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闭关了。
那天从藏经阁回来后,她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整整三天没出来。
闭关前,她只对苏晚棠说了一句话:“你先用普通的功法修炼着,虽然慢点,但总比不练强。等我出来。”
然后就关上了门。
苏晚棠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门的方向说:“好,我等师傅。”
然后她就在院子里坐下,开始按照那本《水元经》修炼。
——
房间里,陆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三本书。
一本是六长老送的《阴阳调和要义》,一本是从藏经阁找来的《水元经》,一本是《火云诀》。
她盯着这三本书,已经盯了整整三天。
外人都以为陆竹闭关, 是因为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元婴后期需要突破,只有陆竹自己和苏晚棠知道,她是为了创造一套独一无二的功法。
水火双灵根,整个通州都没有出现过,自然也没有适合的功法。如果让苏晚棠只修水或者只修火,那就浪费了一半的天赋。如果让她同时修两种,又容易出问题——水火不相容,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常识。
但陆竹觉得,一定有办法。
她以自己的情况为参考——她的冰灵根是水灵根变异而来,还夹杂了一丝风灵根的属性。既然水能变冰,那水与火为什么就不能共存?
只要能克服“不相容”这个问题就行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三天来,她无数次尝试用自己的灵力模拟水火共存的状况,无数次失败。
水一遇到火,要么被蒸发,要么把火浇灭。强行把它们揉在一起,结果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她房间里的温度忽高忽低,像是坐过山车。
那本《阴阳调和要义》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陆竹读得口干舌燥,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先喝口水吧……”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得,还得烧水。
她拎着茶壶,推开房门,准备去厨房。
院子里,苏晚棠正在打坐。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
“师傅?”
陆竹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烧点水,你接着修炼哦。”
她快步走进厨房,生火,装水,把茶壶放在灶上。
然后她就蹲在灶前,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火苗跳动着,舔着壶底。壶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开始冒热气,然后咕嘟咕嘟地沸腾。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空气中飘散。
陆竹看着那些蒸汽,忽然愣住了。
火加热了水,水变成了蒸汽。
蒸汽遇到冷空气,又会凝结成水。
这是一个循环。
火没有消灭水,水也没有浇灭火。它们只是……互相转化。
陆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抬起手,用冰灵根带出一丝寒气,靠近那团蒸汽。
蒸汽接触到寒气,立刻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落回壶里。
水——蒸汽——水。
一个完整的轮回。
“成了!”
陆竹从地上一跃而起,差点把灶台撞翻。
她顾不上滚烫的茶壶,冲回自己房间,拿起笔就开始写。
“以火为引,以水为基,水火相济,循环不息……”
她一边写一边嘟囔,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
写累了就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就继续写。
饿了就啃两口之前剩下的点心,渴了就喝两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困了……不困。她一点都不困。
——
不知过了多久。
当陆竹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不知道多少个轮回。
她面前堆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那是她这十来天的成果。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嗯,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不敢说是什么绝世功法,但至少也是前无古人后有没有来者就不知道了。
开天辟地的双属性功法。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她写的这套功法,需要体内有一丝冰灵根的本源作为“引子”。因为只有冰灵根的寒气,才能让气加速化成水,从而达成整个循环。
可苏晚棠没有冰灵根。
陆竹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她倒是有解决办法,但得去找师傅。
她把那叠纸小心地收好,推开房门。
院子里,苏晚棠正在修炼。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刚要开口,却被陆竹的样子吓了一跳。
“师傅?!”
陆竹现在的样子,确实有点吓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十几天没梳过,有几缕还粘在脸上。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色,比上次失眠那次还严重。衣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墨迹,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
但她眼睛亮得吓人,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
“小棠,”她冲苏晚棠摆摆手,“我出去一趟!”说完,她唤出飞剑,嗖的一下就飞走了。
而苏晚棠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
主峰,掌门居所。
玄真正坐在院子里,和二长老玄清下棋。
棋盘上,黑子已经占尽优势,白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眼看就要输了。
玄清捏着一枚黑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棋盘,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得意。
“掌门师兄,”他的语气平平淡淡,“这局,承让了。”
玄真表情依然古井无波,但双眼却紧紧盯着棋盘,还在琢磨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直接落在棋盘旁边。
“师傅!二师叔!”陆竹从剑上跳下来,兴冲冲地跑过来,然后一步小心被棋盘下的小桌腿绊倒。
“哎呀!”尘土和棋子一起飞上天。
望着撒了一地的棋子,玄清的胜利在望表情顿时僵住,而玄真则乐呵呵的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道袍。不过当二人同时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陆竹时,还是都僵住了。
眼前的陆竹,头发乱成了鸡窝,衣服皱成了抹布,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墨迹还是灰的东西,整个人邋遢得像个乞丐。
玄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陆竹!”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堂堂长老,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陆竹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嘿嘿笑了两声。
“二师叔别生气,我这不是有急事嘛……”
“急事?”玄清冷哼,“什么急事能让你连仪容都不顾了?”
