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朱砚醒来时感觉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小袋米。他低头一看——悔儿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她的脸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匀净,睫毛交错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缕碎发从鬓边散落下来,落在他的颈间,随着他的脉搏轻轻晃动。他不忍叫醒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丫鬟小佩端着洗脸盆迈进来,张口便道:“少爷——”
朱砚将食指竖在唇边,用气声说了句“嘘”,又朝门口挥了挥手。
小佩的目光在他胸口的悔儿身上停了一瞬,低下头,无声地退出门去,将门重新合紧。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悔儿的睡颜上。她的眉头是舒展的,是这些天来难得没有拧在一起的时刻。他的胸膛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潮润暖意,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暖意从皮肤渗进胸口,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婚期一天天逼近,能这样与她相拥的早晨,过一日便少一日。他格外珍惜——哪怕被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娘……”怀中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她低声呢喃,声音含混,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别走……别……”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
朱砚心头一酸。母亲离世后,她在葬礼上没有哭,在偏院里没有哭,在亲手扣下扳机为母亲复仇时没有哭。此刻却在梦里哭了。
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颈,沿着脊椎往下,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像在抚一只在夜里惊醒的幼猫。她的颤抖在这均匀的抚摸里渐渐平息,脸往他胸口又拱紧了几分,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像一在寻找独属于母亲的柔软。
过了片刻,她的眉头忽然动了动。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又蹭了蹭,似乎在确认什么与记忆中不一样的东西。熟悉的柔软不见了,只有一马平川的平原。
她睁开眼,迅速从他身上弹起来,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小——小老弟。你醒啦。”
“刚刚醒。”朱砚把“才不是,早醒了”咽回喉咙里,“抱歉,又在你房里睡着了。”
“没……没事的。”悔儿垂下眼,耳根的红晕从领口开始往上烧,“毕竟是亲姊弟,旁人见了也不会说啥。”她把“亲姐弟”三个字咬得极稳,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嘱咐他。
朱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那你打理一下,我去准备马车,待会儿送你上书院。”
他走到门口,忽然折回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小老弟,不可……”
唇落下去时,她轻轻挣扎了几下,然后攥紧了他衣襟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的睫毛在他颧骨上轻轻刷过,眼睛合上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她的后背轻轻靠在墙边的梳妆台上,铜镜微微晃动。时间在唇齿间拉得很长。
良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悔儿在他肩上锤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灰。“讨厌——真不怕被人听见。”
“怕什么。亲姊弟嘛。抱一抱又不会少块肉。”朱砚学着她的口吻,把“亲姐弟”三个字拖得又软又慢。
“好啦,快走吧。俺要换衣服了。”
“切,又不是没见过。”朱砚大摇大摆推开房门。
然后他愣在当场。小佩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显然一直没走。
朱砚一把将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你怎么还在这里?”
“奴婢——奴婢在等少爷起床。”小佩的脸红到脖子,眼珠子死死盯着盆里的水面,不敢看他。
朱砚顿觉头大了。这个丫鬟若是到处乱说,悔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别说嫁进徐家,连朱家都可能容不下她。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铜盆。“你今天跟着我,哪里也不许去。”
小佩吓得浑身哆嗦。她不懂什么是避嫌,只知道方才撞破了少爷的私密,这下惹恼了主家,不知会被如何责罚。她不敢抬头,只得迈着小碎步紧紧跟在朱砚身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只误踩进陌生领地的小野猫。
经过父母房门前时,里面传出压低了却压不住火气的争吵。朱砚脚步一顿,回头递了个眼色。小佩慌忙缩到廊柱后面,背贴着冰凉的木柱,大气也不敢出。
徐清影的声音先撞出来,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片:“你是不是又喝糊涂了?说好了将女儿许给少卿,岂能说换就换?”
朱慈烨的声调矮了一截,却还在辩解:“可徐大少爷毕竟是嫡长,将来若是执掌徐家,岂不要给咱穿小鞋?”
“你怕这怕那,一辈子没出息。”徐清影半分不让,“婚姻大事,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父母之命?”
