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在云层中穿行,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是陆竹不想快,是她实在撑不住了。
从青云宗到红枫镇,又从红枫镇往北飞了大半日,她这个元婴初期的灵力已经耗了大半。
若是全盛时期,别说两天,就是飞上三天三夜也不在话下。可她的修为还没精进,左肩的伤虽然好了,但一用力还是隐隐作痛。灵力在经脉里流淌,像是被人拧小了的水龙头,涓涓细流,怎么都大不起来。
陆竹倒也想过换苏晚棠御剑,但御剑确实是徒弟的弱项,陆竹一想到回到宗门被吊起来打的画面,她就忍不住加速,毕竟早点回去还安心一些。
“师父,要不找个地方歇一歇?”苏晚棠在她身后轻声问。
陆竹摇摇头,咬着牙又催了一把灵力。木剑颤了颤,速度快了一线,但也只是一线。
“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就行。”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明天再飞一天,傍晚就能到安平城了。”
苏晚棠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师父的腰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那是冰灵根修士特有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但抱久了就会慢慢暖起来。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前方的地貌忽然变了。
连绵的青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生生断成两截。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她们面前,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裂谷两侧的崖壁陡峭如刀削,岩石呈深灰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谷中雾气弥漫,灰白色的雾从谷底升腾起来,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水,又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在缓缓呼吸。
陆竹放缓了速度,让木剑悬停在裂谷边缘。
“这就是落星渊?”她低声问。
苏晚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翻涌的雾气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落星渊,通州中部最著名的险地。传说上古时候有一颗星辰坠落在此,砸出了这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谷中灵力紊乱,时有异兽出没,曾是宗门弟子们历练的地方,后有修士十之八九进入后再也没出来,于是就成为了通州的禁地。有幸逃出升天的修士们口述这渊低有天然的灵石,但也只是有命拿没命花。
陆竹小时候听云清浅讲过这个地方,当时还想着有机会来转转,看看能不能捡点好东西。现在真的站在裂谷边缘了,她才觉得自己的胆子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那雾气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根本看不到谷底。风从谷里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并不是腐烂的臭味,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像是深埋在地底千万年的东西被人翻了出来,晾在空气里。
“绕过去吧。”苏晚棠拽了拽陆竹的衣角,语气中透露着一丝担忧:“裂谷不算宽,绕过去多花不了多少时间。”
陆竹看了看裂谷的走向,又看了看渐渐西沉的太阳。裂谷确实不宽,最窄的地方大概只有几百丈,以木剑的速度,飞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但绕过去的话,至少要多走大半天的路。
“还是飞过去吧。”陆竹看了看逐渐昏暗的天,观察四周才发现这里已然人迹罕至:“天快黑了,绕路要走到半夜,不太安全。”
苏晚棠犹豫了,但对上陆竹的眼神后,心中逐渐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她点点头,将陆竹抱的紧了一些。
陆竹转身催动灵力,木剑缓缓驶入裂谷上空。
飞进去的那一刻,陆竹就感觉到了不对。
灵力忽然变得很不稳定,像是一池原本平静的水被人搅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波纹。她催动灵力的手微微一滞,木剑晃了晃,往下沉了一截。她连忙稳住,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灵力好乱。”她低声说。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储物戒闪烁,水火两仪剑已经被她握在手里,指尖微微泛白。
雾气越来越浓,从谷底涌上来,把她们裹在里面。那雾气不是普通的雾,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压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又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视线越来越差,从能看清裂谷两侧的崖壁,到只能看到十丈外的雾气,再到现在,连木剑的剑尖都有些模糊了。
陆竹把灵力凝在眼睛上,勉强看清前方几丈的路。裂谷两岸的崖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两张灰色的脸,沉默地看着她们从中间穿过。
“师父。”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
陆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雾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灵力的那种柔和的光,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幽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举着一盏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光只闪了几下就灭了,雾气重新变回一片灰白。
“可能是磷火。”陆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谷底有灵矿,矿石风化会发光——”
话没说完,前方又亮了起来。
这次是好几处。幽蓝色的光点在雾气中亮起,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横在前方不远处。它们不像磷火那样飘忽不定,而是稳稳地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陆竹放慢了速度,手心开始冒汗。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但一想到苏晚棠还在自己身后,便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御剑穿越落星渊。
就在陆竹即将绕过它们时,那些光点忽然动了。
不是朝着她们的方向移动,而是开始旋转。它们围着一条看不见的轴线转了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亮,幽蓝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轮盘悬在裂谷中央。雾气被那旋转带动,也开始转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陆竹感觉到一股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不大,但很固执,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木剑往下拉。她催动灵力往上飞,但那股吸力越来越大,木剑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都提不起来。
