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是被自己的良心叫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今天一定要早起给徒弟做顿饭”这个念头叫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给自己打气。
昨天苏晚棠帮她打扫那间小屋的时候,那幽怨的小眼神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最后苏晚棠还是乖乖搬过去了,但那眼神里的控诉简直能写成一本书。
师傅赶我走,师傅不爱我了,师傅好狠的心……
陆竹当时差点心软让她留下来,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一世虽然是女生,那也不能污蔑人家姑娘清白,这个世界虽然看起来像地球上的古代若科技世界,但之前她无聊翻看弟子们的禁书时也是看到过同性之间亦有真爱之类的书的。再说那间屋子虽说小了点,但收拾完后也算是精致,比她这狗窝强多了。
所以她硬着心肠,无视了那眼神,把徒弟推出了门。
但良心还是有点痛的。
所以今天,她决定早起,给徒弟做一顿“地球特色早餐”作为补偿。
陆竹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天才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借用下昨天苏晚棠搭的小土灶。
可惜,灶台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系着围裙,正拿着锅铲翻动着什么。灶台上热气腾腾,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苏晚棠回过头,看到陆竹,一点也不意外。
“师傅醒了?”她笑颜如花:“正好,早饭马上就好。”
陆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苏晚棠把锅里的煎蛋盛出来,“以前一个人生活,起得早才能干完一天的活。”
一句话给陆竹干沉默了。
她本想给徒弟一个惊喜,结果徒弟比她起得还早,饭都做好了。
她这个师傅,当得是不是有点太废了?
“师傅?”苏晚棠端着盘子走过来,歪头看她:“怎么了?”
陆竹摇摇头,跟着她走到院子里。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粥是温的,小菜是现成的,煎蛋金灿灿的,还有一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陆竹坐下,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正好。
她抬起头,有些狐疑地看着苏晚棠。
这粥的温度,怎么像专门等她起床才端出来的?
苏晚棠正低头喝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陆竹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多了。大概就是运气好,正好赶上合适的温度吧。
她埋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一个念头冒出来: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当个废物好像也挺好的?
刚这么一想,她立刻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
陆竹啊陆竹,你可是师傅!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要给徒弟做榜样!你要带徒弟飞升。
你要——“
师傅,再吃个煎蛋。”苏晚棠又夹了一个过来。
“哦,好嘞。”陆竹接过,咬了一口。
真香。
当废物……好像也不是不行嘛……
吃完早饭,陆竹抹了抹嘴,努力端出师傅的架子。
“那个,今天继续带你转转,”她清了清嗓子,“昨天去了演武场,今天去藏经阁看看?”
虽然昨天六长老云屏给了苏晚棠最合适的功法,但相对应的剑谱其他绝学什么的还是得在藏经阁好好扒翻扒翻的。
苏晚棠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道传音符破空而来,停在陆竹面前。
陆竹伸手接过,符纸化作一道声音直接传入陆竹的大脑:“主峰有事相见。”
这是大长老玄明的声音。
陆竹愣了一下,随即应道:“知道了,马上来。”
传音符化作光点散去。
她站起身,对苏晚棠道:“大长老找我,你先在静心峰待着,我很快回来。”
苏晚棠跟着站起来:“师傅,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陆竹摆摆手:“一些琐事而已。你在家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着,已经唤出飞剑。
苏晚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陆竹已经踏上飞剑,嗖的一下飞远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眼神微微暗了暗。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碗筷。
——
大长老的居所位于半山腰一处清幽的院落,陆竹落在院门口,整了整衣襟,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到大长老玄明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神态闲适。
玄明看起来得有六十岁,是自己师傅玄真的师弟,面容温和,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他主管宗门丹药炼制,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丹房里,很少管闲事。
“大长老,”陆竹走过去,行了一礼,“您找我?”
玄明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陆竹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大长老很少单独找人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玄明也不急着说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放在石桌上:“看看这个。”
陆竹疑惑地接过来,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寥寥无几的不足千字,最上面一行是:
“苏晚棠,年芳十五,冰火双灵根。”
她一愣,继续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一份调查记录。
宗门调查了苏晚棠的来历。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玄明:“大长老,这是宗门在调查小棠的背景身份吗?”
