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时光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走得慢吞吞的。水滴从洞顶落下来,滴答,滴答,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又从右边慢慢移到左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陆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的背靠着洞壁,石头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凉飕飕的,但也没那么难受。手还搭在白蛇的头上,手指埋在那些冰凉的鳞片里,能感觉到鳞片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有力多了。
白蛇的伤好了不少。那些翻起来的鳞片已经贴回去了,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那道长长的伤口也收了口,新生的肉是嫩红色的,和周围雪白的鳞片比起来,像是一道刚结痂的疤。它呼吸平稳,身体也不再颤抖了,盘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小山。
陆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有些僵硬,屈伸的时候咔咔地响。她又试着动了动肩膀,脖子和腰咔咔作响,像是在拆一架生了锈的机器。
白蛇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询问,也有一丝不舍。
“该走了。”陆竹把手收回来,撑着地站起来。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脚底板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她跺了两下脚,才找回踩实的感觉。
白蛇的头跟着她的动作抬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和她胸口齐平的位置。它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那声音不像之前那种警告的嘶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撒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挽留。
陆竹低头看它,笑了笑:“我得去会会那只老虎了。”
白蛇的呜声变了调,更低了,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把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鳞片擦过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陆竹拍了拍它的头:“放心,我有分寸。”
白蛇咬着陆竹的裙摆,力道不大,刚好能把布料含在嘴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恐惧。
它怕了。不是怕那只老虎,是怕她回不来。
“这世间一切的不公总得有人替它发声,”陆竹蹲下身和白蛇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这些年的付出总得有回报,现在你要好好活下去,静待发芽的时候。”
白蛇的瞳孔缩了一下。它松开她的裙摆,低下头,下巴搁在地上,不再看她。
陆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蛇还趴在那里,头搁在地上,眼睛闭着,像一块被遗落在山洞里的白玉。
“我会回来的。”她说。
白蛇没有动。
陆竹笑了笑,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从后山到镇子,御剑不过片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荒漠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片荒漠染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了大地上。
陆竹在镇口落下剑光。
她刚站稳,就闻到了血腥味。
是人血的腥味,热腾腾的,新鲜的,还带着铁锈的气息。风从镇子里吹出来,把那味道吹到她脸上,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口鼻。
她的手垂下来,灵力在指尖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镇子里没有人。
街上到处都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一滩,嵌在沙土里,像一块块丑陋的胎记。有的还是新鲜的,顺着路面的沟壑往下淌,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血池,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几具尸体倒在路中间,姿势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扔下来的。
陆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嘴巴也张着,像是死前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爪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看到第二具尸体,第三具,第四具……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都死得很惨,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那个替她带路的村民也在里面。他倒在院子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像是想逃进去,但没来得及。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倒不算痛苦,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肚子被什么东西撕开了,肠子流了一地,已经干了,沾满了沙土。
陆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帮他把眼睛合上。
“镇子里一共四十七口人,”一个声音从街道尽头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现在还剩十一个。你猜那十一个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竹站起来,转过身。
那只老虎就站在街道尽头,祠堂的门口。
它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站在那里,就占了半条街的宽度。肩高比她的个头还高,头昂起来的时候,几乎能碰到街边的屋檐。通体黄褐色的皮毛,暗金色的花纹一条一条地横在背上,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花纹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尾巴,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条条流动的黄金。
它的头大得像一口锅,耳朵短而圆,紧贴在头顶,像是两片被风干的叶子。额头上那个“王”字是黑色的,深深的,像是刻进骨头里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白蛇一样,但那琥珀色里没有白蛇的温润,只有冷,像两块结了冰的石头。左眼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眼皮翻在外面,露出里面红通通的肉,眼珠子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
它的身上还有很多伤。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皮肉翻卷着,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后腿上有一块鳞片状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好透,每走一步就往外渗一点血。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光秃秃的,没有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但它还是站在那里,站得稳稳的,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陆竹看着它,它也看着陆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惊讶。
“元婴初期?”它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砂纸磨石头的感觉,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不相信:“就凭你?”
它歪了歪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它笑了。那张老虎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嘴角往上扯,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像两把并排放着的刀。
“长得倒是不错,”它的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倒不如归顺于我,等我突破了合道化了人形,就收你做双修炉鼎。元婴的底子,应该能撑几年。”
陆竹没有反驳虎妖的挑衅。她把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地,像从剑鞘里拔出一把剑。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地面的沙土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
“你吃人。”她说:“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吃人!”
老虎似乎很惊讶,他的笑容收了收,又咧开:“吃人怎么了?人吃牲畜,我吃人,有什么不一样?”
