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高台边缘那个角落,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粉发少女,和她面前那个一脸茫然的白衣美人。
陆竹的脑子宕机了。
她张着嘴,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啊”,然后继续保持这个呆滞的表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苏晚棠。
这什么情况?
这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刚才那么多长老抢着要她,开出那么丰厚的条件,她为什么偏偏选自己?
坏了,感觉被其他长老记恨了呢... ...
陆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小声说:“那个……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苏晚棠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声音清脆而坚定:“弟子没有搞错。弟子此次上山,正是为了拜七长老为师。”
全场再次哗然。
“为了七长老来的?”
“七长老才十七岁啊,能教什么?”
“但人家可是元婴啊!天才教天才,好像也没毛病?”
台上的其他六位长老脸色各异,大长老一副老夫早就料到的表情,二长老的脸黑得像锅底,三长老和四长老满脸不甘,五长老云清浅若有所思,六长老依旧面无表情。
六长老,你该不会是个面瘫吧?
掌门玄真捋着胡子,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开门大典,圆满结束!拜入青云宗的弟子们记得去偏峰报道,其余诸位道友辛苦了,都散了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但掌门发话,只能散去。只是离开时,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耳朵留在这里继续听八卦。
玄真转身,对几位长老使了个眼色:“诸位随我来议事厅。”
说罢,他大袖一挥,当先御剑而起。
几位长老跟上。陆竹被云清浅拉着,浑浑噩噩地上了飞剑。苏晚棠则被一位弟子引着,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主峰方向,留下满广场的吃瓜群众,望着天空久久不愿散去。
——
青云宗主峰,议事厅。
八个人围坐成一圈,外加站在中间的苏晚棠,气氛诡异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几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先开口。
陆竹缩在云清浅身边,尽量降低存在感。她偷偷瞟了苏晚棠一眼,那姑娘规规矩矩地站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最后还是二长老玄清打破了僵局。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看起来和善些,但效果实在有限,看起来像是在努力憋笑——其实是在努力憋着不骂人。
“苏姑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这孩子,“老夫... ...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苏晚棠微微欠身:“二长老请讲,晚辈知无不言。”
玄清斟酌着措辞:“方才在仪式上,老夫与其他几位长老都开出了丰厚的条件,想必你也听到了。老夫承诺倾囊相授,三长老愿赠祖传功法,四长老甚至当场拿出了法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缩着的陆竹身上,面色古怪起来。
“而七长老……”他斟酌着用词,“她当时站在最后,甚至连话都没与你说一句。老夫有些好奇,你为何偏偏选中了她?”
苏晚棠的笑容不变,眼神清澈:“晚辈上山之前,便已听闻七长老的名声。十七岁的元婴,青云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冰灵根绝世天才。晚辈仰慕已久,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拜入七长老门下。”
这个回答略有牵强,但也无任何不妥。
但玄清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委婉到了极点:“老夫冒昧问一句……你选择七长老,可是因为她的……容貌?”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陆竹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向二长老。
哈?什么意思?
其他几位长老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三长老忍不住轻咳一声,四长老低头看地,六长老依旧面无表情但眼角跳了跳。
五长老云清浅差点笑出声,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二长老看向苏晚棠,其实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寻常的修士听到这种猜测,或多或少情绪都会有些波动。
可苏晚棠却依旧笑容如春风,没有丝毫慌乱或恼怒。她直视着二长老的眼睛,语气诚恳而正直:“二长老误会了。晚辈对七长老只有纯粹的崇拜之意,绝无非分之想。晚辈只是仰慕她的天赋与修为,希望能跟随她修行,仅此而已。”
她说得坦坦荡荡,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玄清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罪魁祸首。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嗖嗖地扎过去。
陆竹对上二长老的眼神,浑身一激灵。她条件反射地吹起口哨,同时把目光飘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口哨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
云清浅的肩头开始抖动。
玄清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严肃,甚至更严肃了几分,“你过来。”
陆竹假装没听见,继续吹口哨。
“陆竹!”
口哨声戛然而止。陆竹僵硬地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师兄,您叫我?”
玄清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输出。
“你看看你,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知道往后山跑,跟那些小孩子混在一起!你的静心峰我去看过,乱得像猪窝!堂堂长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教徒弟?还有上次长老会议,你迟到!还有上上次……”
陆竹的脸垮了下来。
二师兄,您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说这些,我不要面子的吗?而且还是自己的粉丝。
她想反驳,但二长老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她只能继续缩着,任由那些话像小刀子一样扎过来。
“师弟,过了啊。”大长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七玩性虽大,但天赋和悟性都是罕见的,修为也扎实,教徒弟应该没问题。”
三长老也帮腔:“就是就是,谁年轻的时候不贪玩?小七才十七,已经很不错了。”
玄清瞪了他们一眼,但终究没再继续说。
苏晚棠全程保持着微笑,看似在认真听几位长老的对话,时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但那双好看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陆竹。
从她那个角度,能看到陆竹因为心虚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能看到她不自觉抿起的嘴唇,能看到她偷偷扯云清浅袖子的小动作。
那个人的一切,都让她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掌门玄真转过身来拍了拍手起身,他笑眯眯地环顾一圈,目光在苏晚棠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陆竹身上:“竹儿,你自己怎么看?”
陆竹连忙站起身有些踌躇:“我?我也不知道... ...”
