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峰议事厅。
陆竹站在厅中央,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师父邀功。
虽然受了点伤,但再怎么说也是越阶打赢了通幽境的妖兽,这种战绩放出去,哪个宗门不得把她供起来?就算不给个嘉奖,至少也得夸两句吧?说不定还能涨点供奉什么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师父,这一看不知道,竟然真让她看出了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玄真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他就那么端着,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功臣,倒像是在看一个闯了祸还浑然不知的孩子。
陆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脸。
“元婴初期。”玄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议事厅太空旷了,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在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人,去打通幽境。”
陆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师父,您别担心,我这不是赢了吗?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嘛!您想啊,通州有几个元婴能打赢通幽?这不给咱们青云宗长脸了吗——”
“你可真行。”玄真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茶杯碰到桌面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青云宗的长老太多,少一个无所谓?”
陆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但对上师父那双难得严肃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通幽境是什么概念?”玄真站起来,背着手在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元婴修的是灵力,通幽修的是法则。你拿灵力去拼法则,就像拿拳头去砸石头,石头碎了你的手也废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竹。
“你赢了,是因为那条白蛇给你送来了水,是因为那只老虎本来就半死不活,是因为它轻敌,是因为你运气好。你自己说说,这里面有哪一条是因为你修为够高、实力够强?”
陆竹的腰板塌了一点,小声说:“弟子知错。”
“知错?”玄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错了,天天把知错挂嘴边。你的‘知错’到底值几个钱?”
陆竹缩了缩脖子,打算使出惯用的招数。她垮下脸,眼睛眨巴眨巴,声音也放软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师父,我知道错了嘛。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您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还往前蹭了两步,想去拉玄真的袖子。以前这招都好使的,她犯了错,撒个娇,师父骂两句就过去了。她不信这次不行。
身为顶天立地男子汉,她唾弃这种行为。
但不得不说,往年她犯了错,这招是最好用的。没人能逃离真香定律。
玄真看着她,没说话。
陆竹又往前蹭了两步,伸出手去够他的袖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声音更是软了三分:“师父——”
“跪下。”
陆竹的手僵在半空。
那两个字不重,但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得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很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后怕,像是一个老人家看着自己不省心的孩子,想骂又舍不得,舍不得又不得不骂。
“师父,我膝盖还有伤——”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跪的就是你的伤。”玄真指着里屋,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去,跪下,没有我的话别想再站起来。”
陆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慢慢把手收回来,低下头,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眼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玄真已经坐回椅子上,端着那杯凉茶,看都不看她。
陆竹认命地推开门,走进去,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嘶了一声。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酸疼酸疼的,就算是没受伤的膝盖也不会好受。她试着把重心往后移,让大腿多受点力,但跪久了腿就麻,麻了就想动,动了就疼。
疼也不敢动。师父在外面坐着呢。
她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垫子,这是苏晚棠特意为她缝的,软乎乎的,还塞了棉花。刚拿到垫子时陆竹还一头雾水,如今却无比佩服徒儿的先见之明。
“不许垫东西。”玄真的声音悠悠从大厅传来:“还有,双手给我抱头。”
陆竹手一抖,垫子差点掉了。她连忙把垫子塞回袖子里,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双手抱住头,不过左肩还是有些酸胀,不过陆竹想着短时间也不会怎么样。
她只能强行转移自己注意力,盯着地面上的砖缝,数了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没,屋子里暗下来,有人进来点了灯。陆竹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左肩也开始疼,是那种阴天要下雨之前的酸胀,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她低着头,盯着地面,开始数砖缝里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那些蚂蚁钻到缝里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云清浅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
“师父,小七的伤还没好,跪一天一夜会出事的。您罚她抄书也好,关禁闭也好,别跪了行不行?”
