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既然决定了的事,玄真必将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派人请来了大长老玄明。毕竟论及丹药之道,整个青云宗无人能出大长老其右。
玄明听完陆竹那“有点疯狂”的想法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叹,有欣慰,还有一丝心疼。
“小七啊小七,”他拍了拍陆竹的肩,“你这丫头,平日看着没心没肺,真到事上,比谁都狠。”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株通体雪白的灵芝,一枚泛着金光的果子,还有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头。
“这都是我珍藏多年的雪灵芝、金阳果,还有这块定神石。”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抽本源最危险的是损伤神识,有这些,能护你一二。”
陆竹看着那些天材地宝,眼眶有些发热。
“大长老,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玄明瞪了她一眼,“你为了徒弟连命都不要了,我为了青云宗的两个未来,出点东西算什么?”
二长老玄清负责护法。他盘腿坐在密室角落,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陆竹,随时准备出手。
五长老云清浅负责照顾陆竹。她坐在陆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小七,”她轻声说:“疼的话就喊出来,别忍着。”
陆竹点点头,她躺在一张特质的冰床,深吸一口气。
抽取开始了。
玄真的灵力探入陆竹丹田,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团冰蓝色的本源光芒。然后,他慢慢往外拉——
陆竹的身体猛地一颤。
疼。
不是那种皮肉之苦的疼,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让人想要尖叫的疼。
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但那疼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灵魂上一刀一刀地剐。她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小七!”云清浅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陆竹咬着牙,摇了摇头。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不是她想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太疼了,疼到眼泪自己往外涌。
云清浅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都揪起来了。她抬手,轻轻帮陆竹擦去眼泪,又擦去额头上的汗。
“停下!”她忽然扭头,冲着玄真喊,“师父,停下!她会疼死的!”
“别……”陆竹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
她握住云清浅的手,那只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握得很紧。
“师姐……我能撑住。”
云清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继续帮陆竹擦汗,擦泪,一遍又一遍。
抽取还在继续。
为了保护陆竹的神识和丹田,玄真的动作很慢,很轻。但越是这样,疼痛持续的时间就越长。
陆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流。
云清浅看着那血,那泪,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但感觉像过了一万年。
终于,那丝冰蓝色的本源从陆竹丹田中完全分离出来,飘浮在空中。
陆竹的身体一软,倒在云清浅怀里,昏死过去。
——
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是她的房间?不对,这还是玄真的房间。
她眨了眨眼,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竹偏过头,看到云清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
她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师姐……”陆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昏了多久?”
“五天。”云清浅把帕子敷在她额头上:“整整五天。”
五天?
陆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什么。
“丹药呢?”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大长老炼成了吗?小棠的金丹——”
“躺下!”云清浅一把把她按回去,“你别动!金丹还在炼,大长老说快了。”
陆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好。
云清浅看着她,眼神复杂:“小七,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吗?”
陆竹眨眨眼。
云清浅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修为,从元婴大圆满,掉到了元婴初期。”
陆竹:“……”
“头发,原本乌黑乌黑的,现在多了好几缕白的。”云清浅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的发丝:“你自己看看。”
她拿来一面镜子,放在陆竹面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上有结痂的伤口,眼睛里满是血丝,下面两团青黑。而那头原本乌黑的长发里,确实多了几缕银丝,在墨色的发间格外显眼。
陆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
然后她咧嘴笑了:“师姐,你看,带点白发还挺好看的吧?”
云清浅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骂不出口。
最后她只能红了眼眶,一把抱住陆竹。
“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陆竹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暖暖的。
“师姐,别担心了,”她轻轻拍了拍云清浅的背:“我这不是没事吗?”
云清浅松开她,瞪了她一眼。
“没事?修为掉了大半,头发白了,这叫没事?”
