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峰是青云宗境内最偏的一座山峰。
当然说是“最偏”,其实也没偏到哪去,御剑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但跟主峰的热闹比起来,这里确实清净得有点过分。
本来只是和无名的山峰,这是陆竹晋升长老后,掌门玄真才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说是希望她能静下心来好好修炼。
对此陆竹的评价是:师傅您老人家想多了,要说静心,宗门里可没人能比她更沉得住气,毕竟上一世自己的身份除了是社畜以外还是顶级宅男。
静心峰上除了陆竹,平日里没有其他弟子常驻。但山腰处开垦了几亩灵田,种着些蔬菜瓜果和低阶灵药,有外门弟子轮流上来照料。山脚下还有一间简陋的厨房,专门给这些干活的弟子们准备的——毕竟干农活容易饿,总不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修仙。
陆竹的小院建在山顶,不大,三间屋子加一个小院,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张石桌。站在院门口往下看,能把大半个青云宗尽收眼底,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
此刻,陆竹正蹲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我记得前几天还有几个灵果来着……”她一边翻一边嘟囔:“放哪去了?”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师傅毫无形象地钻进柜子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和两条乱蹬的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行为怎么和女汉子一样。
“师傅,不用找了,我其实不饿的。”
“找到了找到了!”陆竹从柜子里退出来,手里捧着三四个红彤彤的果子,脸上沾了灰,笑得像个傻子:“给,吃吧。”
她把果子一股脑塞进苏晚棠怀里,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吃。
苏晚棠低头看着怀里的灵果,又抬头看看陆竹那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拿起一个果子,小口咬下去。汁水在口中迸开,清甜微酸,是灵果特有的味道。
“好吃吗?”陆竹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苏晚棠点点头,“师傅平日就吃这个吗?”
陆竹不假思索地点头:“对啊。”
虽然没有肉吃,但是这种酸甜可口的东西很是符合她的胃口。
这玩意可比上一世的地沟油外卖好吃多了。
再说了,作为元婴期的修士,可是早就辟谷不再需要进食的,而陆竹之所以还保持这个 习惯,主要是因为如果吃东西的乐趣也被剥夺的话,那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苏晚棠看着乐呵呵的陆竹,忽然有些心疼自己的师傅。
“师傅等我一下。”她站起身。
“干嘛去?”
“给师傅做饭。”
陆竹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不用,你刚来……”
“师傅愿意收留我,徒弟自然要孝敬师傅。”苏晚棠已经往外走:“山上应该有菜吧?”
“有有有,山腰那片菜地,随便摘!”
苏晚棠走得快,回来得更快。她怀里抱着一堆蔬菜,有青翠的灵蔬,有嫩白的灵菇,还有几根灵笋。她熟练地生火、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陆竹蹲在厨房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不仅天赋好,家务也手到擒来?
这是什么神仙徒弟?
没过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到了石桌上。面条细白,汤底清亮,上面卧着几片灵菇和青翠的菜叶,香气扑鼻而来。
陆竹狠狠咽了口口水。
“师傅,请用。”苏晚棠把筷子递给她。
陆竹还想客气两句,但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接过了筷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苏晚棠笑眯眯地看着她狼吞虎咽,自己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两个人,两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陆竹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师傅照顾你的,结果让你做饭给我吃……”
苏晚棠正要说话,陆竹已经站起来,跑回屋里。
片刻后,她抱出一个布袋,献宝似的递给苏晚棠。
“尝尝这个!”
苏晚棠打开布袋,里面是金灿灿的、一颗颗像小花朵一样的东西,闻起来有股焦香。
“这是……”
“爆米花!”陆竹得意洋洋,“我用灵米偷偷炸的,可好吃了!”这些爆米花正是前几天为了逗后山的小土豆们特意做的。
苏晚棠看着手里的爆米花,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竹并没注意到自己徒弟的愣神,已经抓了一把往嘴里塞,边嚼边说:“我跟你说,这个可是我们老家那边的特色小吃。以前我加班的时候,就靠这个续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苏晚棠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师傅。”苏晚棠忽然开口。
“嗯?”
“这个爆米花……”她顿了顿,“我老家那边也有。”
陆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苏晚棠,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老家也有?不可能吧,这可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可是地球才有的东西。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几分怀念,几分释然。
“地球。”她轻声说,“对吧?”
陆竹手里的爆米花洒了一地。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石桌掀翻。她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看着苏晚棠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你你……”她哆嗦着用手指着苏晚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奇变偶不变?”
苏晚棠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笑着接道:“符号看象限。”
陆竹的呼吸都停了。
她又问:“床前明月光?”
苏晚棠这次没犹豫,笑眯眯地反问:“师傅是要我对‘疑是地上霜’,还是‘地上鞋两双’?”
陆竹愣了三秒,然后——
“哇——”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苏晚棠,嚎啕大哭。
“老乡!!!我终于见到老乡了!!!你知道我有多惨吗!!!穿越十年了!!!连个说人话的都没有!!!我快憋疯了!!!”
