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陆竹又出手了一次。
那是一卷泛黄的丹方,被装在一只半透明的玉匣里,隔着匣子能看到里面薄如蝉翼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书页。衔珠介绍这卷丹方记载的是一种名为“清虚固元丹”的古法丹方,品级不算高,但胜在失传已久,对研究古法炼丹的人有特殊的价值。起拍价不高,八十金。
陆竹几乎是在衔珠话音落下的同时摁下了按钮。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跟人竞价,场上只零星地举了一两次牌,就被她以一百金的价格拿下了。她拍下之后转过头,对着苏晚棠露出一个“搞定”的表情。
“大长老的礼物也有了。”她掰着手指头算,“师父的核桃,云师姐的发簪,大长老的丹方,就差六师兄的了……”
她顿了顿,手指悬在半空,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可是钱不太够了。一百六十五金再去掉一百金,还剩六十五……”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银子和灵石,把它们拨来拨去,怎么拨都只有那么多。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师父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陆竹自己想通。
过了好一会儿,陆竹把那些零碎的东西收回去,抬起头,朝苏晚棠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是暖的。
“再看看。”她说,“说不定后面有什么便宜又好的东西。”
苏晚棠点点头,给她续了一杯茶。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陆竹都没怎么动心。一块品相不错的灵石,被一个商人模样的修士以四百金的价格拍走了;一柄品级不高的法器长剑,被一个年轻剑修以六百金拿下;一株年份不长的灵药,被二楼另一个包厢里的人拍去了。陆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坐回去喝茶。
衔珠在台上不疾不徐地推进着流程,每一件拍品都介绍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啰嗦,也不会让人觉得仓促。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像是在听一条河慢慢地流。
直到她再次走上舞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两个侍者跟在她身后,抬着一只托盘。那托盘比之前的都要大,上面盖着深色的绸布,绸布的边角被仔细地压好,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衔珠走到舞台中央,没有急着揭开绸布,而是站定,目光从全场扫过,最后在七号包厢的方向停了一瞬。
“诸位,”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之一。”
她伸出手,缓缓揭开绸布。
托盘上躺着一枚暗金色的内丹。
灯光打在它上面,表面有光华流转,像一颗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星星。那光芒不是死板的、一成不变的,而是活的,一明一暗地闪动着,像心跳。内丹上有几道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一如干涸的河床,又如老人额头的皱纹。但那些裂纹并没有让它显得破败,反而给它增加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陆竹在包厢里坐直了身体。
衔珠没有急着说话。她让那枚内丹在灯光下静静地躺了几息,让全场的人都看清楚,然后才开口。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这枚内丹,出自一只通幽境的虎妖。”
场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通幽境的妖兽,放在通州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了。能猎杀通幽境妖兽的修士,更不是普通人。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猜测这枚内丹的主人是谁。
衔珠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道:“内丹本身的品相一般,裂了几道纹,灵力也散了不少。如果只是这样,它不值什么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它的价值不在这里。”
她拿起内丹,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光线穿过内丹表面的裂纹,在内部的某个地方折射出一小片幽蓝色的光斑。那光斑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这枚内丹的内部,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上古妖兽的灵力。”
衔珠的声音放得很慢:“是不是真的上古妖兽,没有人能确定。但它不属于这只虎妖,不属于通州已知的任何妖兽。它来自更久远的时代,来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把内丹放回托盘,抬起头。
“这枚内丹值不值钱,值多少钱,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在座的各位,愿不愿意赌这一把。赌它是真的,赌那一丝灵力能被人炼化,赌它能带来的东西,远超它现在的价格。”
场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什么被点燃了,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盯着那枚内丹看,眼睛里有光在闪。
衔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台上,等那些声音慢慢落下去。然后她开口了。
“起拍价,八千金。”
陆竹在包厢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然不是被起拍价吓到的,毕竟这是她早就知道是这个价。她是被衔珠那几句话吓到的,几句话的功夫,把一枚裂了纹的普通内丹,说得像是个藏了一千年的秘密。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是这枚内丹的主人,坐在台下听衔珠这么说,大概也会忍不住举牌。
“好厉害……”她小声嘟囔。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静静地观察即将沸腾的拍卖行。
场下的竞价已经开始了。
前排一个穿着华服的商人举了牌,八千五百金。后排一个老修士跟着举,九千金。左边有人举,九千五百金。右边有人举,一万金。
价格像奔腾的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陆竹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那些人举牌。
一万一千金。一万两千金。一万三千金。
“疯了……”她喃喃道。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颤抖的肩膀体现出她在努力的憋笑。师父现在的样子太好笑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连呼吸都忘了。她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扁了,整个人像一只贴在窗台上看鱼的猫。
“师父,”苏晚棠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喘气。”
陆竹这才反应过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趴回去看。
一万四千金。一万五千金。
“一万五了……”她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在做梦。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嘶了一声,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掐自己的胳膊,又看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盏灯越烧越旺,烧得她的脸都红扑扑的,烧得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最后,整个人都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气球,随时要飘起来。
苏晚棠觉得再不把她按住,她大概真的会飘走。