见陆竹没反应,他继续道:“这些刁民可是要把你绑了给我打牙祭的,现在我替你出了气,这不应该跪地感谢我?”
陆竹没有再说话。她抬起手,灵力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漫天冰刃,铺天盖地地朝老虎削过去。
虎妖的眼睛眯了一下。它没有躲,只是抬起前爪,往地上拍了一掌。
风沙大作。
漫天的黄沙从地面卷起来,像一面墙,像一堵墙,硬生生地把那些冰刃挡在外面。冰刃撞进沙墙里,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像是有人往水里扔石子。沙墙散了,冰刃也碎了,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冰雾,被风吹散。
原本就昏黄的天空变得更暗了,像是有人把一块灰布盖在上面。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陆竹眯起眼睛,感觉到沙子钻进她的衣领里,头发里,睫毛里,粗粝的,硌人的。
她咬着牙,继续释放灵力。冰墙在她面前立起来,一道,两道,三道,层层叠叠地往前推,试图把那堵沙墙压回去。但沙墙太厚了,太密了,冰墙推过去,就被沙墙吞掉,像冰块掉进滚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这里太干了。陆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飞快地流失,像是有人在她的丹田上凿了一个洞,灵力从洞里漏出去,收都收不回来。她需要水,空气中的水,地上的水,任何能被她利用的水。但这片荒漠里没有水,连一滴都没有。
虎妖在沙墙后面看着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元婴?”它说:“你就这点灵力也配叫元婴?”
它又拍了一掌,沙墙猛地往前推了一丈,差点撞到陆竹脸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一块石头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咬着牙,把灵力凝成一根根冰刺,刺向虎妖的面门。
虎妖一边闪躲一边慢慢逼近陆竹,抬起爪子就是一记重击,陆竹反应迅速连忙闪躲后再次拉开距离。
身为法修的陆竹不可能在近战中占据上风,所以她必须和虎妖拉开距离。
看着跑远的陆竹,虎妖再次咧开了它的大嘴,漏出森森白牙。
它没有再用风沙,而是收了神通,四爪蹬地,整条街道的石板都被踩得碎裂飞溅。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快得不可思议,短短几息就追上了陆竹,像一座山朝她撞过来。
陆竹瞳孔骤缩。她来不及多想,侧身往旁边一滚,肩背擦着粗糙的地面。虎爪擦着她的耳际过去,拍在她身后的土墙上,整面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她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右手一挥,三根冰刺从掌心射出,直取老虎面门。老虎头一偏,两根擦着它的耳朵飞过去,第三根被它一爪子拍碎,冰屑四溅,划破了它自己的脸颊,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
但它毫不在意,又扑上来了。
陆竹这次没有躲。她左手撑地,右掌往前一推,一面冰墙拔地而起,刚好挡在老虎和她之间。老虎一头撞上去,冰墙咔嚓一声裂开,碎冰像刀子一样往两边飞。陆竹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的皮都崩开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咬着牙,又推了一掌,第二面冰墙紧贴着第一面立起来。
老虎撞穿第一面墙的时候,速度已经慢下来了,第二面墙只撞出一个凹坑,没能过去。它退了半步,前爪在冰面上刨了两下,厚厚的冰层被它刨出深深的沟壑,碎冰碴子溅了陆竹一脸。
陆竹趁着这个间隙往后跳了几步,拉开距离。她抬起手,把灵力全部调动起来,周围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空气中的水汽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她面前,像一片白色的雾。
“去。”她低喝一声,那片冰雾猛地往前一推,铺天盖地地朝老虎卷过去。
老虎低吼一声,张开嘴,一股狂风从它喉咙里喷出来。风里裹着沙土和碎石的锋利边缘,和冰雾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冰晶被风打碎,又被沙土裹住,变成浑浊的泥浆,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但风太大了,泥浆还没落地就被吹散,连同陆竹自己也站不稳了。她感觉脚底一空,整个人被狂风卷起来,像一片枯叶在空中翻滚。她拼命想稳住身形,但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退伍可退。
风刃来了。不是普通的风,是虎妖的风灵力凝成的刃,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刀还快。第一道风刃擦着她的腰过去,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风吹干了。第二道划过大腿,第三道削过肩膀。
陆竹在半空中勉强侧身,躲过了第四道,但第五道实在躲不过了,结结实实地劈在她胸口。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摔下来,后背砸在地上,骨头咔咔地响。
她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撑着手臂爬起来。她的左腿也在抖,膝盖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隐约看到里面的骨头。
虎妖站在不远处,没有乘胜追击。它看着她,那只右眼里的嘲弄淡了一些,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元婴,”它说,“能接我这么多招,也算不错了。可惜——”
可惜什么她可不在意,她要杀掉眼前的虎妖,她要等苏晚棠回来。
陆竹深吸一口气,灵力凝在掌心。但只有薄薄的一层冰,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一碰就碎。
虎妖看着那层霜花,笑了。
“就这点——”
它的话没说完。陆竹猛地蹲下去,双手按在地上,灵力从掌心灌进地底。地面震了一下,虎妖脚底的石板突然裂开,两道冰墙从它两侧的地底下窜出来,一左一右,像两扇巨大的门,狠狠地往中间合拢。
老虎的反应很快。它想往前窜,想从正面冲出去,但正面却是陆竹在那里,双手撑地,膝盖跪在碎石上,浑身是血,但她没有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虎妖,那是抛弃一切决绝的眼神。