苏晚棠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她抬起手,轻轻拍着陆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陆竹埋在她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什么突然穿越,什么修仙无聊,什么想吃火锅想得发疯,什么没有手机没有网的日子生不如死……除了自己上辈子是男生之外的事她几乎是全盘托出了。
苏晚棠就那样听着,时而“嗯”一声,时而拍拍她的背,眼神柔软。
在陆竹看不到的地方,她微微侧过头,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声音太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陆竹都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陆竹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红着眼眶松开苏晚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
“那个……我太激动了,你别介意……”
苏晚棠摇摇头,贴心地递给她一杯水。
陆竹接过来,顿顿顿喝完,长舒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滔滔不绝讲述她曾在地球时生活的一切。苏晚棠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偶尔递上一杯水。
夕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竹终于说得口干舌燥,灌下第三杯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棠,你前世是做什么的?”
苏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有片刻的飘忽。
“我……”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记不太清了。”
陆竹眨眨眼。
苏晚棠看着远处的晚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穿越的时候,可能受了一些影响,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不太连贯。”
她转过头,看着陆竹,笑了笑:“生活总是向前的,一味地活在过去,只会平添烦恼。你说对吗师傅?”
陆竹愣愣地看着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最后她点点头:“有道理哦。”
苏晚棠笑着应了一声。
夜幕渐渐降临,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星星开始在头顶闪烁。
陆竹打了个哈欠,这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哎呀,都这么晚了!”她跳起来,“走走走,我给你安排住处!”
她拉着苏晚棠来到了一栋距离陆竹也不算远的独立小楼,推开落着灰尘的门。
“这间房光线最好,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晚上也能看到月亮。床是新的,被褥嘛,我一会儿去五长老那里寻一套... ...”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尽职尽责的房东。
苏晚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又转过头,看向隔壁独属于陆竹的小院。
“师傅。”她忽然开口。
“嗯?”
“我...可不可以和师傅住一个院子。”她指了指陆竹院里她房间旁边的那间小屋。
陆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那是间杂物房,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小又暗,哪有人住的样子的?
“那间太小了,而且还没收拾……”
“离师傅近。”苏晚棠戳着自己的手指头:“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离师傅近点,心里踏实。”
陆竹看着她那期待的小眼神,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姑娘,刚穿越过来,肯定很没安全感吧?离自己近点也好,有什么事能照应。
“行吧。”她点点头:“那今晚你先跟我挤一挤,明天我帮你收拾那间屋子。”
“谢谢师傅!”
苏晚棠笑得眉眼弯弯,跟着陆竹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角落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典型的单身汉住处。陆竹有些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抱起来扔到一边。
“那个……你先坐,我去找套干净被褥……”
苏晚棠没坐,而是站在屋里,慢慢打量着四周。
目光扫过桌上堆着的书——有几本功法秘籍,还有几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话本子。扫过角落里那个布袋——里面应该装着爆米花。扫过床头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雕——雕的是只兔子,手艺很差,一看就是新手作品。
最后落在那个正在翻箱倒柜找被褥的背影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那人绝美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苏晚棠站在那里,看的出神。
陆竹终于翻出被褥,回头一看,发现苏晚棠还站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个……你睡床,我打地铺先。”
“师傅,”苏晚棠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被褥:“师傅的床够大,咱们一起睡吧。”
“啊?”
陆竹还没反应过来,苏晚棠已经开始铺床了。
铺好之后,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师傅,快来。”
陆竹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是哥们,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一起睡?
她上辈子是男的啊,虽然这辈子变成女的了,但心理上……和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小姑娘一起睡,是不是有点……
“师傅?”苏晚棠歪着头看她:“师傅...是嫌弃小棠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柔弱加无辜的眼神紧紧盯着手足无措的陆竹。
陆竹暗暗唾弃自己:陆竹啊陆竹,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人家小姑娘刚来,没有安全感,想离你近点,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倒好,总是想那些龌龊的东西!
她唾弃自己,她脱了外衣,她钻进被窝里。
床确实够大,两个人中间还能再躺一个。
“睡吧。”她闭上眼睛。
“好的。”苏晚棠应了一声,听声音似乎很高兴。
屋里安静下来。
陆竹的心可是怦怦乱跳,美少女侧卧于身畔,她怎可能轻易睡着。
作为单身三十年的老魔法师,何时经历过这种阵仗,本背对着苏晚棠的她慢慢转动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身体,却正好对上了苏晚棠期待的眼神。
该怎么形容一双让人浮想联翩过目不忘的眼镜呢,一如粼粼波光的湖面,恰似天边那一抹耀眼的蓝星,那是一双黑夜中也闪耀着光芒的淡蓝色眼眸。
陆竹不由得愣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尴尬的挠了挠脸:“还没睡着吗?”
苏晚棠抿了抿唇,轻轻捏着被子的一角欲言又止,最后好像放弃了什么:“快睡着了。”
陆竹哦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尝试入睡,原本的悸动在看到那双眸子后竟然慢慢沉寂下来了,又加上白日的奔波,困意逐渐侵袭她的全身,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只是黑夜中,一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自掌心传来的那股温热渐渐让她全身的疲倦化作乌有,不多时,陆竹就彻底进入了梦乡。
感受到掌心传来规律的喘息后,苏晚棠慢慢坐起身,她小心翼翼地帮陆竹该好被子,
看着旁边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她无声的笑了。
然后她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