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酒壮少女胆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6 9:26:03 字数:5662

沈霖抱拳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并没有因为面前站着的是两个年轻女子而有丝毫轻慢,目光平视,腰背挺直,言语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净利落。

“在下沈霖,添为安平城执法堂副使,职责所在,需得确认每一位进入安平城的金丹以上修士的身份与来意。”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方才在城门处便注意到二位,一路跟来,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职责使然。还请二位姑娘见谅。”

陆竹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那根细不可见的冰丝悄无声息地散了。她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执法者的男人,有些意外。她以为跟踪者是冲着内丹来的贼,没想到是官面上的人。

“你观察力还挺强的。”陆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佩服。

沈霖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温度:“安平城倒过来念,便是‘平安’二字。城主大人常说,城可以不富,但不可以不安。这城里有普通百姓,有往来商贾,也有像二位这样的修士。要让这么多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们这些当差的,眼睛就得亮一些。”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不像是在炫耀什么,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竹听着,忽然觉得这座城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修仙世界的城池都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处地方,有人认认真真地守着规矩,护着平安。

沈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竹储物戒上。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不经意地掠过,然后收回。

“二位可是来参加天机阁的拍卖会?”他问。

陆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安平城虽大,能引得金丹、元婴修士专程前来的事却不多。天机阁的拍卖会每月一次,正巧就在明日。二位姑娘这个时节进城,又是修士,十有八九是冲着拍卖会来的。”

陆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人家说得头头是道,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看的那些武侠小说,里面的江湖人总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以前觉得是夸张,现在才知道,真有这样的人。

“沈副使好眼力。”苏晚棠感叹。

沈霖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两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润,在窗边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玉牌正面刻着“天机”二字,背面刻着一串数字,笔划细如蚊足,却清清楚楚。

“安平城城主好交朋友,这是城中一直以来的规矩。”他将玉牌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城主代我为二位姑娘都会送上一个席位,算是一点心意,二位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日后必成大器。”

天机阁的席位向来紧俏,城主这一出应该是想和师徒二人结个善缘。

陆竹看着桌上那两块玉牌,又看了看沈霖。她当然这是城主在卖人情。不是什么大人情,一个席位而已,举手之劳。但就是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做得体面,做得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不好意思拒绝。

她想了想,伸手拿起一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玉是好玉,摸上去温润细腻,雕工也精致。她把玉牌递给苏晚棠,自己又拿起另一块。

“那就多谢城主好意了。”她语气轻松:“回头拍卖会上要是拍了什么好东西,我们一定多花点钱,给城主多抽点佣金。”

沈霖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诚。他抱了抱拳,又看向苏晚棠:“按照规矩,需要一位随我去办个手续,登记一下身份和来意。不会耽搁太久,一不出个钟头的工夫便好。”

陆竹想都没想,拍了拍苏晚棠的肩膀:“小棠,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菜给你留着。”

她说着,把桌上几道还没动过的菜往旁边挪了挪,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盘啃了一半的鱼,补充道:“你放心,我吃过的我自己解决,没吃的都给你留着,保证不动。”

苏晚棠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师父,你可不许乱跑。”她叮嘱道。

“不跑不跑。”

“别跟陌生人说话。”

“不说不说。”

“别——”

“小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陆竹打断她,一本正经地说:“快去快去,别误了沈副使的差事。”

沈霖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见过不少师徒,有严厉的,有慈爱的,有像父子兄弟的,但像这样师父像徒弟、徒弟像师父的,还是头一回见。

“苏姑娘放心,”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执法堂就在隔壁街上,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令师在这里,安全的很。”

苏晚棠看着已经拿起筷子继续吃鱼的陆竹,不禁叹了口气。

苏晚棠终于跟着他走了。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竹放下筷子正端着茶杯,朝她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酒楼回归正常。陆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对面的座位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已经凉了,不如刚才好吃,但她依然嚼得津津有味。吃了几口,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放下筷子,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菜有了,饭有了,汤也有了,可是——

酒呢?