对上这眼神的虎妖竟然犹豫了那一瞬。科技就是那一瞬。冰墙合拢,像两座山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把老虎夹在中间。
陆竹没有停。她撑着地站起来再次提起自己的速度,绕到老虎的左侧。它的左眼是瞎的,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疤就是证明。它看不到左边的东西,至少看不到左边突然冒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右手,灵力凝成一根冰刺。冰刺只有一尺长,拇指粗,尖得像针,寒光闪闪的。她握着它,绕到老虎身侧,打算从它的眼镜里刺进去,但虎妖本能意识到危险,头一歪,冰刺扎进老虎的肩胛,没入皮肉,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尾巴。虎妖吃痛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冰墙瞬间被它撞碎,而陆竹也连带着和破碎的冰块一起飞出。
这正中陆竹下怀,那根带着陆竹灵力的冰刺在虎妖体内乱窜,穿过皮肉,穿过筋膜,钻进老虎的血管里。血液是热的,但她的灵力是冷的。冷遇到热,血管收缩,血液凝固,冰从血管壁开始长,沿着动脉往心脏的方向蔓延。
“你他妈!”虎妖感受到了痛苦,痛骂陆竹,却对上陆竹得逞的笑容。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引爆了留在虎妖体内的那团冰。
“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但虎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它体内的冰炸开了,从血管里,从肌肉里,从骨头缝里,无数细小的冰屑从伤口里喷出来,带着血,带着碎肉,溅了一地。肩胛上的伤口被炸开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白森森的,也结了一层霜。
冰墙碎了,虎妖跪下来。前腿撑着地,撑不住,膝盖磕在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它的头低着,耳朵耷拉着,身上的毛沾满了血和泥,暗金色的花纹都看不清了。它的呼吸又重又急,每一下都带着痰音,像是在水里喘气。
陆竹也单膝跪下,膝盖上的伤口很难再支撑她长时间站立,她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气,胸口就疼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扎针。
灰尘慢慢落下来。街道上一片狼藉,石板碎了大半,土墙倒了好几面,到处都是冰碴子和血迹。虎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快要塌的雕像。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而尘土逐渐隐没了它庞大的身躯。
陆竹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短暂调整后她咬紧牙关站起身,紧紧盯着那团灰尘。
上一世无数动漫小说都告诉过她补刀的重要性,可是她现在没法动。
虎妖也没动。
她刚要松一口气,灰尘里忽然亮起一道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杀意的光,是垂死的猛兽最后一口咬下去之前眼睛里燃起的那团火。
一只爪子从灰尘里伸出来,那爪子见风就变长,很快就长到能够到陆竹的距离。
太快了。快到陆竹的眼睛看到了,身体却跟不上。她往旁边躲,但只躲开了半寸。那只爪子擦着她的左肩过去,不是拍,是抓,五根钩子一样的指甲从她的肩头划过,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
不是普通的伤。风灵力从伤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在她的肌肉里搅。她能感觉到那些风在血管里窜,把流出来的血吹成血雾,从伤口里喷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飞了出去。不是被拍飞的,是被那阵风推出去的。后背撞在街边的石墩上,石墩碎了,她又飞出去一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祠堂的台阶上才停下来。
她趴在那里,左肩已经完全动不了了。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洼。她想撑着手臂爬起来,但左手使不上力,右手撑了一下,滑了,脸磕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虎妖从灰尘里爬出来。
它身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肩胛上的洞还在往外冒血,后腿一瘸一拐的,尾巴也断了一截,断口处光秃秃的,没有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它的皮毛上全是冰碴子和血,一块一块的,像被人泼了一桶油漆。但它还站着,站得稳稳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它走到她面前,低下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狼狈的,浑身是血的,像一只被踩碎了翅膀的蝴蝶。
“你是第一个,”它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第一个把我伤成这样的元婴。”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牙缝里塞着碎肉,红通通的,还冒着热气。它的舌头很长,耷拉在外面,上面沾满了自己的血。
“这个危险的女人,我可不想留下你了。”它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爪子。
陆竹想躲,但躲不了了。她看到老虎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动,是在蓄力。然后她感觉到风,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风从她身后灌过来,从她两侧压过来,把她钉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老虎的后腿蹬了一下地面,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像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它的爪子张着,五根钩子一样的指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对准了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胸口,她身上每一个脆弱的、能致命的地方。
