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墨擎以“熟悉环境“为由，让阳带着他在城内四处走动。少女对此兴致勃勃，拉着他穿梭在石板铺就的街巷间，从市集到钟楼，从铁匠铺到药剂师的小屋——仿佛要一口气将整座城市塞进他的脑子里。
偶尔，他们也会在市场中遇见凌。
那个戴着白瓷面具的男人总是沉默地穿行于摊位之间，黑色长风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买东西从不讨价还价。
“哎呦，守护使大人早上好啊！“肉铺老板的笑容几乎要挤出满脸褶子，“今天刚宰的北境雪鹿，给您留了最嫩的里脊！“
凌只是点点头，丢下一袋钱币，拿起用油纸包好的肉便转身离去，根本不管是否已经找钱了。
我是老板我也喜欢这样的顾客啊，墨擎想着。
通过零碎的信息拼凑，墨擎逐渐理清了凌的身份——
边境之城最高军事统帅，“守护使“凌。
三年前的“血月之潮“中，他独自镇守城墙七天七夜，以一人之力斩杀上千魔物。城中心的英雄雕像至今仍刻着他持剑而立的英姿——虽然本人对此嗤之以鼻。
“叔当时可是守护了整个城市呢。”阳向墨擎补充到。
事实上，墨擎对于这段传说非常怀疑。凌的身材的确非常高大，但是整个人偏向瘦削，手臂上并不能看到什么明显的肌肉。镇守七天七夜有点可能，一个人斩杀上千魔物就太夸张了吧。
——
地震。
起初只是脚底传来的细微震颤，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石板路的缝隙间开始渗出暗红色的黏液，路边的水洼无端沸腾起泡。
行人们茫然四顾，而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阳，我们是不是该——“
话音未落，整条街道突然如波浪般拱起！
轰——！
虽然墨擎很不想接受现实，但是，噩梦的确再度降临了——自己就算是八辈子也不会忘记那玩意的形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声，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血肉巨兽破土而出。它没有明确的形体，就像无数尸块强行糅合的产物，表面布满抽搐的血管和骨刺，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在体表随机游走，最后齐刷刷盯住了墨擎。
“你之前说的魔物，不会是这个吧？”
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一把拽住墨擎的手腕：“跑！现在！“
两人冲进小巷的瞬间，身后传来建筑物坍塌的轰鸣。血肉兽的触须扫过集市，装鲜鱼的木桶在空中炸开，咸腥的液体混着血雨泼洒而下。
阳的喊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快回家！拿上我的武器！“
墨擎一时语塞。武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武器能对抗那种怪物吗？更让他惊讶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准备独自迎战。
“等等，你——“
话未说完，墨擎突然感觉双脚离地。阳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拽着他腾空而起。
“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们飞起来了？“风声在耳边呼啸，墨擎下意识抓住阳的肩膀。
“这是回家的最快方法了。“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静，“我得赶紧拿到法杖，这个飞行魔法维持不了多久！“
魔法？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存在魔法？墨擎还来不及消化这个信息，两人已经稳稳落在木屋前的空地上。
冲进客厅，阳一把抓下挂在墙上的法杖——那根墨擎一直以为是装饰品的木杖此刻正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你现在还是伤员，老实待在家里！“阳的语气不容置疑。话音未落，她已再次腾空而起，法杖尖端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
墨擎跌坐在地板上，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头。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那些噩梦般的怪物，居然也存在于这个世界...
