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灯光暗下来之后,那些低声交谈的人便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衔珠站在灯下,红色的裙摆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花。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既刺耳,也不模糊,像一条被仔细熨过的绸缎,平平整整地铺开来。
“第一件拍品——”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只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的矿石,通体幽蓝,表面有细碎的光点闪烁,像被人从夜空中摘下来的一小块,“幽蓝晶,产自落星渊北壁,品相上乘,重三两七钱。可用于锻造水属性法器,也可研磨入药,辅助突破金丹后期瓶颈。起拍价,两百金。”
场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陆竹趴在窗口往下看,看到前排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举了牌子,接着后排又有人举,价格从两百跳到两百五,又从两百五跳到三百。她对这些不感兴趣,目光在那枚幽蓝晶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苏晚棠没有在看拍卖。她在看陆竹。
陆竹趴在包房的玻璃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看街的猫。她的头发被苏晚棠挽起来之后,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莲子。那几缕白发从发髻里散出来,垂在耳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她的侧脸被舞台上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晚棠看的出神,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上。陆竹的手不自觉地摸着储物戒,指尖在戒面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枚储物戒是她从清溪镇回来后新换的,银色的戒面在她的手指上闪烁。她的手指在戒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苏晚棠看到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又松开,又抿起来。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懊恼,从懊恼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像小孩子丢了糖之后的表情。
苏晚棠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竹转过头,正好对上苏晚棠那双弯弯的眼睛。她的脸腾地红了,漏出被抓包之后的窘迫。她下意识把手从储物戒上收回来,塞到桌子底下,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师父,”苏晚棠歪着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怎么了?”
陆竹抿着嘴,不肯说。她越是不说,苏晚棠越觉得好笑。师父这个人,藏不住事,心里有点什么全写在脸上。她心虚的时候会抿嘴,说谎的时候会摸耳朵,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指绞在一起。
此刻的她已将三样占全。
“师父。”苏晚棠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陆竹往后缩了缩,脖子都红了。
苏晚棠也不催,就那样看着她,等她自己交代。
过了好一会儿,陆竹终于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摊开掌心。储物戒在她手指上亮了一下,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小堆东西——几块碎银子,几块灵石,还有一些金子。零零碎碎的摊在桌上,像一个人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陆竹把那堆东西拨了拨,从底下翻出两块成色稍好的灵石,搁在最上面,让那堆东西看起来体面一些。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棠,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很惨”和“你别笑”之间。
“不到三百金。”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破罐破摔的味道:“之前的储物戒不是坏了嘛,就剩下这些了。全在这儿了。”
苏晚棠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又看了看陆竹那张写满了“我知道我很穷但你别戳穿我”的脸,忽然觉得师父像一只把藏在沙发底下的骨头叼出来给主人看的小狗,眼神里既有“你看我还有这么多”的得意,又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寒酸”的心虚。
她忍住笑,在陆竹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了看那堆东西,又认真地看了看陆竹。
“师父,”她轻声问,“是看中什么展品了吗?”
陆竹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舞台上。那里正在展示一件拍品,是一块品相不错的灵石,起拍价两百金,已经有人举牌了。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那块灵石确实不错,但她用不上。
“我想给师父和云师姐买点东西带回去。”她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大长老和六师兄。之前六长老送了两仪剑给你,大长老上次救我时出了不少丹药,我一直记着,欠人家的人情总得还。这次正好在拍卖会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
她掰着手指头数:甄选老头一份,大长老一份,云师姐一份,六师兄一份。四份。三百金的预算,平均每份已经不到一百金。在安平城的拍卖会上,一百金能买什么?一块品相普通的灵石,一株年份不高的灵药,一件品级最低的法器。都是拿不出手的东西。
她又叹了口气,把手指头收回去,攥成拳头。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样子,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微微垮下来的肩膀。师父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记在心里,唯独忘了自己。她想起昨晚在树洞里, 师父靠在她肩上,半梦半醒之间含含糊糊地说的话——“卖了钱,先还债,剩下的换成灵石都给你留着修练……”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只是困了说胡话,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师父,”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枚内丹保底八千金。等卖了钱,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陆竹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那些钱还完债都要换成灵石。你马上就要突破金丹了,需要大量灵石。不能乱花。”
她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她这个当师父的,为数不多能为徒弟做的事了。
苏晚棠看着陆竹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脸上勾出的轮廓,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几缕垂在脸侧的白发。窗外有人在叫价,声音此起彼伏,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师父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师父的、师姐的、师兄的、徒弟的。每个人都有礼物,每个人都有未来,每个人都比她重要。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没关系。她想。师父不记得给自己买东西,她来记。师父不记得对自己好,她来对她好。师父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她就把师父放在心上。