“师父!”苏晚棠的声音拔高了一线。
陆竹咬着牙,再次从丹田里抽出灵力。冰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在木剑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那冰壳在吸力下咔嚓咔嚓地响,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碎裂的蜘蛛网。
木剑又往下沉了一截。
“跳!”苏晚棠忽然喊了一声,手从陆竹腰间松开,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陆竹来不及多想,脚尖在木剑上一蹬,借着那股吸力往下跳。不是往下掉,而是往漩涡中心的反方向跳。苏晚棠拉着她的手,两人在空中翻了个身,衣袂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木剑被吸进了漩涡中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潭。漩涡吞了木剑,转得更快了,幽蓝色的光越来越亮,把整个裂谷都照得一片惨白。
陆竹和苏晚棠往下坠。苏晚棠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拔出两仪剑,往崖壁上一刺。剑尖没入岩石,像切豆腐一样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花四溅。两人下坠的速度慢下来,又滑了一小段,终于停住了。
苏晚棠整个人吊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陆竹的手腕。陆竹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头顶是翻涌的雾气和那面还在旋转的光轮。
“抓紧了。”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她手臂发力,把陆竹往上拉。陆竹也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攀住崖壁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借力往上爬。
两个人好不容易在崖壁上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一块突出半尺来宽的岩石,刚好能容两人并肩站着。陆竹靠着崖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苏晚棠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握着剑,目光紧盯着头顶那面光轮。
光轮转得越来越慢,幽蓝色的光也开始变暗。又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停了,那些光点重新散开,零零星星地悬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苏晚棠轻声说,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味道。
陆竹又喘了几口气,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摸了摸袖口,那枚内丹还在,硌着她的手腕,硬邦邦的。她松了口气,又想起自己的木剑,心里一阵肉疼。那剑虽然寒酸,好歹跟了她好几年,就这么没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问,声音还有些发虚。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些渐渐熄灭的光点,目光幽深,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落星渊的守护。”她终于说,“传说上古星辰坠落的时候,碎片里还残存着一点星光。那星光不甘心熄灭,就在裂谷里游荡,吞噬一切靠近的东西。它们只对灵力有反应,灵力越强,吸引得越快。”
陆竹想起那些光点排成一条线横在前方,又想起它们开始旋转、形成漩涡、吞噬她的木剑。
“它们是在拦我们?”
苏晚棠点点头:“它们不让任何东西从裂谷上空飞过。要么绕路,要么——”她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从谷底走。”
陆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雾气还在翻涌,谷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那股古老的气息,凉飕飕的,顺着衣领往里钻。
“谷底有什么?”她问。
苏晚棠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陆竹咽了口口水,不再问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裂谷上空那面光轮已经彻底熄灭,雾气重新变得灰蒙蒙的,安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陆竹叹了口气,“狗命重要。”
两人沿着崖壁往上爬。苏晚棠的剑很好用,往岩石里一插就是一个着力点,比什么工具都管用。陆竹跟在她后面,手脚并用地往上攀,两人相互搀扶,速度倒也不慢。
等她们爬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虫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陆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衣服也被岩石划了好几道口子,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酸胀感。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白蛇鳞片,凉丝丝的,痛感才慢慢压下去。
苏晚棠也累的不轻。她收了剑,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干粮和一壶水,递给陆竹。
“先吃点东西吧,师父。”
陆竹接过来将其掰成两块并将其中一块递给苏晚棠后,才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她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咽了下去。又灌了半壶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剑没了。”她闷闷地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苏晚棠在她身边坐下,也拿出了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吃着。
“回去让师祖再给你找一把。”她说。
陆竹摇摇头:“不要。我就想要我那把。跟了我好几年,都有感情了。”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师父的脾气,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念旧。
那把木剑并不是因为陆竹不主修剑而随意挑选的,那是师祖在她筑基的时候亲手削的,剑身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竹”字。剑不好看,也不锋利,但师父用了好几年,从来不肯换。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裂谷里那股古老的气息,还有一些凉意。陆竹打了个寒噤,往苏晚棠那边靠了靠。
“小棠,”她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光会拦人?”
