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是被一阵摇晃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师父,巳时已经过半啦。”苏晚棠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陆竹一动不动,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发丝和几缕扎眼的白发。
“巳时是什么时辰……不知道……再睡会儿……”
苏晚棠叹了口气。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犹豫了一下。叫师父起床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像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她伸手拽住被角,轻轻拉了一下。
被子纹丝不动。
陆竹在里面闷声道:“小棠啊,为师昨日劳累过度,需要休息……”
“师父昨日明明在院子里躺了一天。”
“躺着也是很累的……你不懂,这叫静态恢复……”
苏晚棠又好气又好笑。她又拽了一下被子,这次用了点力气。被子被掀开一角,露出陆竹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陆竹眯着眼睛看了看苏晚棠,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棠,外面的太阳好大,不适合出门。”
“师父,”苏晚棠趴在陆竹耳边轻声细雨,声音中带着笑意:“您昨天还说帮我一起还债的。”
陆竹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听进去了。
她确实说过这话。昨天在饭馆里,她拍着胸脯保证得那叫一个响亮,简直要把“靠谱师父”四个字写在脸上。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穿越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不情不愿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营业”的气息。
其实平日里陆竹对起床倒没这么抗拒,或许是因为一想到今日得出门做任务,上一世对上班的抗拒感难得的回溯让陆竹实在不想面对今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洗脑。
陆竹啊陆竹,你现在可是拥有一个美少女徒弟哦,是不可以躺平的。
就算要躺平,也得把徒弟培养成“天下第一”之类的吧,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吃软发了。
看着摇头晃脑嘴里含糊不清的陆竹,苏晚棠忍着笑,递过来拧干的帕子。
陆竹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总算清醒了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苏晚棠一点点帮自己整理着自己的长发感叹:“你说要不要把这头发剪一下,感觉每天整理起来好麻烦。”
苏晚棠打了个激灵,立刻出声制止:“不可以!”
“啊?”陆竹回过头,没想到苏晚棠反应这么大。
“因为师父长发好看!”苏晚棠不假思索:“小棠会每日帮师父顺发的!您可不能剪啊!”
陆竹懵懂的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啦。”
“呼——”苏晚棠长舒一口气。
宗门任务大厅在主峰脚下,是一座宽敞的木楼,平日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这是陆竹第一次来这里。宗门每个月会给长老发固定的供奉,虽然不多,但足够她一个人吃吃喝喝了。她从来没想过要靠做任务赚钱,毕竟她最大的开销也就是买点零食和偶尔下山吃顿好的。所以她没有什么挣钱的欲望。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千五百两金的窟窿摆在那里,虽然那三个混混说了下个月才来,但时间不等人。她自己可以啃灵果度日,但不能让苏晚棠跟着她吃苦。
站在大厅门口,陆竹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脸色有点发白。
“人好多……”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棠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师父,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简直是世上最可怕的魔咒。
陆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四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任务卷轴,按照难度和报酬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丝带标注。低级任务用白丝带,报酬从几两银子到十几两金不等;中级任务用黄丝带,报酬几十两金;至于传说中的高级任务用的红丝带,报酬动辄成百上千两金的任务,陆竹并没发现。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挑选任务,有的在组队,有的在交接。角落里还有几个老弟子在给新人讲解规矩,一派热闹景象。
陆竹和苏晚棠刚走进去,就有人注意到了她们。
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陆竹。
“七长老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像水面的涟漪,从门口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大厅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是七长老!”
“她怎么来任务大厅了?从来没见她来过啊。”
“听说她收了那个天才徒弟,该不会是缺钱了吧?”
“瞎说什么,七长老能缺钱?”
“那她来干嘛?”
陆竹:“……”
又来了。
她维持着面上的冷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苏晚棠走在她身侧,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有惊艳的,有仰慕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年轻男弟子眼神炙热得过分。
她垂下眼睫,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往陆竹身边靠了靠。
“七长老!七长老您来接任务吗?”
一个胆子大的男弟子凑上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说话都有点结巴。
陆竹点点头,没说话。
那弟子更激动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我帮您介绍!这边是低级任务,报酬少但容易,一般都是跑腿送信或者采药什么的;那边是中级任务,需要筑基以上修为,有护卫商队、清剿低阶妖兽之类的;最里面是高级任务,一般要金丹以上才能接,报酬高但危险也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围的弟子们也渐渐围了上来。陆竹是第一次来任务大厅,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奇景,谁不想多看几眼?如果能和此等美丽与实力并存的七长老组一次队,就算让我迎娶七长老我也愿意啊。
“七长老,您要组队吗?我虽然只有筑基,但我很能干的!”
“七长老,这个护送任务报酬很高,我们一起接吧!”
“七长老,您看看这个,清剿妖兽的,正适合您!”
