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峰到藏经阁的路,陆竹走了十年,但今天走得格外慢。
不是不想走快,是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云清浅说的那些话。虽然已经被开导得差不多了,可一看到走在自己身边的苏晚棠,心跳还是忍不住快半拍。
她只好用说话来掩饰。
“那个,小棠啊,”她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咱们青云宗在通州是什么地位吗?”
苏晚棠走在她身侧,闻言抬起头,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弟子不知,请师傅赐教。”
陆竹被她这乖巧的样子弄得心情大好,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我跟你说,通州这一片,大大小小的宗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能称得上名门正派的,屈指可数。”她挺了挺胸,努力端出几分骄傲,“咱们青云宗,就是其中之一。”
苏晚棠点点头。
“而且,”陆竹继续道,“就算是放到更繁华的中州,咱们青云宗也绝不是能被小瞧的。我的掌门师父说过,青云宗立派千年,底蕴深厚,就算是中州那些大世家,也不敢轻易招惹。”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苏晚棠。
“所以你啊,拜入青云宗,算是拜对了。”
苏晚棠弯了弯嘴角:“主要是师父足够优秀。”
陆竹被她这一句话堵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假装看风景。
“咳咳,那个……总之,青云宗大那藏经阁也大。虽然水火双灵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藏经阁里古籍无数,肯定能找到适合你的功法。”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看我,水灵根变异来的冰灵根,不也找到了上品功法嘛。所以你别担心。”
苏晚棠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其实一点也不担心找不到修炼的功法。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楼阁。
那是一座三层的塔楼,通体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岁月的痕迹爬满了每一块砖石。楼阁的檐角微微上翘,挂着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大门是厚重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绿,却透着一种沉淀了时光的气息。
整座楼阁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青云宗千年的传承。
“到了。”陆竹停下脚步,指着楼阁,“这就是藏经阁。”
苏晚棠抬头望去,目光微微闪动。
陆竹已经走上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藏经阁内部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古朴的木桌,木桌后面,一张躺椅正对着门口。
躺椅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花白年事已高,脸上盖着一本书,正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睡得很香。
陆竹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忽然蹦到老人身边。
“秦爷爷!”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格外刺耳。
老人被吓得一哆嗦,脸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哎哟喂——”他坐起来,揉着胸口,“哪个小兔崽子……”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吓变成了无奈。
“小七啊,”他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每来一次吓我一次。”
陆竹笑嘻嘻地蹲在他旁边:“秦爷爷身体好着呢,吓不坏的。”
老秦白了她一眼,伸手把地上的书捡起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粉发少女,正站在那里,规规矩矩地看着这边。
“哟,”老人挑了挑眉,“这是……”
“我徒弟!”陆竹得意洋洋地介绍:“苏晚棠,今年新拜入的,可是这届的魁首。”一边说着陆竹一边凑到老秦耳边神秘兮兮:“她可是水火双灵根哦。”
老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晚棠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水火双灵根?”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可稀罕。”
苏晚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苏晚棠,见过秦爷爷。”
老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别别别,我一个守门的老头子,担不起这么大礼。”
他的外貌确实普通。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浑浊,看起来和山下那些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穿着也普通,灰布长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些磨损。
可陆竹对他,却格外恭敬,这在青云宗乃至这个世界都挺少见现象。
毕竟这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大多数修士对待普通人都是高高在上的,青云宗的修士们素质已经比外面高很多了,也只是点头之交不会太过在意。但像陆竹这样,每次来都要给老人带东西、嘘寒问暖的,也是独一份。
“秦爷爷,您身体最近怎么样?”陆竹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在山下买的,您尝尝。”
老人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精致的糕点。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嗯,不错。”他点点头,看向陆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还是小七有心。”
陆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老人又看向苏晚棠,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七这丫头,可是第一次带人来我这儿。”他慢悠悠地说,“看来你这徒弟,不只是天赋不一般啊。”
苏晚棠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老人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对了对了,小七,你上次托我找的那些书——”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已经找到了不少,正准备给你送去呢。都是些‘少儿不宜’的好东西,保管你喜欢——”
陆竹的脸腾地红了。
“秦爷爷!”她一把捂住老人的嘴,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您说什么呢!我、我什么时候托您找那种书了!”
老人被她捂得呜呜直叫,眼睛里却藏不住笑,明显是在故意逗她。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师傅,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啊?
陆竹余光瞥到徒弟的表情,脸更红了。
她松开老人,咳嗽了两声,努力端出威严的模样。
“那个……秦爷爷,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她挺了挺胸:“我想给徒弟找几本适合水火双灵根修炼的古籍。”
老人看着她那副强行镇定的样子,笑得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好好好,正事,正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递给陆竹,“拿着这个,自己去里面找吧。”
陆竹接过玉牌,熟练的攥在手里,她转身拉起苏晚棠。
“走,带你见识见识青云宗的底蕴!”