“师父。”她伸手,轻轻摇了摇陆竹的肩膀。
陆竹没反应。
“师父。”她又摇了摇。
陆竹还是没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一万六了,一万六了……”
苏晚棠叹了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陆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陆竹被她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做梦一样的表情,眼睛发亮,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师父,”苏晚棠认真地看着她,“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陆竹说,声音飘得像在云上走。
苏晚棠伸出双手按住陆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塞到她手里。
“喝茶。”
陆竹端着茶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飘。苏晚棠伸手把她的脸掰回来,正对着自己。
“师父,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在听。”陆竹的眼睛又开始往窗户那边斜。
苏晚棠叹了口气,索性坐到她身边,一只手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去抓窗台。陆竹被她按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
场下的竞价还在继续。一万七千金。一万八千金。
“一万八了。”陆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苏晚棠侧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已经不往窗外看了,而是盯着自己手里的茶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师父?”她轻声唤道。
陆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杯茶,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地展开,慢慢地沉下去。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脸上的红潮一点一点地褪去,那种飘飘然的、像是在做梦的表情也慢慢消失了。
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
“一万八千金。”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兴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之后的释然:“够了。”
什么够了?苏晚棠在心里吐槽,果然跟上陆竹跳脱的思维是件很辛苦的事。
陆竹靠回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包厢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小小的山水,墨色淡淡地晕开,像雾里的远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我要是一万八千金拿到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是不是可以在通州找个地方买一块地,盖一座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一辈子躺平不干活了?”
苏晚棠没想到陆竹还有这种梦想,于是饶有兴致的继续看着她表演。
陆竹伸出手指认真仔细地算计:“一万八千金,扣掉天机阁的佣金,再还掉钱庄的债,大概还剩一万多。一万多金,省着点花,够我花好几十年了。反正我是元婴修士,又不会生病,又不用吃饭,唯一的开销就是买点零食和偶尔吃顿好的——”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买地要花钱,盖房子要花钱,买种子要花钱,买小鸡仔也要花钱。算下来好像也剩不了多少。但够用了,肯定够用了。我要求又不高,有张床睡,有口饭吃,有个院子晒太阳,就——”
“师父。”苏晚棠打断她。
陆竹转过头,诧异地盯着自己的徒弟。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陆竹的眼睛,看着那双刚刚还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此刻变得很软,很安静,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摸上去是温的。
陆竹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傻笑温柔了很多,像深秋的风,不凉,只是轻轻地吹过去。
“开玩笑的。”她说,拍了拍苏晚棠的额头:“那钱是给你买灵石用的。我说过的。”
她把苏晚棠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一次她没有趴上去,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舞台上的灯光,看着台下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灯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把她嘴角那点笑意映得忽隐忽现。
“一万八千金。”她轻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字,“够你买很多灵石了。够你修炼很久了。够你……”
她没有说下去。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在灯光下微微起伏,看着她垂在背后的墨色长发,看着那几缕白发在发尾轻轻地晃。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陆竹身边,和她并排看着窗外。
最后一声木槌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一万八千金,成交。”
陆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苏晚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心里空了一小块。
“成了。”她说。
苏晚棠点点头。
陆竹又转回去,看着窗外。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面走,有人还在看那枚被侍者收走的托盘。灯光暗了一些,舞台上的衔珠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着什么。
陆竹站在窗前,没有动。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苏晚棠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
“一万八千金。”她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钱。”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苏晚棠。灯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暗处。她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她问。
苏晚棠还没作回答,陆竹自己却笑了:“我当然高兴。高兴得要命。一万八千金,够我躺平好几十年了。但是……”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是一想到那些钱换成灵石能让我的徒儿达成十五岁元婴的壮举,我心里及更开心,比拿着那些钱去躺平还开心。”
她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的是粉发少女动容的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苏晚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把眼底那点湿意压下去。
“师父,我... ...”她在发颤,本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她混乱而幸福的大脑里却组织不起一句话。
陆竹来到苏晚棠身边,轻轻抱住她,本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奈何学识尚浅,话在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好一会儿后才凑在苏晚棠的耳朵边轻声道。
“伟大,无需多言。”
“... ...”