四面八方都是热情的脸,七嘴八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陆竹连呼吸都有点困难。她委婉的不断说着“不用了谢谢”,但人太多,声音太小,似乎根本没人听见。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热情的粉丝包围的偶像,虽然她从来没想过要当偶像。
苏晚棠站在她身边,眉头微微皱起。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竹身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诸位师兄,师父是来接任务的,不是来组队的。还请让一让。”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不知为什么,那些弟子听了,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人群外面伸进来,精准地揪住了陆竹的后领。
“让一让,让一让。”
几名负责任务梳理的弟子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陆竹被那只手拎着,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从人堆里被提了出来。
她双脚离地,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被稳稳地放在地上。
“四师兄!”陆竹看清救下她的人,眼睛一亮,要不是这里人多,她高低得抱住四师兄的大腿,所以她也只是弯腰抱拳行礼,而苏晚棠也跟着陆竹一起弯下腰。
四长老玄奇站在她面前。
他四十来岁的年纪,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面相忠厚老实,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说谎不会骗人的正直人。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袍,腰间挂着一块长老令牌,手里还拿着一叠没整理完的卷轴。
玄奇是宗门里负责派发任务的长老,平日里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是出了名的公正。弟子们对他又敬又怕——敬他公正,怕他严格。但陆竹知道,这位四师兄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是不善于表达。
“师侄怎么来这儿了?”玄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还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弟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陆竹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嘿嘿笑了两声:“我想接个任务。”
玄奇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做任务?”
那语气里的惊讶太明显,简直像是在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旁边几个还没散去的弟子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陆竹有点不服气:“怎么了?我不能做任务吗?”
“自然可以,”玄奇斟酌着措辞,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只是未曾见过,难免有些稀奇。”
陆竹语塞。
这倒是真的。她入门十年,一次任务都没接过,在任务大厅的贡献记录上还是干干净净的零。别说是她,就连比她晚入门好几年的师弟师妹都接过不少任务了,她在这方面简直是青云宗的异类。
“那个……最近缺钱。”她小声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玄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一直安静站着的苏晚棠,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递给她。
“最近确实有个委托,报酬不低,但有点危险,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挂出来。”
陆竹接过卷轴,打开一看:
“清溪镇,妖兽作乱,已有数人失踪。恳请修士前往除妖。委托金:一千两金。”
一千两金!
陆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她飞快地算了一下——一千两金,加上苏晚棠之前还的一千五百两,还差五百两。自己再找师父和云师姐借一点,差不多就够了。
她抬头看向玄奇,拍着胸脯保证:“四师兄放心,我可是元婴,区区妖兽不在话下!”
玄奇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这个委托是清溪镇的人半个月前送来的,据说那妖兽实力不弱,已经几个散修去试过,都没能得手。”
“那正好,让他们看看青云宗长老的本事。”陆竹已经把卷轴收好,拉着苏晚棠就往外走:
“小棠,走,回去收拾东西!”
苏晚棠被她拉着,却没有立刻迈步。她挣脱开陆竹的手并从她怀里拿过卷轴席仔细看了起来,然后抬起头问道:“四长老,您对清溪镇有了解吗?”
“通州东南部,靠近辽州边界的一个小镇。御剑大概要大半天。”玄奇想了想,又补充道,“东南方向以荒漠戈壁为主,但清溪镇却是少有风调雨顺的镇子,因为气候事宜,所以靠种地为生,说不上多富裕,但也比大部分通州百姓们过得舒坦。”
苏晚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谢过四长老后跟着陆竹往外走,出了大厅,才轻声开口:“师父,这个任务有点奇怪。”
陆竹正在兴头上,盘算着要不要多接几个难点的任务实现财富自由,闻言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一千两金,不是小数目。”苏晚棠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清溪镇既然是个以务农为生的小镇,就算今年丰收,也不一定拿得出这么多钱。而且,到底是什么妖兽,需要出这么高的价?”
陆竹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但她很快摆摆手:“四师兄不是说了嘛,有点危险,所以报酬高也正常。再说了,管它什么妖兽,为师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自信,那模样像极了江湖上卖艺的。
苏晚棠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陆竹把卷轴攥在手里,心中自信心爆表:“奇怪就对了,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
半天后。
“怪,很怪哦。”这是陆竹到达清溪镇的第一反应。
按照四长老的解释,清溪镇应该是一片依山傍水适合种植的区域,而如今映入陆竹眼里的却是剧目破败黄沙漫天的场景,与一路上的戈壁景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吐出嘴里的沙子,慢慢降落在镇子里,望着大片荒废的耕地和龟裂的河床,她抓起田间的一把土在手里捻了几下。
土壤因为长期缺水碎成尘。
“这是多久没下雨了,还是说宗门的情报已经闭塞了?”陆竹自言自语,刚想继续说什么,却发现远处已经有两人向着他们走来。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料子虽然不算名贵,但剪裁得体,干干净净。他脸上堆着笑,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谄媚。
“二位可是青云宗的仙长?”
陆竹点点头:“你是?”
“在下是清溪镇的镇长,姓王,单名一个福字。”他自我介绍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也难怪。陆竹和苏晚棠站在一起,一个清冷出尘如雪山之巅的寒梅,一个灵动可人如春日枝头的桃花,放在哪儿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更何况在这偏僻的小镇上,平日里连修士都少见,更别说这样两个美人。
王福的目光在陆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年轻得过分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那疑虑很淡,一闪而过,但苏晚棠还是捕捉到了。
“仙长真是年轻有为,不过那妖兽凶险万分,已有修士亡于那畜生之口,如今二位...”王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当真有把握除掉妖兽?”
陆竹和苏晚棠对视一眼,再得到自家师父肯定的眼神后,苏晚棠这才开口:“不知金丹巅峰与元婴阶能否镇压镇长口中的凶兽?”
王福的眼神闪烁,要不是陆竹一直盯着眼前之人否则根本发现不了:“没想到两位仙子不但容貌生的惊艳,就连实力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有二位出手,那妖兽必定手到擒来!”
满脸谄媚的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等已在镇上安排了住处,二位只等随我来歇脚便是。在下也顺路给二位讲讲我们清溪镇的历史,算是给二位解闷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