两人走进藏经阁深处。绕过几排书架,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望不到顶。空间的中央,是一道漆黑的裂缝——那裂缝像是把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深不见底。
“这是藏经阁的核心。”陆竹解释道,“青云宗千年来收集的所有古籍,都在这道裂缝里。”
她举起手中的玉牌,往裂缝中一抛。
玉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裂缝。
下一瞬,无数古籍从裂缝中涌出。
那些古籍有的是竹简,有的是卷轴,有的是纸质书册,有的是兽皮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围着两人盘旋飞舞,像一群听话的飞鸟。
苏晚棠还在愣神时,陆竹已经一头扎进了书海里。
她像一条游鱼,在古籍之间穿梭,时不时停下来翻开一本看看,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游。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随手从身边拿起一本古籍。
那是用竹简编成的,上面写着“通州志”三个字。翻开一看,里面记载了通州上下五百年的历史——哪年哪月哪个宗门崛起,哪年哪月哪个世家覆灭,哪年哪月出了什么天才,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大事。
苏晚棠看了几眼,便觉得有些无趣。
她抬起头,看向那道在书海里忙活的身影。
“师父——”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好无聊啊,我也想看看那些禁书呢——”
陆竹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片刻后,一道红着脸的身影从书海里冲出来,手里抓着几本书,直接朝苏晚棠扔过来。
“好好看你的功法!”
苏晚棠接住那几本书,低头一看,《水元经》、《火云诀》、《阴阳调和要义》——都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功法。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重新扎回书海的那个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师傅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她抱着那几本书,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
苏晚棠已经把几本功法翻了个大概,抬头看向书海。
那道身影还在里面穿梭,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偶尔停下来翻看,然后失望地摇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那道身影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降了下来,落在苏晚棠身边。
陆竹的双眼有些发直,眼底泛着红血丝,一看就是看了太久,满眼都是字的那种晕眩感,身体也向着苏晚棠歪了过来。
苏晚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师傅,你没事吧?”
陆竹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没事没事,好久没看这么多字了,有点眼晕。”
她突然有种在大学考试前狠补毛概的感觉。
她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小棠啊,有个坏消息。”
苏晚棠在她旁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藏经阁里的古籍确实多,但……”陆竹挠挠头,“整个通州,好像真的没有出过水火双灵根的修士。所以也没有专门给这种体质准备的功法。”
苏晚棠的眼神微微暗了暗,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师傅别太累了,没有就没有吧。”
“那怎么行!”陆竹一瞪眼,“你可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能让你没功法练啊!”
她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书,递给苏晚棠。
“这几本是我挑的,一本纯水系的顶级功法,一本纯火系的顶级功法。还有之前六师兄送你的那本阴阳调和的功法……”
她顿了顿挠了挠脸说:“我想着在没有寻到正经功法时,先把这几本结合起来创一套功法修炼着,毕竟你天赋这么高,要是因为这个耽误了修为,那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苏晚棠愣了一下。
“师父你还会自创功法吗?”
陆竹头摇的像拨浪鼓:“自然不会,我先研究着,等哪天碰到瓶颈了还可以去问问甄选老头。”
“甄选老头?”苏晚棠没听懂陆竹的意思。
“就是掌门,我师父啦。”陆竹笑着解释:“因为我刚穿越过来就碰到他然后被带上上山了,简直就像小说中被选中的主角一样,所以才给他起了个‘甄选老头的’外号,毕竟他叫玄真嘛。”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自从遇见你后,我觉得你才是这本小说的主角。”
苏晚棠看着自己的师父说着胡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片刻后,她低下头,轻声道:“那我就好好期待一下啦。”
“这一定是独属于我最好的功法。”
陆竹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先回去,慢慢研究。实在不行,以后有机会去中州,那边说不定有更全的古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其实在陆竹是个话很少的人,但苏晚棠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而苏晚棠一直都是她最忠实的听众,无论陆竹抱怨什么,她都会在一旁安静的微笑,时不时还给说的口干舌燥的陆竹倒上一杯茶。
如果说陆竹是一座远山,她就是一位登山的墨客,在山顶留下她的足迹,然后一点点走进她的心里。
夕阳尚好,不少修士结束了一天的任务与修炼,在山间小路能看到这样的光景:山间小路上,走着一对少女修士。前者黑发如瀑垂落,只在末端随意扎起,侧脸被余晖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正回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意。后面的少女粉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圆髻,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古籍,书本几乎遮住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出容貌不输前面的少女。
她微微歪着头,看向前者的眼神里满是美好,安静地听着师父的絮叨,笑容里满是耐心。
夕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融进暮色里。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归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