苏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在中州的时候听说过。”她说,声音很平静,“落星渊在中州很有名,很多修士都知道。”
陆竹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总觉得苏晚棠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像是一个刚来通州不久的散修。但每次她想问,又觉得没必要。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自己不也是吗?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鳞片,又摸了摸袖子里那枚内丹,确认两样东西都还在,才松了口气。
“明天还要飞一天。”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得找个地方睡觉。”
苏晚棠也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裂谷岸边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得到处都是,连块平整的地方都找不到。远处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枝叶稀疏,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那边。”她指了指树林的方向,“找个树洞凑合一晚。”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树林不大,树也不高,但枝叶还算茂密,能挡些风。苏晚棠找到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根部有一个凹进去的树洞,不大,刚好能容两个人挤在一起。
“就这儿吧。”苏晚棠先钻进去,试了试,然后朝陆竹招手,“进来吧师父,还挺暖和的。”
陆竹犹豫了一下。树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连翻个身都困难。但夜风越来越凉,她的左肩又开始疼了。
她弯腰钻进去,在苏晚棠身边坐下。树洞里有一股枯叶和泥土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苏晚棠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袍子不大,盖了这边就露了那边,两个人只好又往中间挤了挤。
“师父,你的肩膀还疼吗?”苏晚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不疼了。”陆竹说。这是假话,但她不想让苏晚棠担心。
苏晚棠没有戳穿她。一只手从袍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左肩上。掌心温热,灵力从指尖渗出来,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流进她的肩关节里,把那些酸胀和疼痛一点一点地冲走。
陆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树洞壁上,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小棠,”她迷迷糊糊地说,“你说安平城真的有拍卖行收那个内丹吗?”
“有。”苏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天机阁,安平城最大的拍卖行。他们识货,会给个好价钱的。”
“那就好。”陆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卖了钱,先还债,剩下的换成灵石都给你留着修练... ...”
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她的肩膀。
“好。”她轻笑着。
陆竹还想说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她感觉到苏晚棠的手还在揉着她的肩膀,感觉到袍子底下两个人的体温融在一起,感觉到树洞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她睡着了。
苏晚棠没有睡。
她把手从陆竹肩上收回来,轻轻地,怕惊醒她。陆竹的头歪在她肩上,呼吸均匀绵长,那几缕白发从墨色的发丝间散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被月光染成淡淡的银色,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那里描了几笔。
苏晚棠最是喜欢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很长,平时睁着眼睛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太亮、太清澈,像山涧里的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此刻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极轻的梦在眼睑下面翻了个身。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唇色是天然的红润,不施脂粉,却比任何口脂都好看。呼吸从唇间溢出,细细的,温热的,拂在苏晚棠的脖颈上,痒痒的。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没有白天那种大大咧咧的傻气,也没有被罚跪时强撑的倔强。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动物,蜷缩着,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球。月光在她脸上慢慢地移,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移到下颌那道好看的弧线上。
苏晚棠不敢动。她怕一动,这个人就会醒,就会睁开那双太亮的眼睛,就会跳起来说“走吧走吧赶路了”。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那个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让那个人的呼吸拂在自己颈间,让月光一寸一寸地走过那个人的脸。
树洞外面,夜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师父。”她无声地说,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总是为别人而活的你会不会很累啊?”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青云宗,通州,天下苍生...我,你在乎的东西太多了,除了你自己。”
“可是这一次,”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只会在乎你。”
树洞外面,夜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一个快,一个慢,慢慢地,慢慢地,合在一起。
苏晚棠闭上眼睛,把头贴在陆竹头上。
“晚安,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