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竹难得安分。
倒不是她突然转了性子,而是云清浅每天一早准时出现在她院子里,监督她“好好准备”。至于准备什么,陆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被按着梳头、换衣、听训话,一套流程走下来,比上辈子开会还累。
不过这三天里,陆竹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走在宗门里,偶尔会遇到一些年轻弟子,远远地看到她,就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个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连眼神都不敢多对视。
“我长得很吓人吗?”陆竹忍不住问云清浅。
云清浅正在给她挑衣服,闻言头也不抬:“吓人?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宗门里多少弟子把你当梦中情人,你知不知道?”
“啊?”陆竹一脸懵:“什么梦中情人?”
云清浅放下衣服,看着她这个不开窍的小师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竹这丫头,天赋绝顶,容貌绝顶,就是这脑子……也不知道是缺根弦还是怎么回事。
在其他长老面前,她总是一副小孩子模样,嘻嘻哈哈的,还经常往后山跑,跟那几个十来岁外门小弟子混在一起。可其他年轻内门弟子看到的,是她白衣胜雪、清冷出尘的背影,是她独来独往、不爱凑热闹的行事风格,是她冰灵根自带的疏离气质。
再加上她平日不爱多说话,见了人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久而久之,一个“冰山美人”的人设就这么被传开了。
“七长老好美,就是太冷了,不敢靠近。”
“听说她除了五长老,谁都不搭理。”
“冰灵根嘛,肯定性子冷的,正常正常。”
这些话传到陆竹耳朵里,她只会:“啊?我冷吗?我觉得挺热的啊?”
云清浅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陆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弟子们眼中是什么形象,其实她只是觉得没必要跟谁都热络,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天天赔笑脸,这辈子可不想再伺候人了。
至于往后山跑,那是因为那帮小土豆好玩啊!比那些整日端着架子的同龄人有趣多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小弟子们每次和她说话,回去都要激动半天。
“今天陆长老对我笑了!还给我爆米花吃!”
“胡说,明明是对我笑的!”
这种对话每天都在上演。
而此刻,陆竹正坐在镜子前,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师姐,”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身后正在给她梳头的云清浅,“能不能……不穿裙子?”
云清浅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淡淡:“为什么?”
陆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觉得穿裙子不方便活动。”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不方便活动?她一个元婴修士,穿什么不方便活动?
云清浅从镜子里看着她,似笑非笑:“小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陆竹立刻否认,声音有点大。
她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当了接近三十年男人,现在穿裙子总觉得怪怪的吧?
虽然穿越十年了,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身体,但穿裙子这种事……她还是有点心理障碍。
云清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手上的动作轻柔了些。
“今天是大典,你是第一次正式亮相,必须穿得隆重些。”她的声音温柔:“这件裙子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你试试看。”
陆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穿就穿吧,反正又不是没穿过。
半个时辰后,云清浅终于完成最后的工序,轻轻拍了拍陆竹的肩:“好了,自己看看。”
陆竹睁开眼,看向镜子。
然后她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真的是她?
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丝绦,衬得腰肢纤细如柳。外罩一件轻薄如烟的冰蓝色纱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纹,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阵法加持过的痕迹,也是云清浅花了两天时间亲手绣的。
墨色长发有一半被挽成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剩下的发丝随意的垂落在耳侧和背后,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脸上只略施脂粉,却已经足够惊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含波,鼻梁挺直,唇色天然带着一点红润。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睁大,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陆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裙子,然后傻乎乎地笑了。
“师姐,”她转头看向云清浅,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像还挺好看的?”
云清浅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何止是‘挺好看’?今天大典上,你怕是能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看掉下来。”
陆竹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回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越照越满意。
上辈子她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畜男,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这辈子居然能长成这样,老天爷也算没太坑她。
可惜,如果这等美人要是自己的老婆,那该是何等美事。
“好了好了,别臭美了。”云清浅打断陆竹的神游,拉起她纤细的手:“该走了,大典要开始了。”
陆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镜子,这才跟着师姐出门。
青云宗山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今天是开山门的日子,方圆千里的修仙世家、散修、有灵根的少年少女,都赶来碰运气。山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广场正前方,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七把椅子,分别对应七位长老的座次。掌门玄真的座位在最中间,稍高一些。
巳时整,钟声响起。
八道身影从主峰方向飞来,御剑凌空,衣袂飘飘。
为首的是掌门玄真,白须白发,仙风道骨。身后跟着七位长老,大长老玄明神情自若,二长老玄清面容严肃,三长老玄镜和四长老玄奇神色庄重,五长老云清浅温婉含笑,六长老云屏沉默寡言,七长老——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个站在最后的白衣少女,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冰蓝色的纱衣映着日光,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清冷的辉光中。她的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目不斜视,神情平静,仿佛下方那数千人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七长老!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十七岁的元婴!”
“天哪,这么年轻?还这么美?”
“听说她是冰灵根,性子极冷,平日里鲜有人能和她搭话。”
“难怪看着那么冷,果然是冰山美人……”
这些窃窃私语,一句不落地飘进陆竹耳朵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吗没和谁搭话啊!我前几天还跟后山那帮小土豆讲道德经呢!