陆竹也不在意他的训斥,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双手递给玄真。
“师傅,您帮我看看这个!”
玄真接过那叠纸,低头看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随意地翻着,没太当回事。
但翻着翻着,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来越专注,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玄清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愣住了。
“这是……”
“我给我徒弟写的功法!”陆竹有些得意,“水火双灵根专用的!”
玄真听见陆竹的话后继续和玄清专注地看着那些纸。
一页,两页,三页……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者皱皱眉。
玄清也凑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
说不清的复杂。
许久,玄真终于抬起头,看向陆竹。
“竹儿,这是你自己写的?”
陆竹点点头:“对啊,闭关十几天写的。”
“这些水火功法……”
“从藏经阁找的!《水元经》和《火云诀》!”
玄真和玄清对视一眼。玄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二长老。”
他一手拉着陆竹,一手拿着那叠纸,大步走进里屋。
玄清跟在后面,进屋后,他转身对门外的弟子吩咐道:“任何人来都不要打扰。”
门关上了。
——
接下来的三天,陆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穿越回了地球,此时正捧着一叠自己写的毕业论文,而教授正带着老花镜仔细审查。
师傅和二师兄把她写的那些东西摊在桌上,开始逐字逐句地推敲。
“这里,修炼顺序可以调整一下。”
“这句表述不太清楚,改成这样。”
“这个穴位的运行路线,绕远了一点,可以优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笔飞快地改着。
陆竹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想插嘴,后来发现根本插不上。
她写的那些东西,在师傅和二师叔眼里,就像一块粗糙的玉石,料子很好,但需要细细打磨。
有些地方她觉得已经写得很好了,二师叔却摇摇头,刷刷刷改掉。
有些地方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师傅却点点头,说思路是对的,只是表述不够精准。
三个人就这样,整整改了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页改完的时候,玄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笔。
他看向陆竹,眼神里有些复杂。
“小七,”他的语气难得平和:“你这次……做得很好。”
陆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二师叔夸她了!那个平日里最喜欢训她的二师叔居然夸她了!
玄真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笑意。
“竹儿,这套功法,虽然我们帮你润色了不少,但核心的思路,我们是一点也没曾改变。”他看着陆竹,目光里带着欣慰,“那孩子拜你为师,是她的福气。”
陆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那师父师叔,是不是说我这套功法是可以修炼的?”
二人对视一眼,慢慢点了点头。但二长老玄清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不过,这功法里提到,需要一丝冰灵根本源作为引子。你那徒弟没有冰灵根,怎么解决?”
陆竹明白,接下来才是自己找师父真正要做的事,她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二师叔,就是,有没有...那种,嗯...把我体内的冰灵根分一缕本源给她的办法?”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胡闹!”玄清把功法摔在桌子上:“陆竹!你知不知道修士动丹田和神识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玄真的脸色也变了:“竹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陆竹点点头,“丹田本源,修士的根本。抽出一丝,会损耗根基,甚至影响寿命。”
“苏晚棠是我的徒弟,也是青云宗的未来,师父你一直不是都想让青云宗的名号走出通州嘛...我觉得以小棠的前途她是可以做到的。”
“她是天才,难道你不是天才吗!”玄清打断陆竹的话:“十七岁元婴初期,不对!现在应该是元婴大圆满了吧!她能做到的事,你也能!所以我不同意!掌门师兄也不会同意!”
陆竹北怼的无话可说,她似乎有点轻视了自己在青云宗的地位,她以为只要搬出比自己更天才的苏晚棠,他们就会让步,毕竟小说里这些老人不都是更在乎宗门的发展嘛。
可是宗门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毕竟这个小姑娘刚上山的时候也只有七岁。
“师傅,”陆竹跪倒在两人身前,声音很平静:“我已经想通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是元婴了,丹田承受一次损伤问题不大。而且师傅您是照玄境的强者,有您在,肯定有办法护住我,对不对?”
玄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徒弟。那个平时懒懒散散、没个正形、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的小七。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徒弟,是青云宗的未来?”
陆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苏晚棠第一次给她做饭时,那双认真又温柔的眼睛。
想起苏晚棠说“因为师傅对我好”时,脸上那淡淡的笑容。
想起后山上,苏晚棠抱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成为师傅的依靠”。
想起夕阳很美的那天,苏晚棠说“我想学剑,是想着万一以后有人靠近师傅,我能挡住”。
那个人,明明只是才刚认识,却表现的认识了几百年一样,无条件的对她好,无条件的信任她。
那是她上一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
“师傅,”她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晚棠拜师以来,六师兄送了她剑,大长老送了她丹炉。我这个当师傅的,什么都没给过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释然。
“我想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师父”
“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
“这一次我想送她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
玄真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陆竹,看着这个一直被他当成孩子的小徒弟。忽然发现,她好像……长大了。
“你决定了?”他问。
“嗯。”
玄真叹了口气。
“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