陆竹嘿嘿笑了两声。
“修为慢慢修回来就行。至于这白发……”她对着镜子照了照,“你还别说,这发色要是改成全白的,放到我老家,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
毕竟中国人均白毛控嘛。
云清浅看到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好好养着,大长老给你炼了不少固本培元的丹药,慢慢吃。”
陆竹乖巧地点点头。
——
又调养了几天,陆竹终于恢复了七八成元气。
虽然修为还是元婴初期,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
这天,大长老派人送来消息:丹药成了。
陆竹接过那个玉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体冰蓝的丹药。那丹药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仔细看,还能看到里面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像是活的一样。
陆竹的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玉盒收好,又拿起那套整理好的功法秘籍。
“师傅,各位长老,多谢你们。”她朝众人行了一礼,“我这就去给小棠送去。”
玄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吧。”
云清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慢点飞,别急。”
陆竹点点头,踏上了飞剑。
望着陆竹离去的背影,玄真感叹道:“这个傻丫头,男女情爱之事是一点也不开窍啊。”他撇了一眼同样准备离开的云清浅:“以后你可得好好教教你这个不省心的师妹。”
云清浅翻了翻白眼,她想到了陆竹之前去找自己咨询她和苏晚棠的感情一事。
希望那个孩子别太抗拒小七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吧。
——
静心峰。
苏晚棠刚刚结束修炼,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师傅离开前后得有半月了,上次自己去掌门师祖那寻师父,也被弟子们告诫掌门与七长老商议要事不能被打扰,于是她只能独自回到静心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破空声。抬头一看,一道熟悉的剑光正朝这边飞来。
是师傅!
她站起来,脸上刚露出笑容,那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那道剑光落在院子里,从上面走下来的那个人——
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嘴唇上还有结了痂的伤口。
最刺眼的,是那头墨色长发里,多了几缕刺目的白。
苏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师傅……”
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挤出笑容。
“小棠啊,”她故作轻松地走过去,“这几天修炼得怎么样?”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盯着陆竹的脸,盯着陆竹的头发,盯着陆竹那虚浮的脚步。
“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了?”
陆竹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闭关久了,有点虚——”
“你骗我。”苏晚棠打断她。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陆竹,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陆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对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套功法秘籍,递给苏晚棠。
“你看!这是我给你写的功法!掌门和二长老、大长老他们都帮忙改过的!现在完美了!”
苏晚棠接过那沓纸,低头看着。
“这是我闭关的时候想出来的,”陆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解释:“那天我烧水,看到火把水烧开,水变成蒸汽,蒸汽又变成水,忽然就有了灵感——水火相克,但也可以相生嘛!所以这套功法就叫……”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叫‘水壶烧开水之术’。”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陆竹看出了担忧、心疼、还有一丝高兴。
“难听死了。”苏晚棠害羞着低下头,小声念叨。
陆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听就难听吧,能用就行。对了小棠,你闭上眼,为师想给你一个惊喜,也算是你拜入师门的礼物。”
苏晚棠歪了歪头,还是闭上双眼轻笑道:“师父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还搞得这么神秘。”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玉盒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枚通体冰蓝的丹药静静躺在里面,光华流转,仿佛有生命。
“现在小棠,张嘴。”陆竹捏着那枚汇聚青云宗大半长老的心血。慢慢送到苏晚棠红唇边。
苏晚棠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对陆竹无条件信任,自然听话的张开了樱桃小嘴,陆竹立刻将丹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这是什么,好凉!”苏晚棠下意识想吐出来,却被陆竹一把捂住了嘴。
“咽下去!”陆竹保持着捂住苏晚棠嘴的姿势,直到她看见苏晚棠的喉咙有了动作后才松开,然后坐下长舒一口气。
这下万无一失了。
“小棠啊,快根据书里的功法试试。”陆竹一脸期待的看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苏晚棠,不禁有些奇怪:“小棠,你不舒服吗,快让为师检查检查。”说着她就把手伸向苏晚棠的额头。
“啪!”她的手在摸到苏晚棠时被后者一巴掌打掉,陆竹错讹,却正对上苏晚棠抬起的脸。
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颤抖着拿起水壶烧开水之术,用手指着里面的内容,声音颤抖而破碎:“师父,这书里说需要用冰灵根的本源才能修炼,你刚给我吃了什么?”
陆竹把脸转向别处,却被苏晚棠强硬的扭回来并对上自己的脸:“冰灵根本源炼成的丹药,你修为掉了,你头发白了,你脸色这么差……,你抽了自己的本源和神识,对不对!”