玄明点点头语气平和:“作为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自然要对大家负责,也是为了有备无患,这也是掌门的意思。”
陆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宗门查新弟子来历,确实很正常。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卷轴,内容太少,陆竹只用几息的时间就看完了全部。
苏晚棠,中州人,父母在中州已务农为生,双方均非修士,在苏晚棠十岁时父母因陷入中州政治动乱,身死,再次有记录时已经在五年后出现在通州,直到前几日参加青云宗收徒大典。
以苏晚棠十岁为分界线,往前十年的记录除了寥寥几句外一片空白,往后的五年也不知所踪。
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陆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是怎么在这世道活下来并从中州来到通州的,况且这种天才在哪里都是“抢手货”。陆竹虽然没怎么下过山,但她可是在弟子和长老口中知道这个世界的时代虽然不是乱世,但也不是她在地球时的文明世界,妖兽魔修在通州虽然很少见,但在幽州、中州和辽州这可不是很稀罕的事。
陆竹感觉嘴唇发干,心中莫名的燥热,她轻轻皱眉闭上双眼,可眼前却总是闪烁这几日和苏晚棠在一起的美好画面。
小棠是个好人,她不会害我的!这是我的直觉。
“没什么问题啊。”陆竹把卷轴放下说着违心的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想保护这个虽然陌生但偏偏在她身上有种熟悉感的徒弟:“养父母去世,孤女独自生活,挺可怜的。这不挺清楚的嘛师叔。”
玄明盯着脸不红心不跳的陆竹明目张胆说假话,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愧是掌门师兄的关门弟子,本事还没看出来,护短倒是一脉相传。”
他伸出手拿过卷轴轻轻敲了一下陆竹的头,后者微眯着眼睛缩了缩脖子。
“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玄明展开卷轴用手指着上面所写的:“一个普通农户,生出一个修炼妖怪,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陆竹自然知道其中的几率有多低,大概就是从马路上捡了五块钱,然后去买了刮刮乐中了一个亿的感觉,听到玄明这么说,她不禁有些紧张:“师叔... ...那宗门的意思是... ...”
玄明自然看出了陆竹的局促,他摆摆手示意陆竹不要紧张:“身份确实有些可疑,但那孩子对你也是真心的,至少在拜师仪式上,她看你的眼神中没有任何邪念。”
听到这陆竹顿时放松下来,她瘫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嘛,宗门还是有人情味的嘛。”
“不过还是提醒你一下,”玄明这时话锋一转,眼神中带上了五分郑重和五分玩味:“你可别忘了,苏晚棠是中州人。”
陆竹不清楚大长老要说什么,只是疑惑的点点头。
“中州还有一个别称叫燕州,你不会不知道吧。”玄明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燕国的皇帝也姓苏。”
陆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是说……她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在外的皇族?不会有这么狗血的展开吧!”她皱起眉头,出众的容貌,傲人的天赋,还有罕见的双灵根,如果说那农户与陆竹没有血缘关系,那一切似乎又合理起来了。
要回去问问吗,可是... ...
不对!苏晚棠是和自己一样从地球穿越来的。如果是穿越者的话,那一切都说的过去了吧,毕竟他们可是拥有名为“主角光环”神秘加成。
对的!说不定这就是一本修仙小说,而苏晚棠是这本小说的主角呢,那主角天资卓越,冰雪聪明,自然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规划她,看似十岁的年纪,如果拥有上一世的生活技能和这一世的天赋,那独自一人跨国中州来到通州也没什么奇怪的。
玄明以为陆竹还在思考苏晚棠如果是皇族该怎么办,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陆竹回过神来连忙起身给玄明添上热水。
“小七,我找你来说这些,不是要你提防她,也不是要你疏远她。只是告诉你,这孩子的来历可能没那么简单。她既然想成为你的弟子,日后你总要担起师傅的责任,给徒弟做个榜样。该教的要教,该练的要练。那孩子天赋好,但天赋越好,越需要人引导。你这个当师傅的,别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陆竹这才想到,自从苏晚棠拜入自己门下后自己好像还没交对方一点东西来着。
坏了,只顾得玩了。
陆竹还在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履行自己作为师父的责任时,玄明已经慢慢站起身,回到里屋,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炼丹炉,通体青黑色,表面刻着古朴的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陆竹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
“送给那孩子的。”玄明把炼丹炉抛向空中,而炉子在空中慢慢悬浮后逐渐变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正常丹炉的大小:“这炉子虽然不算什么顶级法宝,但给初学者用,绰绰有余。日后她若想学炼丹,随时来主峰找我。”
陆竹瞪大眼睛,看看炼丹炉,又看看大长老,不敢相信。昨天收了六长老的剑,今天又拿到了大长老的炼丹炉,这——
“师叔,您... ...”
