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峰后山有一片空地,四周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平日里陆竹偶尔会来这里发呆,今天却派上了别的用场。
空地中央,两个人相对而立。
苏晚棠手中握着那柄六长老赠送的长剑,通体晶莹的剑身下是一根根如同血管般红色的纹路。负剑而立的她,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原本可爱灵动的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与严肃。
“终于还是到这一步了吗... ...”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对面,陆竹负手而立,一身青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没有拿剑,只是把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一副电影里大侠的派头——就是那种高手寂寞、睥睨天下的姿势。
可惜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配上这个姿势,看起来不像大侠,倒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在装酷。
“哼。”陆竹努力压低声线,让自己听起来深沉一些,“打赢我,才能下山。”
苏晚棠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
时间退回一个时辰前。
陆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大长老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悠。
“你如今是师傅了,得给徒弟做个榜样。该教的要教,该练的要练。那孩子天赋好,但天赋越好,越需要人引导。”
该教的要教……
该练的要练……
陆竹翻了个身。
教什么?怎么教?
她上辈子是程序员,这辈子是法修,剑法稀烂,丹药不懂,阵法只会最基础的几个。就这水平,拿什么教人家冰火双灵根的天才?
总不能教人家写代码吧?
她又翻了个身,脑海中逐渐浮现了上一世自己还是学生时老师们站在讲台上授课的画面。霎时间她突然一拍大腿。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最好的了解手段,就是实战!
亲自打一场,什么水平、什么习惯、什么弱点,全都一目了然!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兴冲冲地跑去找苏晚棠。
“师父,不是说好去藏经阁的吗?”苏晚棠被拉到后山时还有些懵。
“藏经阁又不会长腿跑了,早晚都能去!”陆竹摆摆手,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在去藏经阁之前,为师要先摸摸你的底。”
“摸底?”
“对!”陆竹点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以前都是自己修炼的,但到底掌握到什么程度就很难说了,所以我需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收集信息,然后给你制定对应的修炼攻略。”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要对师父出手吗?”
“对。”陆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举起你的剑,攻击我。不要留手,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水平。”
苏晚棠握着剑,没有动。
她看着对面那个负手而立的人,眼神有些复杂。
攻击师夫?
她怎么下得去手。
“愣着干嘛?”陆竹催促:“来啊。”
沉默片刻,苏晚棠终于动了。
她握紧剑柄,身形一闪,直刺向陆竹。
剑势凌厉,速度快得惊人。
陆竹眼睛一亮,侧身避开,同时右手一挥,一道寒气凝结成的冰刃朝苏晚棠飞去。
她把自己的修为压制到了和苏晚棠一样的金丹境。
苏晚棠剑锋一转,磕飞冰刃,同时左手一抬,一团火焰呼啸而出,直冲陆竹脚边。
陆竹早有准备,脚下冰面瞬间蔓延,封住火焰的去路。但苏晚棠反应极快,火焰被她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水柱,直接浇在冰面上。
这使得冰变得更滑。
陆竹挑了挑眉。
这丫头,脑子转得挺快。
她不再留手,内力伴随着从冰灵根的波动全力释放。寒气如潮水般涌出,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朝苏晚棠席卷而去。
苏晚棠且战且退,剑法虽然中规中矩,但身法和反应都相当出色。她一边用火融化逼近的冰晶,一边用水阻挡陆竹的进攻路线,偶尔还能抓住机会反击一两下。
陆竹越打越心惊。
这丫头,实战经验怎么这么丰富?
那些应变、那些判断、那些时机把握,根本不是自己摸索能练出来的。就算是天才,也得经过无数次实战才能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如果自己真的只有金丹期,这会儿怕是已经输了。
但是,不知为何,在与苏晚棠对决中她总有一种违和感。
她唤来自己的木剑,然后提剑向着苏晚棠冲去。
而苏晚棠显然没想到陆竹会更换战斗方式,短时间被陆竹迅捷的攻击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慢慢防守着后退。
不可以... ...那样会伤到师父。
她抓住陆竹进攻的空挡一步跳出四五米,再次拉开距离,但陆竹却没有再次逼近,她微微皱眉:“刚才我明明卖了破绽,你为什么不攻击?”
苏晚棠攥紧手中的剑,低下头不敢直视陆竹的眼睛。
虽然知道苏晚棠不进攻是怕自己收到伤害,但陆竹还是有点小生气,她是觉得如果自己认真了会直接拿下自己的师父吗,那有点小瞧自己了,于是她干脆了当的扔下木剑:“如果你再不认真不拼尽全力,我就要把你安排到隔壁山头住了。”
苏晚棠猛地抬起脸,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抗拒,她才不要和师父分开!