“可他对翩翩有意思啊——嫁给谁不是嫁?咱们何不趁此攀得更高些?”
“你愚不可及。徐文爵早有妻室,外边还不知招惹了多少莺莺燕燕,你忍心将亲生女儿送去做妾?你朱家丢得起这个人,我可丢不起。再说你若得罪了我兄长,明日他就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朱慈烨嘟囔了一句什么,“话不能这么说,昨日文爵还资助了两万两呢,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是吗?”
“两万两?”徐清影语气顿时变了,“钱呢?钱在哪里?”
“钱……都捐给孔庙了……”
“你……你个败家子!”
朱砚没有再往下听。他本以为悔儿嫁进徐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徐少卿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表亲,不久前还曾并肩追捕金人细作,为人正直刚烈,是把上了战场能托付后背的人。
徐文爵——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到处惹是生非,看他们朱家的眼神从来是从眼角往下斜的。
他攥紧拳头,在廊柱上轻轻抵了一下。这桩婚事,他必须替悔儿把路铺平。
…………
悔儿上了马车才发现,身后还跟了条尾巴。小佩缩在车厢角落里,头埋得极低,双手绞着衣角,一副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模样。看到悔儿,她的头又往下压了几分,下巴几乎要嵌进锁骨里。
“怎么啦。”悔儿问。
“她在门口偷听我们说话。”朱砚压着嗓子,火气还没全消,“我得确保她不会到处张扬,只能先带在身边。”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悔儿的语气依然平静得惊人,“人的嘴是最难堵的,你不可能管住她一辈子。”
这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小佩最后一丝侥幸。她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车厢底板上。“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保证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奴婢不想丢了这份差事——俺娘的药钱还没还清,呜呜呜……”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
朱砚侧过头,心里有些发软。他不是那种以欺压下人为乐的少爷,但这件事实在太要命。要命到他不得不去提防、去杜绝,甚至去用最坏的方式兜底。
悔儿将手伸进袖中。一把黄铜火铳搁在了坐垫上,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朱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这是要灭口?
接着是一把匕首,寒刃出鞘,轻轻放在火铳旁边。然后是三尺白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匕首下方。
小佩已经看懂了。她整个人缩进车厢角落,抖得像一片被风反复掀动的叶子。“小姐饶命——奴婢不想死……”
悔儿没有看她。她的手继续在袖中摸索,最后取出的是一只翡翠手镯。成色不算顶好,但水头足,是她从朱家得的赏赐里最值钱的一件。她把手镯轻轻放进小佩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小佩。这个给你,拿去当了吧。给家里人买些吃的用的。”
小佩愣住了,泪还挂在腮上,嘴却张着合不拢。
悔儿将她扶起来,双手包住她还在发抖的手指,将那只手镯合在她掌心里。“我很快就要离开朱家了。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我这个弟弟很是顽皮,喜欢撒娇——他没什么坏心思。若我不在了,麻烦你多照看他些。他若是撒娇了,请你多多包容。”
“一定,一定。”小佩把头点得像啄米,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怕,是说不清从哪儿来的感动,“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对少爷百依百顺。”
“嗯。回去吧。”悔儿替她掀开车帘,朝外比了个手势,“东西收好,别露了白。若是府里旁人误会少了什么物件……那我也说不清了。”
小佩攥紧手镯,连连点头。这句话她听懂了。小姐是说:若将来府里起了风言风语,她小佩偷东西的嫌疑,会比小姐私情的嫌疑更大。她们如今已是共犯,这根绳子拴在两人脖子上,谁也不会松手。
马车再次驶动。朱砚望着悔儿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次在院子里,徐弘基拍着他的肩膀说“男人之间的秘密”。悔儿用的也是同样的手段——不是灭口,不是威胁,是温柔地伸出手,把对方从旁观者变成同一条船上的人。
一个底层出身的少女,不知在哪里学会了这种本事。也许是在鸣乐坊的柴房里,被鞭子抽完之后,她就已经懂得世上最牢固的枷锁不是铁链,是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