摸了**口，当时被洞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套斥外护具由公司特供钛合金打造，抵御子弹也不在话下，但是仍然被轻轻松松打出了一个大洞。
“不能这么落寞，”墨擎心想着，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那只是些低劣的造物罢了，人的意志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压倒！”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骨刺贯穿的幻痛。公司引以为傲的钛合金护甲，在那怪物面前就像纸糊的一般。
“不行...“墨擎用力拍了拍脸颊，“怎么能被这种劣等造物吓倒？“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墨擎开始分析现状。这里的血肉怪物明显经过了某种弱化：首先，它们似乎失去了孢子感染的能力，不然自己根本不会有机会活着回到木屋；其次，单体战斗力也大幅下降，需要聚合成大型个体才能达到原先小型个体的破坏力。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斥外护具上，破损的胸甲反射着冷冽的光。恍惚间，墨擎仿佛听见金属的低语，在呼唤他重返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护甲一件件穿戴整齐。当最后一块肩甲扣合时，内部传来熟悉的能源嗡鸣——原本应该彻底报废的系统，此刻竟重新启动。面罩的显示屏上跳动着陌生的符文，却又诡异地能理解其含义：
[能源核心重构完成——战斗模式激活]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自己的喷火器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液态金属包裹，在月光下重组为一柄流线型的长枪，枪口跃动着蓝色的电光。更惊人的是，他竟本能地知道每个按钮的作用，就像...这武器本就是为他而生。
“够了。“墨擎攥紧握把，“我不是那个被追杀的逃亡者了。“
一个银色的身影从木屋冲出，一个银甲的战士跳至战场。那套银色的战甲虽然满身伤痕，就连胸口都有一个醒目的大洞，但是丝毫不能掩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城市卫队以教科书般的战术展开阵型，长矛兵架起钢铁丛林，盾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后排箭雨与魔法飞弹如暴雨般倾泻，却在那些庞然巨物身上收效甚微。
墨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高处那个漆黑的身影吸引——凌的指挥姿态太过娴熟，长剑所指之处，士兵们立即变换阵型。
虽然这些军队的表现堪称精锐，但是单靠人力显然还是很难战胜那些三层楼高的怪物。那怪物浑身都插满了箭矢，表面被法师的法球打的坑坑洼洼，但是仍然有着充足的力气嘶吼着反击，一条长满骨刺的触鞭径直抽向了一个来不及用盾牌防御的士兵——
墨擎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他抬起那把改造过的武器，扣动扳机的刹那，枪身传来剧烈的震颤。一道红蓝交织的火龙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血肉兽发出非人的尖啸，在高温中疯狂扭动，最终化作一滩冒着青烟的灰烬。
“你没事——“
询问戛然而止。墨擎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本该粉身碎骨的士兵——破碎的胸甲内是完好无损的肌肤，连一点血渍都没有。
“没事没事。“士兵随意地摆了摆手，若无其事地拾起掉落的长矛。凌的剑锋所指之处，士兵们立即重整阵型，仿佛刚才的致命一击只是幻觉。
随着墨擎的加入，战局迅速扭转。他手中的武器每次喷吐火舌，就有一只血肉兽在哀嚎中化为灰烬。但越是战斗，墨擎心中的违和感就越发强烈——整座城市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却看不到任何平民的尸体，甚至连伤员都寥寥无几。
直到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一个士兵被血肉兽的骨刺当胸贯穿，鲜血还未溅出，一道黑影便从高处激射而来。黑色的小球精准地没入伤口，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士兵只是皱了皱眉，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便继续挺枪冲锋。
墨擎抬头望向指挥高台。凌的白瓷面具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每次有士兵受伤，他的指尖就会射出那种诡异的黑球。无论多重的伤势，都能在瞬间痊愈。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奋战，众人包围住了最后一只血肉兽。
“可惜啊，还以为能看见一个人砍了上千魔物的凌是怎么战斗的呢，看来是没办法看到了。”墨擎想着，“这些怪物的确被大幅度的削弱了，那他砍几千个貌似也不是不可能啊。”
或许是为了殊死一搏，亦或是发觉了高塔之上的那个男人才是这群人的核心，一团血肉挣扎着脱离了本体，用尽全力朝凌扑去。
“小心！”
墨擎喊着，但是已经来不及瞄准了。
墨擎的警告还未落地，剑光已如闪电划过。那只偷袭的血肉兽在半空中解体，切面光滑如镜。若不是剑刃上残留的一丝血痕，墨擎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那一剑。
随着最后一只血肉兽倒在了烈焰之下，凌将剑指向天空，宣告着战斗的胜利，底下的士兵们也纷纷将武器举起，尽兴的欢呼着。
广场上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涌起，士兵们高举武器，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墨擎却站在原地，手中的武器微微发烫，心中的疑惑比方才的战斗更让他心神不宁。
他注视着高处的凌——那个男人缓缓收剑入鞘，漆黑铠甲上的纹路渐渐暗淡。方才那一剑快得连残影都难以捕捉，仿佛空间本身被切开了短暂的裂隙。
（这样的实力...真的需要军队吗？）
墨擎的目光扫过广场。破损的建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碎石自动归位，裂痕如伤口般愈合。更诡异的是，那些本该重伤的士兵们，此刻都完好无损地站在欢呼的队伍中。
“喂，新来的！“一个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喷火的家什可真带劲！“
墨擎勉强扯出笑容，视线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凌的身影。那个男人正走向广场中央，所过之处，士兵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
阳不知何时出现在墨擎身旁，法杖上还残留着魔力的余辉。“吓到了？“她眨眨眼，“第一次见凌叔出手都这样。“
“那些黑球...“墨擎压低声音，“是什么治疗魔法吗？“
阳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勉强。“这个嘛...“她踮起脚尖，凑到墨擎耳边，“是秘密哦。“
远处，凌站在喷泉废墟上，白瓷面具转向他们的方向。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墨擎依然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护甲，直视他心中所有的疑问。
（这座城市...这些士兵...还有凌和阳...）
胜利的欢呼声中，墨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他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