她想起刚才沈霖来之前,自己心里还惦记着那壶没点的桂花酿。那时候苏晚棠替她拒绝了,她也没说什么,可现在苏晚棠不在,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她转头看向隔壁桌。那是一桌商人模样的人,三四十岁,穿着体面,正推杯换盏,喝得热闹。桌上的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第三个刚开了封,酒香飘过来,醇厚绵长,不像桂花酿那种甜腻腻的香气,是真正的酒味,烈的,冲的,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陆竹咽了口口水。她招手叫来小二。

“客官,还需要点什么?”小二殷勤地问。

陆竹指了指隔壁桌的酒坛子:“那个,给我来一坛。”

小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客官,那是咱们店的招牌‘烈火烧’,烈的很,一般姑娘家喝不惯。要不给您上壶桂花酿?清甜可口,正适合——”

“不要桂花酿。”陆竹皱了皱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倔强,“就要那个。男人喝的酒。”

小二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她那副“我意已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不多时便抱着一只小酒坛上来。坛子不大,青黑色的粗陶,封口处糊着一层红纸,纸上写着一个“烧”字,笔划粗犷,像刀劈斧凿出来的。

陆竹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酒香猛地涌出来,不是那种温吞的、客气的香,是霸道的、不讲道理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直直地劈进鼻子里。她深吸一口气,那股辛辣的香气顺着喉咙往下走,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倒了一碗。酒液清澈透亮,在碗里晃着,映出窗外的光。她端起碗,小口抿了一下。

酒液碰到舌尖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

不像上一世喝过的白酒。上一世高考完,同学带她去喝酒,她喝了一口就觉得喉咙像被人拿刀片刮过,火辣辣的疼,浑身红了一大片还起了很多小痘痘,后来才知道那是酒精过敏。

这酒可不一样,入口的时候是烈的,但那股烈劲儿只在舌尖上停留一瞬,然后化开,变成一种绵长的、暖烘烘的热度,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淌到胃里,又从小腹往四肢百骸散开。

她咂了咂嘴,觉得还挺好喝。

“再来一口。”她对自己说,又抿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多喝了一些,酒液在嘴里滚了一圈,那股辛辣的劲儿过后,竟然品出了一丝回甘。她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问那些喜欢喝酒的同事,为什么白酒辣的吐舌头,却还是喜欢喝,同事每每到这时候就喜欢给陆竹讲述三两杯下肚后那种微醺的感觉。

人生苦短,不在这微醺中沉沦歇息片刻,那苦大仇深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陆竹也开始寻找微醺的感觉。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碗里的酒下去得很快,她就再倒一碗。她吃一口菜,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喝一口酒。菜是给苏晚棠留的,她没动,只吃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鱼。

鱼肉就酒,越喝越有。

她一边喝一边想,自己是元婴修士,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什么酒化不掉?肯定不会醉的,她也要寻找同事们口中微醺的状态。这个念头让她放心大胆地喝,一碗接一碗,不知不觉,一坛子酒见了底。

她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热乎乎的,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醇香。她觉得浑身都暖了,从头发丝暖到脚趾头,连左肩那道总是隐隐作痛的旧伤都舒坦了。

“舒服。”她嘟囔了一句,撑着手臂站起来,想伸个懒腰。

窗外有风吹进来。深秋的风,带着凉意,从她的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她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心想自己一个冰灵根的修士,竟然还怕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然后她的头忽然重了。

不是那种慢慢沉下去的重,是一瞬间的,像有人往她脑袋里塞了一块大石头,整颗头猛地往下坠。她下意识想扶住桌子,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手指擦过桌沿,碰倒了那只空碗,碗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碎了。

好像... ...醺过头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碗,觉得那碎片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是活的。她眨眨眼,想把它看清楚,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了,看什么都带重影。桌子是两张,窗户也是两个,地上的碎碗变成了一小片白花花的影子。

她的脚也开始不听使唤。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想往前走一步,腿却往旁边歪,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晃晃悠悠的。

“小棠……”她喊了一声,声音飘出去,软绵绵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这才想起来,苏晚棠不在,跟着那个姓沈的去办什么手续了。

她扶着桌子,想坐下来,可腿已经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往旁边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背。