性子冷?我热得很!我现在就想找个阴凉地方躲起来,这太阳晒得我发晕!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师傅说了,今天她是宗门的脸面,必须端着。
八人落在高台上,各自落座。
玄真上前一步,开口宣布开山门仪式正式开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显示出深厚的修为。
陆竹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努力保持端庄的坐姿,眼睛却忍不住往下瞟。
好多人啊……
她活了十七年……不对,四十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那些少年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崇拜的,还有几个眼神炙热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不动声色地往云清浅那边靠了靠,试图降低存在感。
好不容易熬过仪式,玄真宣布“开始弟子选拔”,陆竹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找了个借口溜了。
“我……我去各处巡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她对云清浅说。
云清浅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
陆竹飞快地离开高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长长地舒了口气。
“妈呀,累死我了。”她揉揉脸,把端了半天的表情揉散:“被那么多人盯着,可比加班还累。”
她在角落里躲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开始四处溜达。
反正今天人多,她混在人群里,应该没人注意吧?
于是,惊艳全场的七长老,在自以为不起眼的情况下,开始在各个山门间晃荡。
她一会儿去看看灵根测试,一会儿去看看比武选拔,偶尔还会偷偷点评几句。
“这个不行,火灵根太弱了。”
“这个还行,木灵根挺纯的。”
“哇,变异雷灵根,厉害厉害!”
她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她所到之处,总有人偷偷看她,窃窃私语。
“那不是七长老吗?”
“真的是她!她怎么在这儿?”
“好美啊,近距离看更美了……”
陆竹浑然不觉,继续她的“巡视”大业。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选拔进入尾声,最受瞩目的环节即将开始,到底是谁能在众多天之骄子中间拔得头筹呢?
灵根测试反应天赋纵然重要,但和比武选拔来比,还是后者更能吸引人的眼球,毕竟这次比试为了公平性,可是封印修为来的。
大长老玄明拿到了内门弟子递给他的一个锦囊,锦囊内的纸条上写了本次开山仪式天赋最高的弟子和比武选拔的头名。
看到结果,饶是清静无为的大长老眼睛也不自觉的睁大了谢,他乐呵呵的拂了下胡须他顿了顿,声音里混入内力将全场覆盖:“本次测试灵根天赋头名——苏晚棠!十五岁,水火双灵根,金丹初期!”
全场哗然。
水火双灵根?十五岁金丹?
这是什么妖孽天赋?
看到台下人们的议论,大长老似乎很满意,他继续道:“本次演武第一名——苏晚棠,十战十胜。”
人群再次哗然,不怕天赋高,就怕天赋高的比你还努力。
原本想靠着偷奸耍滑出点风头吸引眼球的人也没了兴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偷奸耍滑都好像跳梁小丑。
他们只剩下一个念想,一定要看看这个天之骄子是何许人也。
于是在大家的期待中,一个少女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淡粉色的长发被她团成两个可爱的发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少女生得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圆圆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笑意。她走路的姿态轻快,透着少女特有的朝气,却又不会显得轻浮,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很难让人联想到生的如此可爱的一人竟然和演武台上打出了全胜战绩的是同一人。
她走到高台前,停下脚步,对着台上的七位长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晚辈苏晚棠,见过各位长老。”
台下再次响起议论声。
“好可爱的姑娘!”
“长得好看,天赋还这么强,老天爷不公平啊!”
“而且你们看她态度,多谦虚,一点都没有天才的傲气。”
台上的长老们眼睛都亮了。
二长老玄清第一个坐不住:“苏晚棠,你可愿拜我为师?老夫修炼三百余年,门下弟子个个成才,你若来,定当倾囊相授!”
三长老玄镜不甘示弱:“我这里有祖传的功法秘籍,正适合冰火双灵根!”
四长老玄奇也凑过来:“来我这,我这有上千灵石供你修炼!”
六长老云屏难得开口:“我修炼的是阴阳调和之灵根,与你的双灵根最是契合。”
白清浅没有争抢,只是含笑看着,心里却想:这孩子,确实不错。
陆竹站在最边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太强了,这种天才,还是让师兄师姐们去抢吧。她一个十七岁的小长老,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点她倒是妄自菲薄了,对比苏晚棠来说自己的容貌和天资只会比她强不会逊色于她。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不会教徒弟啊。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后缩,准备看师兄师姐们上演一场“抢徒大戏”。
玄清说得最起劲,各种条件开出来,一个比一个丰厚。三长老急眼了,直接说要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灵药拿出来。四长老更夸张,当场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法器,要现场让苏晚棠滴血认主。
苏晚棠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等几位长老都说完了,她才欠了欠身,声音温柔而坚定:“多谢各位长老厚爱。晚棠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只是,晚棠心中已有选择。”
几位长老同时一愣。
什么人选?这里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
苏晚棠没有再说话。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高台的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走过二长老面前,没有停。
走过三长老面前,没有停。
走过四长老、五长老、六长老面前,都没有停。
她走到高台最边缘,停在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裙子,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此刻正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茫然。
陆竹。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苏晚棠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少女。她的眼睛里,有感激,有真诚,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炽热与其他的深意。
那炽热太过深沉,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在此刻找到归处。
陆竹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莫名有些慌乱。
苏晚棠收回目光,缓缓跪下,裙摆铺散在地。
她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弟子苏晚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恳请七长老收我为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站在角落的白衣少女。
陆竹彻底傻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