陆竹没有闭眼睛。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里那一点残存的灵力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不够,这点灵力凝不出冰墙,凝不出冰刺,什么都凝不出来。它只能凝成一层薄薄的霜,薄到一碰就碎。
她把这层霜覆在自己的右手上,握紧了拳头。
打不过也要打。挡不住也要挡。重活一世的她可不怕死。
虎妖的爪子落下来的时候,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砸在虎妖身上,硬生生把它撞偏了半丈。那爪子擦着白蛇的背过去,在白蛇的鳞片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鳞片碎了好几片,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
白蛇没有退。它盘在陆竹面前,身体展开,像一道白色的城墙。它带来的不是它自己,是水。漫天的水汽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场大雾,像一场雨,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把空气中那些干燥的、锋利的沙土都压了下去。
陆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水,地面上的水,白蛇带来的水,到处都是水。她的灵力在这些水汽里跳动,像是被点燃的火把,猛地窜起来。丹田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被这场雨浇了一下,不但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把右手按在地上。地面的水汽凝成冰,从她掌心往外蔓延,像一张白色的网,从她脚下铺开,铺到虎妖脚下。
此时的虎妖已是风中残烛,它想退,但速度已大不如前。它的后腿受了伤,蹬不动地,前腿撑了一下,滑了。冰从它的脚底长上去,顺着它的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肩胛,爬过那道被炸开的伤口。
它挣扎着,风从它身上刮出来,想把冰吹碎。但风里有水,水遇到冰,结得更快了。白蛇把头昂起来,嘴巴张开,一道水柱从它喉咙里喷出来,浇在老虎身上。老虎的风把水吹散了,但水太多了,太密了,风吹不散,只能把水吹成更细的水雾。水雾落在冰上,冰又厚了一层。
陆竹站起来。右手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此时微弱的冰霜化成一条冰河。她把手往前一指,那条河就朝老虎涌过去。
冰与水交汇。水遇到冰,冻得更快。冰遇到水,长得更厚。老虎的挣扎越来越弱,风也越来越小。它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白色,变成冰雕。腿,肚子,背,脖子,最后是头。
它的嘴巴还张着,那只完好的右眼映照的是白蛇搀扶下一点点走到它眼前的陆竹。
它的瞳孔瞬间收缩。
“等下——”它想低下自己的头求饶。
陆竹抬起右手,按在虎妖的右眼上,挡住虎妖映射的自己有些凄惨的容颜。
“给那些无辜的人陪葬吧。”她轻声说。
灵力从掌心涌出,不是涌进老虎的身体里,是涌进那层冰里,涌进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气泡,每一寸和老虎皮毛贴着的地方。冰从外面往里长,从皮肉长到血管,从血管长到骨头,从骨头长到心脏。
虎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散了,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陆竹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冰碎了。不是碎成块,是碎成末,碎成粉,碎成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冰晶,从虎妖身上炸开,飞向天空。老虎的身体随着冰一起碎开,化作漫天的冰屑,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风停了。沙落了。漫天的黄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层一层地往下落,盖在街道上,盖在倒塌的墙上,盖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天空变得干净了。不是那种雾蒙蒙的、灰扑扑的干净,是水洗过的干净,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整片天擦了一遍。云散了,太阳露出来,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最后的光洒在地上。
然后雨来了。
那是细细的、密密的、凉丝丝的雨。冰晶在半空中化开,变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陆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她把头仰起来,看着天。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她也淋过这样的雨。那时候她还是个程序员,加班到半夜,走出写字楼,外面下着雨,她没带伞,就这么淋着雨走到地铁站。那时候她觉得活着好累,好没意思。现在她觉得,活着真好。
她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雨水浸透了她的裙子,凉飕飕的。白蛇从旁边游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蹭了蹭她的脸。它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她脸上的雨水,又舔了舔她嘴角的血。
陆竹摸了摸它的头,手指插进那些冰凉的鳞片里,感觉到鳞片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她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雨还在下,能感觉到白蛇的体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它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