那手掌很宽,隔着她后背的衣服,能感觉到干燥的温热。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绕过来,轻轻地揽住她的腰,不紧不松,刚好能让她靠住,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陆竹整个人靠在那人身上,头仰着,眼睛半睁半闭。她想推开,可手抬不起来,想说话,嘴也不听使唤。她只能仰着脸,迷迷糊糊地往上瞧。

她看到了一张脸。

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或许更大也或许更小一些,看不太真切。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那样。皮肤不算白,是那种被日头晒过的、健康的麦色,衬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说不出的好看。

他的五官单拆开来看,每一个都不算特别出色,可拼在一起,偏偏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味道。不是那种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漂亮,是活的、有生气的、带着一股少年意气的英俊。

最让陆竹在意的,是他的眼神。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有惊艳,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好奇。他就那样看着怀里这个醉得七荤八素的陌生人,像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鸟,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一点耐心。

陆竹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见过的第一个见到她没脸红的人。

“姑娘,”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嘴,但暖烘烘的,“你喝多了。”

陆竹想说“我没醉”,嘴张了张,只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唔”。她感觉到那人把她往上托了托,一只手移到她肩头,另一只手从她腰后穿过去,轻轻一使劲,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脑袋往后仰着,看见她的下巴,看见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他的动作轻柔,好像怀中的陆竹变成了玻璃烧制的易碎品。

她感觉到自己的裙摆往下坠,凉风从脚踝处灌进来。然后那人的手动了——他用小指轻轻勾住她的裙边,往上提了提,压在她小腿上,不松不紧,刚好能把裙摆拢住,不往下滑,也没让她露出什么不好的地方。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很得体,像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竹脑子蒙蒙的,她想从这个陌生的男人怀里跳下来,但此刻四肢已经不再听她摆布,反应到身体上就是陆竹缩在男人的怀里轻轻扭动了两下。

“姑娘,你住在哪里?”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一些:“我送你回去。”

陆竹张了张嘴,想说“苏晚棠”,想说“我要等小棠”,可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怎么都转不过来。她只能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人倒也不急。他抱着她,稳稳地站着,等她说完,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不急,”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刚才看到你和同伴一起进来的,她好像跟人出去了。我先送你去附近的医馆醒醒酒,再回来等她。医馆不远,拐过这条街就是。”

他说着,迈开步子,抱着她往楼梯口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不晃不颠。陆竹靠在他怀里,觉得那怀抱像一只船,在海上慢慢地漂,晃晃悠悠的,舒服得很。她控制不住的闭上眼睛,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模模糊糊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踏在木楼梯上。听见楼下大堂里的喧哗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男人替她买单与小二的交谈声。听见街上的风声,铜铃声,远处有人在叫卖什么,听不太清。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越退越远。

她感觉到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橙红色的光。风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拂过那人的手臂。他停下来,换了个姿势,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不让它被风吹散。

然后他继续走。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陆竹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黏黏糊糊的,贴着那人的胸口,不想动,也动不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像一团雾,被风吹散,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挂在心头,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是从前面传来,又快又急,像一把刀,劈开街上嘈杂的声浪,直直地刺过来。

她勉强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从街对面冲过来。粉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裙摆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小棠。

她想喊,嘴张不开。想动,手抬不起来。她只能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剑光炸开了。

一道银白的光芒从苏晚棠袖中射出,两仪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裂,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直地刺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抱着陆竹,腾不出手,脚下一顿,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险险地避开了第一剑。苏晚棠没有停,剑锋一转,横着削过去,角度刁钻,又快又狠。

陆竹靠在陌生人怀里,迷迷糊糊地看着那道剑光在眼前闪过,想说什么,嘴却只能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唔”。

那人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第二剑。他没有松手,只是低下头,看了陆竹一眼。

陆竹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地亮着最后一点光。她看见苏晚棠的脸,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冷意,看见那柄两仪剑在她手中划出的银白色弧光。

风从街上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眼睛。最后一丝清明在黑暗中熄灭。

只是这最后一剑来的比前两剑都快一些,剩下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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