“...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苏晚棠吸了吸鼻子:“师父,你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陆竹挠了挠头:“嗯——灵光一现?”
苏晚棠从陆竹的怀里挣脱开后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她:“师父,你还我刚才感人的氛围。”
“哈哈... ...”
舞台上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衔珠重新走到台前,这一次她的步子比刚才慢,带着一种郑重的、压轴的意味。场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地铺开来,“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两个侍者抬着一只长条形的托盘走上来。托盘上盖着黑色的绸布,绸布下面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托盘的边缘微微下沉。侍者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抬一件很重的东西。
衔珠没有急着揭开绸布。她站定,目光从全场扫过,最后在七号包厢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缓缓揭开了绸布。
托盘上躺着一块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它通体呈暗银色,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砸过、磨过。那些坑洼的深处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不是灵力的光,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冷的光,像是被关在石头里的星星。石头不大,比成人的拳头大一圈,但它放在托盘上的时候,托盘的边缘微微下沉,像是承受着远超它体积的重量。
场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衔珠没有急着说话。她等那些惊叹声落下去,才开口。
“这块陨铁,传说出自落星渊深处。”她的声音放得很慢,“诸位都知道,落星渊是上古星辰坠落之地。千百年来,无数人进入裂谷寻找星辰碎片,但活着带出来的,屈指可数。”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块陨铁的表面。她的指尖在那些坑洼的纹路上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很古老的东西。
“这块陨铁是三十年前一位通幽境修士从落星渊深处带出来的。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出来之后不久便伤重不治。陨铁辗转数人之手,最后到了天机阁。”
她把陨铁翻过来,让灯光照在它背面。那里有一小片光滑的切面,切面上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拢。纹路的中心有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火种。
“陨铁是锻造法宝的上好胚料,”衔珠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块陨铁的品相,在通州近百年来的记录中,都能排进前三。用它锻造出来的法宝,至少是上品法宝,甚至有极小的可能,触摸到灵宝的门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起拍价,两万金。”
场下安静了一瞬。
陆竹在包厢里,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那块陨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来拧去的灯。
“好想要。”她小声碎碎念,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手臂和窗台之间挤出来的。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陆竹又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陨铁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看着那些坑洼深处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想起六师兄的那柄剑,那柄用了很多年、剑鞘都磨得发白的剑。他从来没换过,也从来没说过要换。但他每次看到好剑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发现了。
“六师兄一定喜欢。”她嘟囔道,“他那种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喜欢。两仪剑的事我一直记着,欠他的人情还没还……”
她没说下去,因为台下有人举牌了。
两万二。
两万五。
两万八。
如果说刚才内丹的价格像是草原上驰骋的马,那陨铁的价格就是突破天际的火箭,每一一次攀升都喷射在陆竹的心口上。她的眼睛跟着那些举牌的手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屋里的家猫,看着窗外的鸟飞过去。
三万。
她咽了口口水。
三万三。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
三万五。
她没有抬头。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脸埋进手臂里,看着她的耳朵尖从黑发和白发之间露出来,红红的,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师父。”苏晚棠轻声唤道。
陆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别理我。”
苏晚棠笑了笑,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陆竹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场下的竞价还在继续。三万八。四万。四万二。
陆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那块陨铁。它还在灯光下躺着,暗银色的表面泛着冷冷的光,坑洼深处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所有人说“带我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酸,又有点释然,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嘛。”她感叹。
苏晚棠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点笑,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舍不得,看着她把舍不得一点一点地咽下去,然后转过头来,对着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水。
“走吧,”陆竹说,“看也看够了。等会儿衔珠该来找我们结账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块陨铁还躺在托盘上,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推开门。
苏晚棠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小棠,”她说,“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有两万金?”
苏晚棠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不服气的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会。”她说。
陆竹咧嘴笑了,伸出手,像平时那样拍了拍苏晚棠的肩膀。
“那到时候,我买两块。一块给六师兄,一块留着给你打把剑。比两仪剑还好的那种。”
苏晚棠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好。”
走廊尽头有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慢慢地走远。身后拍卖厅里的喧嚣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陆竹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苏晚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发梢,看着她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的裙角,看着她时不时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确认自己还在。
走到拐角的时候,陆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棠。”
“嗯?”
“你说那块陨铁最后能拍到多少钱?”
苏晚棠想了想:“五万?”
陆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笑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嘛。”她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语,这次语气里没有酸味,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像是在说“这花真好看”的随意。
苏晚棠看着她,笑了。
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竹拉着苏晚棠的手,大步往前走。
“走,结账去。”她掏出自己的家当:“希望她们别因为是碎银不收。”
她们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