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失眠了。
整整一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晚棠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我想成为师父的依靠”。
她试图用数羊来催眠自己。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千只的时候,那些羊全都变成了粉色的头发和圆圆的眼睛。
她放弃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照例做好了早饭,端到院子里。
陆竹推门出来的时候,苏晚棠愣住了。
“师傅,你的眼睛……”
陆竹的眼眶周围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原本白皙的皮肤衬得那圈青色格外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苏晚棠捏着裙角轻咬嘴唇,收起笑容小心翼翼的问:“师傅,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让你困扰了?”
陆竹心里咯噔一下。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怎么会!”
那动作大得有些夸张,差点把石桌上的粥碗带翻。
“我就是……那个……彻夜悟道!”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终于憋出一个理由,“对!悟道!昨晚灵感来了,参悟了一夜,忘了睡觉!”
苏晚棠看着她,眼神里是心疼夹杂着一丝后悔。
“师父... ... ”
“先吃饭吧!”陆竹打断苏晚棠的话,端起粥碗就开始喝:“味道真不错,徒儿的手艺又精进了呢。”
她埋头喝粥,不敢看苏晚棠的眼睛,其实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了。
她不讨厌苏晚棠,甚至可以说,她很开心。
开心有人愿意对她这么好,开心有人对自己说出“我想成为你的依靠”这种话。
可是……
陆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社畜,每天加班到深夜,偶尔摸鱼看看小说。小说里那些穿越主角,哪个不是英俊潇洒、左拥右抱?
结果她呢?穿越成了个女的。
梦想成为左拥右抱的人变成了被抱着的人,这让陆竹郁闷了很久。关键还生的如此好看,她可深知这这种实力至上的世界,生的好看如果不匹配相应的实力,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女的也好过上辈子的猝死,行吧,能活着就不错。
可问题是——
上辈子作为纯情处男的她这辈子是不可能和其他男性的交往的,她只想作为女生和别的漂亮小姐姐贴贴。
可当她真的遇到对自己好想要贴贴的美少女时,她骨子里的背德感总会在这个时刻冒出来。
那是对方明明将身心托付给你时,你却对她有所隐瞒的欺骗感。
如果她知道了外表是美少女但内心却是三十岁的抠脚大汉后,她还会喜欢上我吗?
苏晚棠对她好,她开心。苏晚棠说那些话,她心跳加速。
她在心里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苏晚棠的十足分量的托付。
更何况,她们还是师徒。
师徒啊!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陆竹越想越乱,一碗粥喝完,也没尝出什么味。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
“小棠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今天你自己在静心峰修炼吧,我出去一趟。”
苏晚棠愣了一下:“师傅要去哪儿?”
“宗门里面的事,”陆竹已经站起身:“你好好修炼,别偷懒啊。”
说完,她唤出木剑,嗖的一下就飞走了。
苏晚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
五长老云清浅的居所坐落在另一座山峰的半山腰,是个精致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四季常开,香气袭人。
陆竹落在院门口,推门就进。
院子里,云清浅正坐在石桌前喝茶。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衬得整个人温婉又明艳。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来人,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咱们小七长老吗?”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今天怎么没跟你的宝贝徒弟腻在一起啊?”
陆竹没理她的调侃,径直走进院子。
她熟门熟路地搬了个小凳子,放在云清浅旁边,一屁股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喝完茶,她又站起来,小跑着进了云清浅的闺房。
云清浅端着茶杯,看着她的动作,一脸莫名其妙。
片刻后,陆竹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那是云清浅前几天新做的桂花糕,藏在柜子最深处,自以为藏得很好,但还是被陆竹扒出来了。
她把点心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拿起一块就吃。
一边吃,一边给自己续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云清浅被她这一通操作搞得哭笑不得。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陆竹身后,然后伸手,揪住陆竹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把她提溜了起来。
“诶诶诶——”陆竹手脚乱蹬,“师姐你干嘛!”
云清浅正想开口数落她几句,忽然看到了她的脸。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色,那掩饰不住的憔悴。
云清浅的手松开了。
陆竹落回小凳子上,揉了揉脖子,嘟囔道:“师姐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嘛... ...”
云清浅没接话,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吧,”她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许多,“什么事?”
陆竹愣了一下:“什么什么事?”
“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云清浅瞥了她一眼,“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跟我装。说吧,又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了?”
陆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云清浅也不催她,就那么慢慢喝着茶,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竹开口了。
“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的徒弟……好像对我有非分之想。”
“噗——”
云清浅一口茶喷了出来。
茶水溅到石桌上,溅到点心上,溅到陆竹的袖子上。
陆竹被喷了一脸,愣愣地看着她。
云清浅顾不上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
陆竹抹了把脸上的茶水,一脸无辜:“我说,徒弟好像对我有非分之想。”
云清浅深吸一口气,觉得气息还没调整过来,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细说。”她放下手帕,目光炯炯地看着陆竹,“从头到尾,细细地说。”
陆竹于是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后山对练开始,到她被苏晚棠用计滑倒,到被苏晚棠抱住,到那些对话——
“我想成为师傅的专属剑修。”
“如果有人想靠近师傅,我来挡。”
“我想成为师傅的依靠。”
她说着说着,脸又有点红。
云清浅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等陆竹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调侃不一样,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温和。
“小七啊,”她放下茶杯,“你也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你知道什么叫‘情窦初开’吗?”
