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竹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石头还在慢慢往下沉。她想翻个身躲开,刚一动,左肩就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别动。”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竹睁开眼睛。
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是她和苏晚棠刚到清溪镇时住的那间厢房。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应该是下午。空气里有药草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苏晚棠身上特有的草木香。
苏晚棠坐在床边。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粉色的发丝从发髻里散出来,垂在脸侧。眼睛下面是两团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她就这么盯着陆竹,抿着嘴唇。
陆竹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想笑一下,嘴角刚扯动,就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笑容变成了龇牙咧嘴。
“没事没事。”她连忙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小伤,养两天就好了。”
苏晚棠没有笑。
她的眼眶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但她忍着,没有让那火苗落下来。
“小伤?”她的声音很轻,传到陆竹耳朵里却让她愈发慌乱:“左肩的伤口再深一寸,整条胳膊就废了。膝盖上的伤见了骨头,肋骨裂了两根,丹田差点被人震碎,这叫小伤?”
她一条一条地数,声音越来越轻,眼眶越来越红,但那些火苗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就这样看着陆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的人。
“师父,”她张了张嘴,声音里满是委屈:“你答应过我的。”
陆竹沉默,她深知这次出格的行为伤害到了关心自己的人。
她想起那个月光很好的晚上,苏晚棠伸出小拇指,说拉钩,发誓,以后不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永远不做。她勾住了那根手指,说好,我发誓。
她发过誓的。
“那只老虎是通幽境。”她小声地辩解,又像是在承认错误:“妖兽已经吸取了你我的灵力,我怕她一路追过去... ”
“那你就跟我一起回去。”苏晚棠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吵到谁:“你明明可以跟我一起走的。那些戒指什么时候查都行,那个镇子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那只老虎吃不吃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以为你是师父就可以这样吗?”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再伤害自己。你骗我。”
陆竹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垂下来的、遮住了脸的碎发。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左肩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落下来,落在被子上,碰到苏晚棠攥着被角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小棠,”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苏晚棠没有抬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陆竹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和被子之间挤出来,带着哭腔:“我飞到一半,丹田里那缕本源突然跳了一下,好疼。我就知道,你出事了。我拼了命往回飞,怕赶不上,怕——”
她说不出去了。
陆竹感觉到手背上的水滴越来越多,温热的,一颗接一颗。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那只凉凉的手。
苏晚棠的手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被角,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
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橘色,久到空气里的药草味都淡了一些。
终于,哭声渐渐小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她看着陆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的声音说。
“下次你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师父了。”
陆竹看着苏晚棠这幅滑稽的模样想笑,但对上她红红的眼眶后又笑不出来。她只能点点头,同样认真地回答:“好。”
苏晚棠瞪了她一眼:“拉钩。”
“好好好,拉钩。”
两个人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苏晚棠的手指还在发凉,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抖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晚棠说。
陆竹跟着她说:“一百年不许变。”
这时门被推开了。
云清浅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冒着苦涩的热气。她看到陆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那笑容很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陆竹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醒了?”云清浅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陆竹和这位师姐相处了十年,太清楚这种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师姐,”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没事——”
“没事?”云清浅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左肩。
陆竹的脸色瞬间白了,牙关咬紧,硬是没叫出声。
“这叫没事?”云清浅收回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左肩的伤口再深一寸,你这辈子就别想用左手了。膝盖上的伤见了骨头,以后走路会不会瘸都不好说。丹田差点被人震碎,你管这些叫没事?”
她和苏晚棠一样,一条一条地数,每数一条就按一下陆竹的某个伤口。陆竹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晚棠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她甚至觉得,五长老下手还是轻了。
云清浅数完了,看着陆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她弯下腰,把陆竹额头上的汗擦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下次再这样,”她说,“我亲手把你绑在静心峰上,哪儿都不许去。”
陆竹连忙点头。
云清浅这才满意,端起那碗汤药,递到陆竹嘴边。陆竹想伸手接,发现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被苏晚棠握着,只好就着碗沿喝。药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但她不敢吐,硬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
喝完药,陆竹才有空打量自己的伤势。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从肩膀一直包到胸口,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已经干了。膝盖上也缠着纱布,整条左腿都被固定住了,不能弯。右手倒是没事,算是她为数不多还算完整的地方。
她看着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围在身边关心她的人,又忍不住开始说烂话:“感觉...这样倒也不算坏。”
“闭嘴。”云清浅和苏晚棠同时说。
陆竹识趣地闭上嘴。
这时,门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条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无声无息,像一道月光流进屋里。白蛇的头探进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体跟着滑进来,绕开桌腿,绕开椅子,一直游到床边。
它把头搁在床沿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陆竹。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陆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插进那些冰凉的鳞片里。
“没事,”她说:“一切都结束了。”
白蛇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背,又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还是完整的,还是热的。然后它盘起来,盘在床边,一圈一圈的,把陆竹的床围了半个圈。它的头搁在自己身体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守夜。