二长老一听陆竹竟然有放弃的想法,正要顺水推舟把她踢出去时,陆竹再次出声:“各位长老,师傅,弟子作为青云宗七长老理应承担培养年轻人的重任,但上次会议商讨时,师傅曾说这天下的变数即将到来,在如此关键时刻——”
说到这,她看向苏晚棠继续道:“苏妹妹的天姿放眼通州乃至整个四洲都是凤毛麟角,在这个时刻拜入我青云宗,冥冥中这一切似有天意安排。倘若苏妹妹真的是这次变革的关键,作为她师傅的我真的有能力教导她吗?”
“我不想因为我性格的顽劣影响了苏妹妹,害了天下苍生。”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有理有据,原本争抢苏晚棠的长老们纷纷陷入了沉默,就连一向针对她的二长老也不禁对陆竹说的话刮目相看。
原来这个平日里不着调的小七在关键时刻也会变得可靠吗,真是让人安心。
当然,上述都是陆竹瞎编的借口,她最怕的还是自己不小心带坏了苏晚棠导致自己成为宗门的罪人。
开玩笑,哪日天真的塌下来,怎么想都轮不到自己出头吧,而且天下苍生与我何干?自己只是个想混吃等死的普通人罢了,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是最重要的。
嗯... ...青云宗也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保护范围之内哦。
玄真关心地摸了摸陆竹的头,一如十年前他刚收陆竹之时一样。那时的陆竹营养不良浑身瘦得像只成了精的猴子,转眼这些年过去,那个猴子精已然成为了懂事的大姑娘。他欣慰地拍了拍陆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后又看向苏晚棠:“孩子,你真的想好了?拜了师可是没法回头的。”
苏晚棠认真道:“弟子想好了。”
玄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然苏姑娘拜入我青云宗为天意,而苏姑娘顺应天意选择竹儿为自己的师傅,那竹儿你自然也应顺应天意收下苏姑娘。这一收也为天下苍生。”
“!”陆竹原本以为这次稳了,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玄真似笑非笑的表情。
利用自己的借口来达成他的目的是嘛!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招借刀杀人顺手牵羊饶是陆竹再闭关十年也学不会。
陆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当她把目光转向苏晚棠时,却正对上后者那带着几丝不安的眼神:“陆长老,您是嫌弃我这个徒弟嘛...”
是嫌弃我这个徒弟吗...
嫌弃我这个徒弟吗...
嫌弃吗...
吗...
少女的话像是一阵阵勾人心魄的魔音,直击陆竹脆弱的小心脏。
“绝对没有!”陆竹捂着胸口脱口而出。
毕竟没人能抵挡顶级美少女闪闪发光祈求的目光吧。
Gameover。甄选老头,这次算你赢了。
其他几位长老见状,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况且掌门和小七说的话也在理,便纷纷起身告辞。
临走时,二长老玄清还特意拍了拍陆竹的肩膀 :“喝,长大了。”
陆竹满头黑线,感觉自己好像被占便宜了。
云清浅走过她身边时,悄悄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这孩子不错,好好待人家。”
陆竹乖巧的点点头。
很快,议事厅里只剩下掌门玄真、陆竹和苏晚棠三人。
玄真从袖中取出两个茶杯,放在桌上,对苏晚棠道:“孩子,茶在那边,你自己来。”
苏晚棠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掌门的意思。她快步走到旁边的小几旁,那里有早就备好的茶具和热水。她动作娴熟地烫杯、投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怎么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很快,两杯热茶泡好,香气袅袅升起。
苏晚棠端起其中一杯,走到陆竹面前,双膝跪地,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
“师傅,请喝茶。”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激动的颤抖。
陆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之前自己拜师可没有搞这种阵仗,一时间陆竹的大脑中刮起了头脑风暴。
她从来没当过师傅啊!这茶该不该接?接了之后要说什么?要喝一口吗?是不是要训话?训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掌门,玄真却只是看着自己笑,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她又看向跪在面前的苏晚棠,正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笑意,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可那笑意之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是祈求,不是忐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近乎虔诚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陆竹被那目光看得心里莫名一软,那些紧张和慌乱都消散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看着那粉色的可人,那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或许收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嘶——”
烫!
茶水刚泡好,热得很。陆竹被烫得差点把茶杯扔出去,但想到这可是拜师茶,扔了好像不太吉利,只能硬生生忍住,努力维持淡定。,传递到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苏晚棠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忍得很辛苦。
陆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一边用冰灵根散发的内力冰着自己的舌头,一边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可靠,但张开嘴还是有些搞笑的大舌头:“咳,内个……起来惹。”
苏晚棠站起来,又端起另一杯茶,走到掌门玄真面前,同样跪地恭敬地递上:“师祖,请喝茶。”
玄真笑着接过,抿了一口,点点头:“好孩子,聪明懂事。以后跟着你师傅,好好修炼,莫要偷懒,倘若是你师傅欺负了你,可来主峰找我。”
“是,弟子谨记。”
玄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陆竹的肩:“竹儿,你现在可是为人师表,莫要再做出那些小孩子的事情,这几日先带着在山门中熟悉熟悉,过几天我会安排人给她挑选合适的功法。”
说完,他也不等陆竹回应,便大步离开,留下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陆竹看着面前的苏晚棠,苏晚棠也看着她。
沉默了足足三息。
“那个……”陆竹挠挠头:“徒儿你饿不饿?”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笑出了声。
“饿。”
“那、那走吧,我带你去吃饭。”陆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苏晚棠跟上去,走在她身边,声音轻快:“师父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哦。”陆竹点点头,“那行,我先带你回静心峰看看,今天好像有弟子送来过灵果糕。”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厅,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晚棠看着前面那个脚步轻快的背影,悄悄加快了半步,离那个人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