师父一直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场上的灯光又暗了一瞬,新的拍品被送上来。衔珠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屏风换了一幅,画着青鸾,展翅欲飞。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大厅都听清。
“下一件拍品,青鸾水晶发簪。”
她的话音刚落,两个侍者便抬着一只精致的托盘走上舞台。托盘上盖着红绸,红绸下面隐隐透出一点莹润的光,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衔珠揭开红绸,一支发簪静静地躺在托盘里。簪身是用上好的水晶打磨而成,通体剔透,没有一丝杂质。簪头雕着一只青鸾,翅膀微微张开,尾羽垂下来,每一根羽毛都刻得纤毫毕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青鸾的眼睛——那是一颗米粒大小的蓝色宝石,嵌在簪头,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这支发簪,用的是北荒冰原深处开采的水晶,由中州匠人耗时三年雕琢而成。”衔珠拿起发簪,让灯光透过簪身。水晶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被装进了透明的壳子里。那只青鸾仿佛活了过来,翅膀微微颤动,尾羽轻轻摇摆,像是随时要从簪头上飞起来。
“最难得的是,”衔珠的声音放慢了一些,“这支发簪里,封存着一丝微弱的水灵力。虽然微弱,但胜在纯粹,不需要催动便能自行流转。佩戴之人,能感受到那丝灵力带来的清凉,有安神定心之效。尤其适合木灵根的女性修士,水能生木,日日佩戴,对修行亦有裨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起拍价,五十两金。”
陆竹的手指动了。她不是有意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等她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按钮上方的数字跳了一下:五十五两金。
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张脸都在发光:“小棠!那个发簪是不是很适合云师姐?云师姐就是木灵根!”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苏晚棠看着她,看着她因为一个发簪就高兴成这样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很适合五长老。”
陆竹已经转回去,趴在窗边往下看。大厅里有人举牌了,六十两金。她连忙又按了一下按钮,六十五两。那边又举牌,七十两。陆竹咬了咬牙,按下去,七十五两。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陆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悬在按钮上方,随时准备再按。过了几息,那边终于没有再举牌。
“七十五两金,第一次。”衔珠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陆竹屏住呼吸。
“七十五两金,第二次。”
她攥紧了拳头。
“七十五两金,第三次。成交。”
衔珠的木槌落下,声音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陆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过头,朝苏晚棠咧嘴一笑,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整个包厢都跟着亮了起来。
“拍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云师姐肯定喜欢。”
苏晚棠看着她,笑了笑:“一定。”
舞台上的灯光又变了。衔珠从侍者手中接过第二只托盘,放在台上。
“下一件拍品——”她揭开盖在托盘上的绸布,露出一对核桃。那对核桃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呈深褐色,表面纹路清晰,像是被盘了很多年,已经包了一层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那不是普通的核桃。它们是灵石雕的。
“灵核安神对,”衔珠的声音不疾不徐,“以整块安神灵石雕成,出自辽州工匠之手。灵石内部蕴含的灵力经过特殊处理,可以缓慢释放,起到安神、养心、醒脑的作用。长期把玩,对神识的修养有细微但持续的益处。尤其适合年长的修士,闲时把玩,既可养神,又可打发时间。起拍价,五十金。”
场下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东西确实不错,但同样不是什么热门拍品。安神养心的东西,年轻人用不上,年纪大的修士又多半有自己习惯的法门,不会特意去买一对核桃。
陆竹的眼睛又亮了。
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摁下了按钮。
“七号包厢,出价六十金。”
场下安静了一瞬。有人抬头看了七号包厢一眼,大概在想这包厢里的人怎么尽买这些冷门的东西。但没有人加价。六十金买一对安神核桃,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但大多数人觉得不值得。
“六十金,第一次。”
陆竹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对核桃。
“六十金,第二次。”
她的手又开始攥窗沿了。
“六十金,第三次。成交。”
小锤落下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陆竹整个人从窗台上弹起来,转过身,对着苏晚棠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大。
“师父的礼物也有了!”她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那对核桃正好给他。他老人家整天坐在屋里喝茶下棋,连个消遣都没有。这个好,又能安神又能打发时间,省得他天天盯着我有没有犯错——”
她说到“犯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虽然他盯着我犯错也没什么不好,我就是……想给他带点东西。”
苏晚棠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容从兴奋变成不好意思,又从不好意思变成一种柔软的、带着点愧疚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往陆竹那边推了推。
陆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掰着指头算着:“三百去掉七十五和六十... ...一百六十五,省着点花应该还够用。”
看着陆竹一块钱还要掰两份花的窘迫,一股心疼的感觉涌上苏晚棠的心头,她握住陆竹的手:“师父,您尽管买就好,我还有钱的。”说着她将自己的荷包塞进陆竹手里。
她的钱其实也不多,大头都让她拿去还债了,但两人凑凑应该还能攒出五百多金。
陆竹掂了掂荷包,没有打开就将其还给了苏晚棠,苏晚棠显然知道自己的师父会这么做,她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陆竹用手指轻点住嘴唇。
“西拂?”苏晚棠含糊不清。
陆竹将手指收回笑了笑:“够用。”
够用。
苏晚棠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师父会说很多,但没想到只是简简单单两字就想轻描淡写的将这件事翻篇。
“可是...”
“小棠小棠,你看下一件展品怎么样?”陆竹眼睛一亮,又把脸紧紧贴在了玻璃上:“我看这个手环很适合你哎!”
苏晚棠看着陆竹这幅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可这不就是她最喜欢的师父的样子吗,没错,只有这样的陆竹才是自己的陆竹。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顺势来到陆竹身边,也学着她一样把脸贴在玻璃上:“不要唉师父,这个东西好丑啊,带上一定会显老的。”
“真的嘛,”陆竹语气都变得有些失落:“我觉得还挺好的。”
“师父的审美需要拯救一下啦。”苏晚棠捂嘴轻笑:“等回青云宗徒儿可要给师父进行审美方面的专项提升了哦。”
“呃——”
衔珠站在舞台上,目光从自己特意安排的七号包厢的方向收回来。不禁莞尔一笑,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真是两位有趣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