苏晚棠看着进来的白蛇什么也没说。她已经从那些活下来的镇民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了,最后是白蛇带着水从天而降,才让师父有机会反败为胜。
云清浅倒是对白蛇很感兴趣。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白蛇头顶那两处隆起,又看了看它鳞片的纹路,啧啧称奇:“这白蛇已经快元婴巅峰了,经历这次战斗,突破通幽也只是时间了呢。”
白蛇半闭着眼睛,对她的打量毫不在意。它只在意床上那个人。
因为陆竹的伤势比较重,苏晚棠打算留下照顾陆竹,等陆竹伤势恢复差不多后再启程回青云宗。
而陆竹这一休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苏晚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做饭、换药、擦身、喂药,什么都干。陆竹说自己能行,她不理;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她当没听见;说自己好歹是个元婴修士,她就看一眼陆竹缠满纱布的左肩和膝盖,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
陆竹只好由着她。
云清浅也没有走。她说是不放心陆竹的伤,怕她乱动留下后遗症,但陆竹觉得她就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待着。三个人加一条蛇,就这么在清溪镇住下了。
托陆竹在此养伤的原因,白蛇还是运功为清溪镇施雨。
那十一个活下来的镇民每天都会来看望。他们不敢进屋,就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门缝往里看。有时候会带一些东西来,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袋米,都是他们自己舍不得吃的。他们不敢跟陆竹说话,就托苏晚棠转达,说谢谢仙长替我们报了仇,说仙长好好养伤,说我们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
陆竹听了也只是笑笑。
其实他们最对不起的是这一百年来从未抛弃他们的白蛇。
一切的始作俑者王福没有死。那天老虎在镇上大开杀戒的时候,他挣脱绳索躲在地窖里,等老虎死了才爬出来却正好被镇民们发现。镇民们把他绑了,送到官府。官府来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经过陆竹的院子,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这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竹的伤好了大半,左肩的伤口愈合后只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疤,但还是有些酸痛,膝盖上的伤倒是没多么严重,陆竹经常带着白蛇在镇子里遛弯。云清浅说可以走了,再养下去也是浪费灵药。
临走的前一天傍晚,陆竹一个人去了后山。
她走得很慢,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碎石杂草,踩上去沙沙响。但空气里的腥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香。
她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白蛇从洞里游出来。它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鳞片重新长出来,新生的鳞片比旧的更白,更亮,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头顶那两处隆起又大了一些,隐隐能看到下面有角的形状。
它游到她面前,再次轻轻咬住她的裙角,似乎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陆竹跟在白蛇身后,直到她的眼前出现两具人类的骸骨。
看样子这是白蛇不知从哪收集而来,它抬着头看着陆竹,陆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口里拿出那两个被损坏的储物戒。
可惜这戒指损坏的太彻底,已经没法修复了。陆竹一直想为这两人送最后一程,可惜已然物是人非。
她将冰灵力幻化成一个锄头,在原地挖起坑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竹将两只储物戒分别放在两个凸起的土包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白蛇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直到陆竹再次睁眼后才用自己的头蹭了蹭她的腿。
陆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要走了。”她说。
白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它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
陆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衣领上。她假装没有发现,继续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背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白蛇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星星开始在头顶闪烁。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清溪镇。镇子里有零星的灯火,是那十一个活下来的人点的。灯火不多,但在这片荒无的大漠中,这几点灯火依然足够吸引人。
它盯着那灯火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瞳孔里似乎闪烁过这一百年的光阴。
然后它低下头,摇了摇。
它不再记恨,但它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想去哪里?”她问。
白蛇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群山。山的那边是辽州,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州,有密林,有湖泊,有无人踏足的荒野。它转过头,看着陆竹。
陆竹了然,
“去吧,”她说:“去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地方。”
白蛇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它从嘴里吐出一枚东西,落在陆竹掌心里。
是一枚内丹。通体暗金色,有婴儿拳头那么大,表面有光华流转,像一颗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星星。内丹上有几道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的灵力——虽然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比陆竹见过的任何灵石都要浓郁。
虎妖的内丹。
陆竹愣住了。她没想到白蛇会把这个留给她。
白蛇又低下头,从头顶最靠近那处隆起的地方,用力蹭下一片鳞片。那鳞片比它身上其他的鳞片都要小,都要薄,通体雪白,半透明,像是用月光凝成的。鳞片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是它快要化蛟的证明。
它把鳞片放在陆竹手心里,和那枚内丹并排躺着。
陆竹看着掌心里的两样东西,鼻子有点酸。
“你都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白蛇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转身,游向洞口。它在洞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祝福。
然后它游走了。沿着清溪,一直往北,往群山的深处,往没有人烟的地方。月光照在它身上,把那些雪白的鳞片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它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陆竹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那十一个镇民都来了,站在院子外面,沉默地看着她们。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哭,就那样看着。
陆竹走出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陆竹看着他们,也没有说话。白蛇都已经原谅了他们,陆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踏上飞剑。
云清浅和苏晚棠跟在她身后,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东南方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陆竹低头看了一眼。清溪镇越来越小,从一片房子变成一小块灰色的斑,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远处有山,有云,有青云宗的方向。
“师父,”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刚才在想什么?”
陆竹想了想,说:“在想回去之后吃什么,我想吃火锅!”
“好,”她说:“我给你做,叫着五长老也一起吧。”
陆竹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加快了一点速度,追上前面的云清浅。
“师姐,回去请你吃饭。”
云清浅斜了她一眼:“你还有钱?”
陆竹摸了摸袖子,摸到那片薄薄的鳞片和那枚沉甸甸的内丹。
“有的,”她说,“好东西。”
云清浅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三道剑光并排飞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和天边的云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