“师父小心。”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收起了剑。
那柄六长老送的长剑被她插在地上,她空着手,重新看向陆竹。
下一瞬,冰与火同时从她身上涌出。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双灵根全力爆发。左手是炽烈的火焰,右手是凛冽的寒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身上共存,互相交织,却又互不干扰。
陆竹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丫头……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苏晚棠已经攻了过来。
火焰与寒冰交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陆竹不得不全力应对,原本漂浮在空气中的冰晶疯狂吸收陆竹散发的内力,它们化作一道道竖起的冰墙,却又被那冰火交织的力量层层瓦解。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陆竹虽然压制了修为,但元婴期的战斗经验还在。她一边应对苏晚棠的攻势,一边慢慢用自己的寒气侵蚀对方的法术。
水的源头被她一点点冻结,火的温度被她一点点降低。
苏晚棠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和对面那个人。
陆竹没注意到那光芒,她只留了六分精力专注对战,剩下的精力全部用来记录苏晚棠的攻击方式、手段及运功时灵力的走向。
有了这些东西她才能给苏晚棠选择功法和秘籍。
最后一道冰墙竖起,彻底封死了苏晚棠的所有退路。寒气如潮水般涌去,眼看就要将对方完全压制时,陆竹破开冰墙打算给予苏晚棠的脑壳一个脑瓜崩来作为本次战斗的收尾。
就在踏出这一步时,陆竹的脚下一滑,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去。
什么?!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块光滑的冰面上。
可是这里什么时候有冰的?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个画面——
这是苏晚棠刚才攻击时散落的水流,,像这样的水洼还有很多,她虽然看见了但并没在意,因为距离她当时的位置很远。
可是在战斗中,她不知不觉被苏晚棠引导着,一步步移动到了那个位置。
而刚才她全力释放寒气时,原本的水迅速结成了冰,然后就被她踩了上去。
这一切,都在苏晚棠的计算之中。
陆竹往后倒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脑子怎么长的?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陆竹整个人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悠悠地打着旋儿。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远,却仿佛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陆竹仰着头,对上苏晚棠的脸。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苏晚棠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那双蓝色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看到她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苏晚棠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有紧张有关切,还有一丝陆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刚才那一战打得激烈,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淡淡的粉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
苏晚棠同样看着陆竹的脸,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好看得有点过分。
不是平时那种“七长老长得真美”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带着汗珠的鼻尖,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这会儿苏晚棠觉得自己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她愣在那里,忘了松手。
陆竹也愣在那里,忘了挣扎。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交叠的影子。有风轻轻吹过,吹起苏晚棠一缕粉色的发丝,那发丝轻轻拂过陆竹的脸颊。
痒痒的。
陆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被这个人抱在怀里,感觉好像……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想就这样待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竹的脸更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挣了挣。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放、放我下来。”
苏晚棠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陆竹放下。
“对、对不起师父,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陆竹站在地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看天?看地?看树?
就是不敢看对面那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陆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那个……今天的实战摸底,做得不错。”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了。”
苏晚棠红着脸把头埋低,没有说话。
陆竹继续道:“你刚才的表现,我看出来了,剑法虽然还行,但明显不是你的主项。你对灵力的掌控更得心应手,反应也快,思维灵活——你更适合法修。”
她顿了顿,解释道:“修仙一道,大体分为两种路子。一种是体修,靠锤炼肉身、磨砺武技为主。体修里又可以细分,比如六师兄那种专注于剑的,叫器修;还有纯粹锤炼肉身的,叫锻体。另一种就是法修,像我这样,主修灵力,靠法术对敌。法修里也有分支,比如借助符箓对敌的符修。”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选法修,纯粹是因为懒。体修要天天练剑、打熬筋骨,多累啊。法修多好,站着不动就能放法术。”
苏晚棠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你呢?”陆竹看向她,“你想选什么路子?体修还是法修?或者专攻哪一门?”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双修。”
陆竹的脸腾地红了。
“什、什么?!”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我是说,剑修和法修一起修炼!不是那个双修!”
“哦、哦……”陆竹也意识到自己想歪了,尴尬地咳嗽两声:“我知道,我知道,你继续说。”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我观察过了,法修擅长远程作战,但一旦被体修近身,很容易落入下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陆竹,“师父是法修,如果遇到厉害的体修近身,会很危险。”
陆竹眨眨眼,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苏晚棠的目光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陆竹看不懂的坚定。
“所以我想,”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成为师傅的专属剑修。”
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陆竹没想到苏晚棠如此的回复,顿时呆愣在原地。
“这样,师傅就可以安心地在远处施术,”苏晚棠继续说着,眼神清澈而认真,“如果有人想靠近师父,我来挡。如果有人想伤害师父,我来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师父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陆竹耳中。
“我想成为师傅的依靠。”
陆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响得她都快听不清别的声音了。
脸烫得厉害,像是有人在里面烧了一把火。
那双眼睛,那双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决心,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陆竹不敢深想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眼神融化了。
“那个……”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先去洗个澡!打了一身汗,别着凉!”
苏晚棠愣了一下:“师父,我不……”
“快去快去!”陆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洗完澡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苏晚棠看着她那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师傅呢?”
“我、我先回去研究修炼!”陆竹转身就跑,“你自己去厨房烧水!不用管我!”
她跑得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脸又红了几分。
那些话,是她真心想说的。
只是说出来之后,才发现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不过,看着师傅那个反应……
苏晚棠的嘴角微微弯起,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
陆竹一路跑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烫得厉害。
刚才苏晚棠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放。
“成为师傅的专属剑修。”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师傅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想成为师傅的依靠。”
陆竹捂着脸,慢慢蹲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
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
厨房里,苏晚棠烧好了水。
她走到陆竹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师傅,水烧好了,你要不要先洗?”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陆竹闷闷的声音:“你自己洗吧,我一会儿再洗。”
“那我帮师傅搓背?”
“不用!”
里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慌乱。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那我先洗了。师傅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房间里,陆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这个徒弟,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每一句都……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浮现出苏晚棠那张认真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句“我想成为师傅的依靠”。
陆竹抬起手,捂住眼睛。
完了。
她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