时随口问了一句,语调漫不经心,眼底却有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光。

朱慈烨的头点得又低又快:“是啊。徐家给了不少帮衬,我们总得回馈一些。”

“嫁给我弟弟——”徐文爵将这四个字拖得很长,然后在末尾接上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啧啧。看来姑父早就忘了我这个大侄子。”

朱慈烨后背一凉。将女儿嫁给谁,从头到尾都是徐清影拿的主意。她说徐少卿年少有为、为人正直,而徐文爵纯粹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这桩婚事几乎毫无犹豫便敲定了。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徐清影的分析,是徐家的嫡长子本人。

“怎么会忘呢。”他堆起笑脸,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只是拙女年纪尚小,实在配不上文爵侄儿。”

“是吗。”徐文爵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可惜了。原本能当徐家嫡长的少奶奶,如今倒要变成庶出的嫂子。不过——还有机会。姑父不妨再考虑考虑。”他拍了拍朱慈烨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朱慈烨膝盖弯差点没撑住。

徐文爵转身步入人群,留下朱慈烨一个人站在捐款箱旁。

他心想,嫁个女儿怎么这么难。得罪了徐家未来的掌舵人,金陵可就真没他混的地方了。可若改口把翩翩许给徐文爵,那岂不是背信弃义,又拿什么脸去见徐弘基。

他站在原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张两万两银票被抽走之后的空虚触感,忽然觉得这满堂的钟鼓礼乐,没有一声是为自己敲的。

…………

捐赠仪式完毕,孔慕白又亲手将吴员外请上台。

孔慕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读一篇早已写好的历史:“今日,请至圣先师与诸位贵客见证——鄙人将与吴家结亲。从今往后,合两家之力,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掌声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宾客们纷纷向吴员外投去羡慕的目光。能在这个世道攀上衍圣公一族,简直比捡到金蛋还要幸运——不,金蛋会摔碎,衍圣公的爵位不会。那是从洪武年间一路免赋免徭传下来的铁券,改朝换代也动它不得。

庙堂外,吴可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倚在廊柱后,从窗棂的缝隙里望进去,望见父亲那张被聚光灯照得油亮的脸。

孔家旁支好端端地为何离开曲阜,为何在此作秀,又为何偏偏盯上吴家。她想起那天在密林中,金人们围着篝火谈论的“大阿哥豪格”,如何需要一个能在金陵说得上话的家族;想起黄台吉两年前攻占曲阜,衍圣公是第一个递交降表的人。

清军打来他降清,闯军打来他降闯,现在又马不停蹄派人南下联姻——孔家的字典里没有忠孝节义四个字,只有审时度势。而父亲,正在成为新的共犯。她绝不能让他得逞。

是夜,吴可贞独自坐在院中。那柄青龙刀横在膝上,刀身映出她半张冷脸。她等的阵仗不小,在心里盘算过了一整遍——孔慕白带人发难,她便将他们一个一个揍趴下,逼他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刀柄被她的掌心攥得微微发烫。

院门开了。回来的只有吴员外一个人。孔家那帮随从,一个都没来。

“贞儿,你死哪去了。你这个不肖女。”吴员外抄起扫把便劈头盖脸打来。

吴可贞侧身一闪,扫把擦着她耳廓扫过。“爹爹怎么怪起我来了?你不看看那些人把咱家糟蹋成什么样子。”

“你懂什么。孔家岂是你能得罪的?”吴员外追打了数步便扶着发福的腰气喘吁吁,扫把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头累坏了的耕牛,“你——不许再乱跑。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出嫁。”

吴可贞掰着响指,关节咔咔作响,声音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姓孔的人呢。口口声声说要见我,现在我回来了,他怎么倒跑了?”

“我将郊外那两千亩田交给他打理了。”吴员外擦着额头的汗,脸上浮起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吴可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岂——有——此——理。我还没答应嫁给他,他凭什么?”

吴员外一把将她拽进屋内,反手闩上门,压低嗓子。“那你还想嫁给谁?马上变天了,你想让清兵的马蹄踏破你的庄园吗?”

“清兵?”吴可贞心头一凛,“你怎知道是清兵,不是闯贼?还有——你怎么称呼他们为清兵?”

这个时代,汉人都管关外那些辫子军叫金人,这个习惯从宋代延续至今。只有一种人会改口——已经归顺了的人。

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爹爹。你知道孔家在与金人勾结,对吗?”

“嘘。”吴员外一把捂住她的嘴,手在发抖,“你疯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讲。这不叫勾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谁做皇帝与我们有关系吗?我们继续开我们的钱庄,不好吗?”

吴可贞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父亲那张被恐惧与贪婪同时占据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她拿开父亲的手,苦口婆心劝道,“爹爹。你根本不读历史。亡国与亡天下,是不一样的。金人非我族类,他们是来灭我们种的。他们曾经将辽国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杀光,靖康之耻他们把宋皇室的后宫当成军粮运回漠北。一旦被他们踏破河山,你还想开钱庄?你的妻子会变成军妓,你的女儿会变成两脚羊。而你——会是第一个被马蹄踏成肉泥的。”

一声脆响。吴员外的巴掌甩在她脸上,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偏了过去。她没有躲。

嘴角破了,鲜血渗出来,她没有擦。

“放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若你敢踏出这个门一步……我们断绝关系!”吴员外气急败坏地甩开门走了。

吴可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耳中只有门闩落下的回响。她把手指按在嘴角那道伤口上,指腹沾了一点黏稠的血。然后她望向窗外。夜空高远,星辰密布,银河横贯天际。

她从未觉得天空如此辽阔,也从未觉得自己生活的这个家如此狭窄。这个世道已经烂到了根里。她仰望星空,第一次不知道拳头该往哪里挥。

同一片星空下,另一个少女也在仰望。

书院锻钢厂内,炉火已熄,四下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了一半的窗棂,轻轻翻动摊在铁砧上的图纸。

悔儿双手撑在铁砧边缘,仰头望着窗外那片繁星。无数次实验失败了——活塞裂了,气缸漏气,密封环在第一次往复运动中便碎成几瓣。她用了各种材料:熟铁、铅、甚至是溶掉的铜钱合金。没有一种撑得过两次点火。

她的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那些碎裂的试样上。韧性太差了。这不是结构问题,是材料本身——这果然不是明代能实现的突破。

她翻开朱砚留给她的那本材料学书籍,一页一页,翻到深夜。然后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电解铝。轻,韧性好,耐腐蚀——她抬起头,斗转星移,东方已露出极淡的鱼肚白。她开始想,这东西怎么炼。

这片星空下,两个少女各自望着同一片天,一个被困在牢笼里,一个正在砸开另一座牢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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