陆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有了它,你体内就有了冰灵根的引子,配合那套功法,就能真正地水火双修——”
苏晚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忽然抬起手,把那个玉盒往地上一摔,然后开始拼命地抠自己的嗓子。
“小棠!你干什么!”陆竹吓坏了,连忙扑过去拉住她的手。
苏晚棠挣开她,又去捶自己的肚子,想把那颗丹药吐出来。
“小棠!小棠你冷静点!”陆竹死死抱住她:“那丹药已经和你的丹田融在一起了,吐不出来的!”
苏晚棠自虐的动作停下了。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满是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
“师傅,”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竹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我……我就是想送你个礼物……”
“礼物?”苏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抽本源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可能会死?你知不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礼物——”
她拼命地哭。
“我不要什么功法……我不要什么丹药……我只要师傅好好的……”
陆竹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苏晚棠脸上的泪。
“小棠,别哭了……”
苏晚棠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全是泪水,全是心疼,全是陆竹看不懂的东西。
“师傅,”苏晚棠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格外嘶哑,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讨厌所有伤害你的人。”
“你因为我受到伤害,我讨厌自己。”
“你伤害你自己,我讨厌你。”
陆竹愣住了,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少女的眼泪胜过一切说明。
难道说她在自我感动?
苏晚棠扑进陆竹怀里,放声大哭。
陆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抬起手,轻轻拍着苏晚棠的背:“别哭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苏晚棠趴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暮色四合。久到陆竹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终于,哭声渐渐停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红的。
陆竹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她怕这一笑苏晚棠又哭起来。
“不哭了?”她轻声问。
苏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
陆竹叹了口气,拉着她在院子里坐下。
“小棠,你听我说。”
苏晚棠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是我第一个徒弟,”陆竹缓缓开口:“今后也是唯一一个。”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个人,懒得很,没什么大志向。修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到今天,全靠运气好。”
“可是晚棠,”她转过头,看着苏晚棠,“你不一样。”
夕阳以成过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几缕白发映得格外显眼:“你有天赋,很聪明,有毅力。你未来一定能走得很远,比我还远。”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我就是想,在你走远之前,帮你铺铺路。”
苏晚棠的眼眶又红了:“可是师傅,你——”
“哎哎哎,别哭别哭!”陆竹连忙摆手,“听我说完!”
苏晚棠吸了吸鼻涕,把眼泪憋回去。
陆竹挠挠头,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长了点白发,修为掉了一点,别的都好好的。大长老给我炼了好多补药,养一养就回来了。”
她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而且你想啊,我现在可是开创了水火同修功法的第一人!以后要是流芳百世,后人提起这套功法,都得说‘这是青云宗陆长老为她徒弟创的’!”
苏晚棠看着她那副抿了抿唇,想笑却笑不出来。
陆竹见苏晚棠没有再说什么,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就更没把门了:“再说了,这套功法以后还有大用呢。你想啊,万一以后你嫁人了,生了个孩子,那孩子要是继承了你水火双灵根——哎哟喂,那可就有现成的功法练了!多省事!”
苏晚棠愣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陆竹会扯到这种事。她看着陆竹,眼神有些复杂。
“师傅,”她轻声说,“我不会嫁人。”
陆竹眨眨眼:“为什么?”
苏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小拇指伸到陆竹面前。
“师傅,我们拉钩。”
陆竹愣了一下,看着那根小拇指。月光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泛红。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拉钩的场景。
“拉钩干什么?”
苏晚棠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却认真得不像话。
“拉钩,发誓。”
“发什么誓?”
“你发誓,”苏晚棠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永远不做。”
陆竹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算什么”,想说“我是你师傅不用这样”,想说很多很多。
但对上那双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陆竹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苏晚棠的手指。
“好,我发誓。”
苏晚棠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泪,有笑,还有如释重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轻声说。
陆竹点点头,跟着她说:“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光在上,请见证我们的承诺。
——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棠才恋恋不舍松开手。
她站起来,拿起那套功法秘籍。
“师傅,我现在就练。”
陆竹点点头:“好,我给你护法。”
苏晚棠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按照秘籍上的方法运转灵力。
月光洒在她身上,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陆竹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看着她周身开始有淡淡的光芒流转。
那光芒,有冰蓝,有火红。
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却又互不干扰。
陆竹的嘴角微微弯起。
成了。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是真的累。疼,也是真的疼。
但看着眼前这个人,在月光下安静修炼的样子,那些累,那些疼,好像都值了。
她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带起她几缕白发。
月光静静流淌,洒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在修炼,一个在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