陆竹眨眨眼。
“那丫头十五岁,正是对感情似懂非懂的年纪。”云清浅缓缓道,“她从十岁就一个人生活,没人疼没人爱,突然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你会给她做饭吗?嗯... ...好像不会不会,但她给你做。你会照顾她吗?不会,但她照顾你。”
陆竹的脸有点挂不住:“师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云清浅端起茶杯:“对她来说,她是你的偶像,你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她会依赖你,会想保护你,会说一些听起来很重的话,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看着陆竹的眼睛。
“但那不一定是那种‘非分之想’。更多的,可能是感激,是依赖,是青春期少女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
陆竹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她师傅,对她好是应该的。她回应的你的好,也是应该的。”云清浅的语气温和,“至于那些话,你换个角度想——哪个徒弟不想保护自己的师傅?哪个徒弟不想成为师傅的依靠?”
她笑了笑:“你把那些话当成徒弟对师傅的尊敬和孺慕,不就通了吗?”
陆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好像……有点道理?
“那丫头才十五岁,懂什么是喜欢?”云清浅继续道,“她可能就是一时碰到对自己好的人,心里感动,说了些重话。你这个当师傅的,别想太多。”
陆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更蠢的问题。
“那……如果是我喜欢她呢?”
云清浅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小七啊小七,”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陆竹被她笑得有些恼:“师姐!”
云清浅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我不笑。”她正了正神色,但眼里还是带着笑意,“小七,我问你,你觉得晚棠那丫头好看吗?”
陆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好、好看啊……”
这倒是实话。苏晚棠那张脸,放在哪儿都是能打的。粉色的头发,圆圆的眼睛,笑起来甜甜的,不笑的时候又带着一丝清冷——确实好看。
“那不就结了。”云清浅摊手,“任何人都是喜欢美好事物的。她长得好看,你对她有好感,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在陆竹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如花。
然后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下巴微抬,眼波流转,摆出一个妖娆的姿势。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云清浅是那种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眼的美人。不同于陆竹的清冷出尘,她的美是明艳的、张扬的,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她的五官虽然不及陆竹精致,毕竟陆竹那张脸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也是绝顶的美人。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鼻梁高挺,唇若点樱,肌肤胜雪。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身材。
腰细得盈盈一握,腿长得让人羡慕,而胸前那对饱满的弧度——
云清浅今日穿的鹅黄色长裙,领口开得不低,但架不住她的身材太好。那裙子的布料被撑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怎么样?”她故意眨了眨眼,声音也放软了几分,“看到师姐这样,有没有心跳加速?”
陆竹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歪了歪头,一脸认真地开口:“师姐,你这个姿势有点滑稽。”
云清浅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竹的脑壳挨了重重一敲。
“哎哟!”
“滑稽?”云清浅咬牙切齿,“你师姐我好歹也是青云宗四大美女之一,在你眼里竟然很滑稽?!”
陆竹捂着脑门,一脸委屈:“可是真的很滑稽啊……”
云清浅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还是堵得慌,于是又深吸一口气。
这个师妹,简直是块木头。
不对,比木头还木头。
她看着陆竹那张茫然的脸,忽然有些感慨。
这丫头,长得一副祸水模样,偏偏内里像那些个宗门里的纯情男弟子。人家男弟子好歹还懂得男女之间情爱之事。她倒好,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云清浅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跟这木头计较什么。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总而言之,你对那丫头有好感,很正常。但那是师傅对徒弟的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你自己慢慢琢磨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一说一,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也别太有负担。修仙界没那么死板,师徒什么的,女女什么的……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陆竹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云清浅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
“话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师姐……”陆竹一边说着一边漏出讨好的眼神,却紧紧盯着那盒云清浅特制桂花糕。
“拿走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陆竹嘿嘿一笑,赶紧把点心盒抱在怀里。
云清浅看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下次再来记得带点你做的那些奇怪的小食来,别空着手来蹭吃蹭喝。”
她所指的自然是陆竹用灵米做的爆米花,陆竹这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虽然日常的饮食她是一窍不通,但她却总能发明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小零食,在宗门里备受欢迎。
“知道啦知道啦!”
陆竹抱着点心盒,一溜烟跑了。
跑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师姐,谢谢你啊!”
云清浅摆摆手,没说话。等陆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
回到静心峰,陆竹落在院子里。
苏晚棠正在院中打坐,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师傅,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嗯。”陆竹走过去,把点心盒放在她面前,“给你的。”
苏晚棠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金黄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
“五长老做的,可好吃了。”陆竹在她旁边坐下,“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苏晚棠偷偷观察着陆竹,她感觉到自己的师父心情似乎不错,早上的那种别扭感看来已经消失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稍微松了口气。
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一点。
见苏晚棠没有动手,陆竹连忙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苏晚棠手里:“快尝尝,这可是青云宗限量款。”
苏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又抬头看看陆竹。
阳光照在陆竹脸上,黑眼圈还是有点明显,但她的笑容比早上轻松多了。苏晚棠心里那点担忧,慢慢散了。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吗?”陆竹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晚棠点点头:“好吃。”
陆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那当然,我师姐的手艺,能不好吗?”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你慢慢吃,我去补个觉。昨晚悟道悟得我一夜没睡,困死了。”
她往自己房间走去,刚走到门口,苏晚棠就叫住了她。
“师父。”
陆竹转过头,对上苏晚棠微微发红的脸:“谢谢。”
陆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推开房门,关上了门。
苏晚棠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点心盒,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这样也好。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甜的,软软的,像师傅笑起来的样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
房间里,陆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
她是她唯一的徒弟,也是独属于自己的剑修。
床太舒服,困意再经历了大几个钟头终于再次占领她的大脑。
她闭上眼睛,这次终于能睡着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