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误会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7 8:16:27 字数:5289

剑光再起时,苏晚棠的眼睛已经冷到了底。

两仪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的冰蓝与火红两色纹路同时亮起,像两条被惊醒的蛟龙,缠绕着,嘶咬着,把周围的空气都撕扯得扭曲起来。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出去,剑尖直指那人的咽喉。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狠,没有任何试探的余地。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师父为什么出现在他的怀里。

但她只认准了一件事,师父现在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就够了。

剑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街上的行人惊叫着四散躲开,摊贩推着小车往路边跑,一个孩子被母亲抱起,退到屋檐下。铜铃声、叫卖声、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剑撕裂,像一块布被刀劈成两半。

那人抱着陆竹,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身法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抱着人的年轻人,但苏晚棠的剑更快。剑尖已经逼近他的面门,冰与火交织的灵力在剑锋上跳动,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是——

来不及了。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剑。不是身法不够快,是怀里多了个人。他抱着陆竹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用肉掌去挡那柄灌注了金丹巅峰全部灵力的剑。

苏晚棠没有收手。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一花。

不对,不是眼花,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动了。快到她看不清,快到她的剑已经刺出去,却在中途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不是墙,是两根手指。

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她的剑尖。

那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两仪剑上的冰火灵力在触及那两根手指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动弹不得。剑身上的光芒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拼命地挣扎着,却挣不开那轻描淡写的一夹。

苏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手腕一翻,想抽回剑,剑身却像被焊死在那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她加大灵力,剑身上的光芒再次暴涨,可那两根手指还是稳稳地夹着,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或许更年长一些,修士的年龄总是看不太真切。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料子普通,剪裁也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之间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冷意。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是看惯了太多东西之后的、提不起兴趣的冷。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此刻那两口井正看着她,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像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

苏晚棠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咬着牙,把灵力催到极致,两仪剑在她手中嗡嗡震颤,剑身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游动着,可那两根手指还是纹丝不动。

差距太大了。大到她的全力一击,在人家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挥舞的木棍。这个人的实力,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掌门师祖玄真。

她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灵力在体内翻涌,丹田里那缕陆竹的本源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焦急,把一股温热的、不属于她的力量推上来。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不是要落泪,而是灵力催到极限之后的反应。

“把我的师父还回来。”她的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也带着决绝。

抱着陆竹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苏晚棠,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一个陌生的姑娘。他连忙快走两步,来到苏晚棠面前,小心翼翼地把陆竹递过去。

“姑娘误会了。”他的声音还是如刚才那般不卑不亢,脸带上了歉意的微笑。

“这位姑娘在酒楼喝醉了,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想送去附近的医馆醒醒酒。方才冒犯了,实在抱歉。”

苏晚棠没有接他的话。她松开两仪剑一把接过陆竹,手臂收紧,把师父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陆竹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绵长而平稳,带着浓重的酒气。她的脸贴着师父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心跳平稳,气息均匀,灵力也没有紊乱的迹象。

只是喝醉了。

甚至还打了个酒嗝儿。

这个酒嗝儿不禁让场上有些僵硬的局面缓和了不少,那突然出现的男子脸上也漏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苏晚棠绷紧的肩膀松下来一点,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把陆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酒香和桂花膏的味道。

灰袍男人已经松了手。两仪剑从他指间翻转后双手递给了苏晚棠,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下去,温顺地垂在苏晚棠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站在那个年轻男人身后,像一个尽职的护卫。

年轻男人整了整衣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自然了许多。他看着苏晚棠,又看了看她怀里沉睡的陆竹,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但很真诚。

“在下南——,”他刚想继续说,却听见身后男子轻轻咳了两声,他连忙住嘴后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才再次开口:“抱歉,在下随母亲姓谢,名念秋。路过此地,不想闹出误会,还请姑娘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行礼并回头看着灰袍男人:“这位是我叔叔,我一般都叫他徐叔。”

苏晚棠仔细观察,目光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后面那个灰袍男人身上。确认对方没有任何攻击的欲望后,她把两仪剑收回鞘中,剑身入鞘的声音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苏晚棠。”她说,声音还是冷的,但比方才好了很多:“这是我师父,陆竹。”

“见过苏姑娘和陆姑娘。”谢念秋点了点头,目光在陆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站着,像一个等在路边的普通行人。

被谢念秋称为徐叔男一直打量着苏晚棠。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两仪剑上,停了一瞬。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禁开口道“好剑。”

他的声音一如他的人,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水火同源,阴阳相济。能驾驭这柄剑,姑娘的天赋不差。加以时日,通州这地界,怕是没几个人能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得分量绝对不轻。苏晚棠把剑收回储物戒,一只手揽着陆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承蒙前辈夸赞,感激不尽。”苏晚棠承认刚才看到师父被人带走时那一瞬间乱了方寸,为此下手有些过于小肚鸡肠,倘若因此惹怒对方对自己下杀手,她怕是已经连累了陆竹甚至青云宗,万幸眼前的徐叔没有过多计较自己的过失,她也得以有台阶下。

不过再来一次她依然会不顾一切拔剑而上,因为那是陆竹。

徐叔的目光又移到陆竹身上,相比苏晚棠的谨慎,陆竹倒是睡得安逸,似乎闻到了苏晚棠身上熟悉的香味,这会儿的陆竹相比刚才睡得更踏实了一些,已经无意识中揽住了苏晚棠的脖颈。

