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禁闭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13 0:00:22 字数:4710

陆竹正在燃烧自己的洪荒之力。

两仪剑在夜空中穿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她耳朵发疼。

可是她不敢停,也不敢慢下来,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终于找到泄口的河。苏晚棠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两人已经进入了轮流御剑的状态,一人御剑时一人休息,从夜幕飞到黄昏,从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飞到月亮爬上中天。

从很小的时候陆竹就发现一条“世界法则”,无论你去往多么遥远的地方,归乡的路总比去时的路更快。就好比现在,去时陆竹用了接近两天的时间,而回去陆竹感觉只有一天半。

直到青云山脉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浮现,那些连绵的山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边。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见主峰上隐约的灯火,近到能听见山涧里瀑布落水的声音。

陆竹更慌了。

她放慢了速度,两仪剑悬在半空,不再往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脸映得有些苍白。她看着前面那片熟悉的、黑沉沉的山林,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好似藏着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苏晚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塌下去的肩膀,攥着剑柄的手指也一点点地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把手从陆竹腰间移到她肩上,轻轻握了握。

陆竹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走吧。”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嘶哑:“该来的总会来的。”

两仪剑重新动起来,穿过最后一片夜空,落在青云山脉的边缘。陆竹没有从山门走。她知道山门口有弟子值守,也知道那些弟子看到她虽然不会拦住她,但他们会用那种“自求多福”的眼神看她,然后第二天整个宗门都会知道她偷溜出去又被抓回来了。

她要保持自己在宗门里高冷的人设,才不是丢不起这个人。

她带着苏晚棠沿着山脚绕了半个圈子,找到一处她以前无意间发现的结界薄弱点。那是护山大阵年久失修的一处缝隙,灵力在这里像一条被拧松的水管,细流涓涓,不像别处那样严丝合缝。

这是她出门前钻过的结界,她以前也从这里溜出去过好几次,去山下的小镇上买零食,赶在宵禁之前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道那个叫林远的弟子有没有帮我打掩护。”陆竹似乎在自言自语,灵力从她指尖探出去,找到那处缝隙,轻轻一拨。结界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她拉着苏晚棠钻进去,脚下踩到了熟悉的、松软的泥土。

静心峰在后半夜的月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迎接主人的回归。

陆竹站在树影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刚要迈步,身后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小东西在落叶里翻找食物。陆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下意识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破罐破摔的哭腔:“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偷溜出去——我不该去安平城——我不该喝酒——我不该——”

树丛里钻出一团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猫。只比巴掌大一圈,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小灯。它歪着头看了陆竹一眼,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蹲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着陆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就散了。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在陆竹耳朵里,那笑声让她无地自容。

她抬起头,看到那只白猫正蹲在她脚边,舔完爪子舔尾巴,舔完尾巴舔肚子,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若无其事的感觉上。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个……”她挠了挠脸:“我就是……活动一下筋骨。”

苏晚棠自然不会戳穿她,如果那样做陆竹又会化身炸毛的小猫说一些歪七扭八的借口。

陆竹蹲下去,一把捞起那只白猫,抱在怀里。猫比她想象的重一些,毛也比看起来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暖烘烘的。她把脸埋进猫毛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你说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灵兽?”她揉着猫的脑袋,把那一团白毛揉得乱七八糟,“小东西还挺好看,小棠我们养着它吧~”

她的手指插进猫毛里,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绒毛从指缝间溢出来。猫在她怀里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晚棠看着那只猫,看着它在陆竹怀里眯着眼睛、伸着脖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在宗门大门附近会出现野生的灵兽,不但不怕人,还这么干净,甚至对于陆竹有些“侵犯”的撸猫手法都可以从容应对。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绝世好猫吗?

“师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低沉而严肃,“把它放下。”

陆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晚棠。苏晚棠的目光此刻正直直落在那只猫身上,不敢移开分毫。

“放下它,”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们回静心峰。”

陆竹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怀里的猫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陆竹,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它张开嘴,用一种陆竹无比熟悉的、苍老的、带着怒其不争意味的声音说:“陆竹,你悔改吧。”

那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声音,却把陆竹控在了原地。

陆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还插在猫毛里,胳膊还保持着抱着猫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三个字在来回转:悔改吧。悔改吧。悔改吧。那是她听了十年的声音,在议事厅里训她的时候是这个声音,在主峰上罚她跪的时候是这个声音,在她闯了祸之后叹气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她再次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也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

然后猫笑了。

可是猫不应该会笑啊,但陆竹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弧度。

她下意识松开了手。

猫从她怀里跳下去,落地的一瞬间,白色的毛皮像水波一样荡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同一瞬间,树林里亮起了火把。

七八个穿着墨蓝色制服的执法堂弟子从树后、草丛里、石头后面钻出来,火把的光将附近的黑暗驱逐,照应着他们复杂的表情,有无奈,有同情,还有一点“七长老您自求多福”的意味。

“抱歉七长老,这都是掌门的意思。”

陆竹愣在原地,看着那些手持火把逐渐逼近自己和苏晚棠的弟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森林深处,一道声音穿过树林,穿过火把的光,穿过夜风,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只有四个字。

“小七快跑。”

这是云清浅的声音。

苏晚棠抽出两仪剑并戴上剑鞘:“师父快走,我来拖出他们!”