玄明笑了笑:“一个炉子而已,不值什么。再说,那孩子是本届最出色的弟子,又是你的徒弟,送个见面礼,应该的。”
说着,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咳嗽了两声道:“况且现在大家都怀疑你的弟子是中州的皇族,我这提前送礼,倘若未来应验,还需要你的小徒弟行方便才是。”
陆竹愣愣地看着大长老一本正经的说着胡话,不禁掐了掐腰:“师叔放心,今日之滴水之恩日后我和小棠并以涌泉相报。”
陆竹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叔!”
她小心翼翼地把炼丹炉收好,踏上自己的木剑起身往回赶。
——
陆竹一路飞回静心峰,落在院子里。
“小棠!小棠!”她兴冲冲地喊,“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没人应。
她愣了一下,往厨房看去。
灶台前,苏晚棠正在忙活着什么。听到喊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意:“师父回来了?”
陆竹走过去,刚要开口,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往锅里一看。
红彤彤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上面飘着辣椒和花椒。旁边摆着切好的肉片、蔬菜、菌菇、豆腐……整整齐齐,琳琅满目。
火锅。
陆竹的嘴张成了O型。
“你……你怎么……”
苏晚棠擦了擦手,笑道:“师傅前些日子不是一直挂念地球的火锅吗?我下山了一趟,买了些材料回来照着师父的描述复刻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师傅口味,您尝尝?”
陆竹愣愣地看着那一锅红汤,看着那些新鲜的食材,看着苏晚棠脸上那淡淡的笑意,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就随口吐槽了一句。
一句而已,这孩子,就记在心里了。
还专门下山去买材料。
陆竹自然也尝试过在异世界复刻火锅,但火锅底料这种东西对拥有上一世记忆的她还是太难了。
而且根本找不到胡椒麻椒。
陆竹还在愣神时,苏晚棠已经摆好碗筷并将一片肉放进火锅中煮起来,待煮熟后将其递到陆竹嘴边。
红汤翻滚热气腾腾,肉片香气四溢。
陆竹下意识地张嘴后轻轻咀嚼,麻辣鲜香,熟悉的味道。
那是家乡的味道。
陆竹感受着熟悉的麻辣感席卷她的舌尖,眼泪莫名的流了下来。
苏晚棠显然被陆竹的流泪吓到了,原本震惊自若的她也手忙脚乱起来:“对不起师父,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哎呀手绢呢,您别哭我这就给您擦擦。”
她掏出手帕给陆竹擦眼泪,但却被后者拉住了手。
“小棠你做的太好吃了,为师是被感动的。”
说着她拉着苏晚棠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了几片肉,待煮熟后喂给苏晚棠,苏晚棠红着俏脸吃下陆竹喂给她的肉,满意地点点头。
院子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接下来就是大吃特吃。
陆竹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给苏晚棠讲上辈子吃火锅的趣事。
“你记不记得重庆,就是火锅特别有名的那个地方。我第一次出差去吃的时候,不知道辣,点了个特辣的,差点没把我送走……”
苏晚棠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两句。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呗。越辣越想吃,越吃越辣,根本停不下来……”
她们从夕阳西斜,吃到星罗密布。
看着苏晚棠微微冒汗的侧颜,陆竹莞尔一笑,却让苏晚棠愣神:“师父想起高兴的事了吗?”
“没有吧。”陆竹抬头望着天空:“或许... ...”
想到这儿,她轻轻碰唇,不再言语,只是一味的抬头看着天空。
这是普通的一天,也是最好的一天,如果可以选择,她想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日子里。
在她的脚边,是那个未曾送出的炼丹炉,正散发着点点光芒,等待主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