然后又打了一个酒嗝儿。

苏晚棠脸红了,感觉有点...丢人。

严肃的徒弟和散漫的师父凑成的奇怪组合,就连徐叔也忍俊不禁,但一想到自己高冷的人设,他强行憋下去笑意,想了半天漂亮话也只说出了陆竹好酒量之类的话。

那可是一人干出一整坛烈火烧的超绝女子,饶是徐叔自己不借助修为醒酒的前提也只能喝半坛就醉倒了。

谢念秋忍不住笑出了声,很快又收住。他看了一眼街角,那边有几个穿着安平城制服的人正朝这边张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他收回目光,朝苏晚棠抱了抱拳。

“苏姑娘,今日之事是在下唐突了。令师只是醉酒,睡一觉便好。既然误会已解,在下便不打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在酒楼,令师的账在下已经结了。算是赔罪。”

说完,他也不等苏晚棠回应,转身便走。灰袍男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一道影子。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穿过人群。谢念秋走路的姿态很随意,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白杨,看着不粗壮,风来了却怎么都吹不倒。灰袍男人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从侧面来的任何东西。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不是认出了他们是谁,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让人本能地觉得不该挡在前面。

苏晚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陆竹。师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的笑意。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陆竹往怀里拢了拢后也将其横抱起来离开。

——————

陆竹是被头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被人打了一拳的疼,是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上安了两个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刚好敲在神经上,震得她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响。她闭着眼睛,不想睁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再睡一会儿。

枕头是硬的。不是静心峰上那个软乎乎的荞麦枕,是客栈里那种硬邦邦的、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方枕。她的脸贴在上面,硌得慌,翻了个身,脸朝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那种刺目的亮。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木质的,有些旧了,边角处有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是谁?她在哪?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试着动了一下,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转头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咔咔响。她慢慢转过头,看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晚棠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带着一股姜和红枣的甜香。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陆竹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师父醒了?”苏晚棠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她把汤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扶陆竹坐起来,动作轻柔,像是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陆竹靠在她身上,闻到了她袖口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醋味。

“小棠,”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怎么了?”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把枕头立起来,让陆竹靠好,然后端起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醒酒汤。我熬了一个时辰,趁热喝。”

陆竹张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眼睛。她喝了小半碗,才觉得脑子里那团浆糊慢慢散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酒楼。酒。那个男人。

她猛地想起自己被人抱起来的事。不是苏晚棠,是一个男人,年轻的,长得还不错的,把她横抱起来,还帮她压了裙摆。

她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这种邂逅的桥段,男男女女的桥段!小说电影里的桥段!

她可是无比期待的来着!

但是!

她可不要当那个被抱着的女主角啊啊啊!她可是要成为男主的人啊!

可恶!陆竹硬了。

拳头硬了。

如果有机会再碰见这个登徒子,她一定要给他好看。

“师父在想什么?”苏晚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么温柔。

陆竹打了个激灵,那些报仇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她抬起头,对上苏晚棠那双弯弯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笑意。但陆竹就是觉得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我错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又快又急,像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上,然后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趁你不在偷喝酒,不该喝那么多,不该给人添麻烦。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接下来的事全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你说卖内丹就卖内丹,你说吃饭就吃饭,你说睡觉就睡觉,我保证不惹事了,保证听话,保证——”

她说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把脸埋在被子里的姿势倒是很标准,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着老师发落。

苏晚棠看着她,看着她跪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的样子。师父的头发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背上,有几缕垂下来,搭在床沿上。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把脸埋在被子里的陆竹一直听不到苏晚棠的回复,自己索性也不敢再乱动,于是就这么僵持着,直到被子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短,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散开,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苏晚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先把汤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竹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劫后余生的小动物。她乖乖地接过碗,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双手捧着空碗,讨好地递回去。

“喝完了。”

苏晚棠接过碗,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陆竹身边,伸手帮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把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地解开,动作很轻,不急不慢。

陆竹乖乖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师父。”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下次不要再喝这么多了。”

陆竹点头如捣蒜:“不会了不会了。”

苏晚棠把陆竹的头发拢好,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绑住,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梳子,慢慢地梳着。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很稳,很慢,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陆竹坐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被梳子梳着,舒服得又想睡觉了。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嘟囔道:“小棠,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接下来的流程就都由你来安排啦。”

苏晚棠没有停顿,只是应声:“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窗外有鸟叫声,有街上的吆喝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楼下有人在吵架,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远处有马蹄声,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竹靠在苏晚棠身上,闻着她袖口的药草香,觉得头疼的感觉好像好了不少。

“小棠,”她说,“今天是有拍卖会来着?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午后。”

“那你帮我收拾收拾,我这样子没法见人。”

苏晚棠笑了,心中难免生起一股想要捉弄陆竹的心情,她沉声道:“接下来的流程师父当真要听我的?”

陆竹没听出苏晚棠话里的意思,只是一味地点头。

苏晚棠这下可有了动力,她等这句话可是很久了,她坏笑道:“那师父可要小心啦。”

“哎?”陆竹顿感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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