陆竹的腿比脑子快。她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人已经飞了起来。所剩无几的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在脚下凝成一团冰蓝色的光,托着她往上冲。树枝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叶子打在脸上抽的她生疼。她已无暇顾及,只管往上飞,飞过树梢,飞过山头,飞到月亮底下。

夜风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猫化作的光点们在空中飘浮着,旋转着聚拢在一起,变成一捆散发着白光的绳索。绳索悬浮在半空,像一条狩猎的蛇,慢慢地昂起头。

而这次的猎物显然就是逃窜的陆竹。

这是个什么玩意啊啊啊啊!甄选老头有必要动真格的嘛!

陆竹在心中狂叫。

在陆竹继续向外冲刺的时候,绳索动了。那速度竟比她还快得多。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树梢上弹起来,划破夜空,直直地朝她射过来。陆竹看到了那道光,它在月光下拖出的白色尾迹,距离她越来越近。陆竹想躲,但长时间御剑赶路让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彻底出现了一瞬间的断档,灵力在经脉里打了个结,脚下的冰蓝色光芒闪了一下,灭了。

那些绳索缠上来的那一刻,陆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绳索上的白光渗进她的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经脉,走到每一个灵力流淌过的地方。灵力被瞬间压制,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不动,也退不回去。

“哦豁,完蛋。”陆竹像一个糯米粽子,在空中蹦跶两下后发出最后的感慨。

她的身体直直地向下坠落,像一块被扔下悬崖的石头。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把她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她看到月亮在头顶转,树梢在眼前晃,那些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轰!”平整的草地被砸出了一个坑。

后背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后脑勺。泥土的腥味涌进鼻子里,潮湿、冰冷、带着枯叶腐烂气息的泥土。她趴在地上,脸埋在落叶堆里,嘴里全是土。绳索紧紧的捆缚住她的手臂,双手手腕强行被扭在身后,导致她就连起身都很困难,白光在月光下慢慢地暗下去,从刺目的亮变成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最后隐没在绳索的纤维里,不见了。

元婴阶的高手从天上掉下来并不会受伤,但身体还是酸涩的难受。

她尝试挣扎了一下,绳索已经限制限制了她的上半身的自由,所剩无几的灵力被强行锁在丹田里无法运转。

看样子这次是没有回天之力了。

火把的光围了过来。

她抬起头,只能看到那些执法堂弟子们沾着泥的鞋子。他们站在她周围,没有人伸手扶她,没有人和她说话,所有人似乎都达成了奇怪的共识,也像等待上级下一步的发令。

苏晚棠被已然举起双手两个弟子拦在圈子外面。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趴在地上的陆竹,有些发白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被火把的光映成暖橘色。

陆竹想对她说什么,嘴张开,吐出来的是一口泥。

“呸呸!”

她努力做起来,正好看到一道道光。

那光自森林之后的方向袭来,它们如刚才云清浅的声音一样穿过树梢,穿过火把,穿过那些弟子的肩膀,停在陆竹面前,然后汇聚话做成一个人形。

那是师父的虚影。白色半透明的,像月光凝成的人形。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陆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虚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满身是泥的、被绳索捆住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带走。”

弟子们这才动身,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把陆竹从地上架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不太稳,被两个弟子更像是拖着往前走,但不得不承认,弟子们对陆竹的手法已经很小心了。

就这么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拼命地扭过头,朝苏晚棠的方向喊。

“小棠——!戒指——!”

一边喊着,她手腕一抖,戒指出现在她的掌心她用尽力气抛给了看向自己的苏晚棠。

苏晚棠站在圈子外面,看见戒指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从那些弟子的头顶飞过去,苏晚棠轻跳将戒指接住,上面还残留着陆竹的体温。

“记得帮我送礼物!金子换完债都换成灵石!”陆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不要荒废了修炼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那些弟子架着,穿过树丛,穿过月光,消失在树林深处。

师父真是的,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搞得和托孤一样啊。

苏晚棠抿了抿嘴唇。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银色的戒指。它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戒面上沾了一点泥,应该是陆竹刚才从天上掉下来粘上的。她将戒指攥在手心里,硌着她有点疼。

树林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灭了。其余弟子们收队回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在空荡荡的树林里,照在苏晚棠一个人身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陆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禁闭室在主峰后面的山崖上,是一间凿进石头里的石室,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小窗,刚好能送进去一碗水和一碗饭。石室里很冷,石头吸走了所有的温度,连呼吸都带着白气。陆竹被推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链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她趴在石板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石室里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她伸出手,摸到四周的墙壁,粗糙的,冰冷的,潮湿的。头顶很高,摸不到。脚下是石板,一块一块的,缝隙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灰。

丹田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空荡荡的。

她靠着墙坐着,把膝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铁门下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弱,是走廊里长明灯的光。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无声的笑了。

她自言自语:“这次老头真的很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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