玄真没说话。
云清浅又说:“她已经知道错了。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说话,蔫头耷脑的,看着就可怜。而且她那个膝盖,跪久了真的会落下毛病的,您看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玄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可怜?她一个人去打通幽境的时候怎么不可怜可怜我?我养了十年的徒弟,差点就没了。上次抽本源也是,这次也是,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她不当回事,我这个当师父的得替她当。”
云清浅不说话了。
门关上了。蚂蚁又爬了出来,陆竹继续数。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又过了很久。久到蚂蚁都数了三遍,窗外的月亮都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陆竹的膝盖已经不是疼了,是木,像是被人锯掉了,安了两截木头桩子。她试着动了一下,从膝盖到大腿,整条腿都是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不是数的那些啊,是真的蚂蚁骨头里爬。左肩也疼得厉害,伤口像被人撕开了,一抽一抽地跳。
她把额头抵在地上,冰凉的砖贴着她的皮肤,凉意顺着额头往脑子里钻。她闭上眼睛,不敢出声。她知道师姐在外面,知道她还在求情,也知道师父不会松口。
这次,她是真的闯祸了。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脚步声很轻,是苏晚棠。
她走到里屋门口,没有推门,就站在门外。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她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哭过。
“师祖,求您让师父出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跪久了会落下病根的。她左肩的伤口也没好透,跪着的时候身体往前倾,肩膀要用力撑着,伤口会裂开的。她今天早上换药的时候,纱布上还有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答应过我的。拉过钩的。她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这次是意外,是她没来得及跑。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想保护那个镇子的人,想保护那条白蛇,想保护我。她只是……太笨了,不会保护自己。”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叹息。
“让她出来吧。”
苏晚棠推开门,看到陆竹跪在屋子中央,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额头依然抵在地上。她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扶她。陆竹的胳膊冰凉,手心全是汗。
“师父,能站起来吗?”
陆竹试着动了一下,膝盖像被人钉在地上了,完全不听使唤。她咬着牙,撑着苏晚棠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上起。膝盖弯到一半,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
苏晚棠一把扶住她,把她整个人架在自己肩上。陆竹比她高了小半个头,靠在她身上,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偶。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苏晚棠的袖子都染红了一小块。
苏晚棠没说话,只是把她架得更稳了,一步一步地往外挪。经过玄真身边的时候,陆竹停下来,低着头,小声说:“师父,弟子知错了。”
玄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看着她左肩纱布上渗出来的血迹,看着她被苏晚棠架着才能站稳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再骂她几句,但一想到陆竹被抽取本源时那副痛苦的样子和绷带下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心疼了 ,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禁足。”他转过身不再看惨兮兮的陆竹,声音里透露出不用质疑:“修为不到元婴巅峰,不许出宗门。”
陆竹自知理亏只能低头:“是。”
“回去好好养伤。伤好了,把这次任务的过程写个详细的汇报交上来。”
陆竹的头更低了:“是。”
玄真背对着陆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来。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罢。”
苏晚棠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议事厅。出了门,陆竹才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苏晚棠也不说话,就那么架着她,走得很慢。
从主峰到静心峰,御剑不过一炷香,但陆竹现在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御剑了。苏晚棠就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山路。
走到半路,陆竹忽然说:“小棠,师父是不是特别生气?”
苏晚棠沉默不语。
“他从来没罚过我跪。以前我迟到、偷懒、翘课、在藏经阁里偷吃零食,他都是骂两句就算了。这次或许是真生气了。”
苏晚棠还是没说话。
陆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还有那个汇报,要写好多字。我最讨厌写字了。而且我字写得丑,师父看了又该骂我了。你说他会不会让我重写?重写一遍就算了,万一让我抄十遍怎么办?”
苏晚棠终于开口了:“我帮师父写。”
“不行不行,”陆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师父认得你的字迹。他要知道是你写的,又该骂我了。他说不定还以为是我逼你写的,到时候连你一起罚。你字写得那么好看,一看就不是我能写出来的。”
苏晚棠叹了口气,她已经跟不上陆竹跳脱的思维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陆竹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师父自己写,”苏晚棠忽然说,“我帮你磨墨、铺纸、递笔、倒水、扇风、捶背。”
陆竹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那我不成废人了?”
“师父,你真的差点成废人了。”苏晚棠的声音很轻,扶着她身体的力度也加大了不少,她在害怕失去她。
陆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回到静心峰,苏晚棠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去烧了热水,拧了帕子,敷在她膝盖上。帕子热乎乎的,敷上去的时候,膝盖从麻木变成刺痛,又从刺痛变成一种酸胀的、让人想哭的舒服。
陆竹靠着枕头,看着苏晚棠在屋子里忙前忙后,忽然说:“小棠,那个钱庄的还款日期是不是快到了?”
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拧帕子。
“还有三天。”她说,声音很平静。
陆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储物戒坏了。”她尴尬的挠了挠头:“当初自作主张把戒指藏在咱们住的院子里了,后来再回去找才发现戒指被战斗余波波及,碎成了渣渣。”
她掰着手指头算:“里面几百两金,还有一百多块灵石,还有我珍藏的零食,还有你给我绣的手帕,还有……”
陆竹还想继续说,但被苏晚棠用手指轻轻点住了唇。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未来都要一起面对。”
陆竹看着微笑的苏晚棠,愣愣的点点头,心脏跳动的速度不知不觉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