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二月,大雪,禁闭室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14 0:30:02 字数:5109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冬月里下过第一场雪后,青云山脉就再也没有晴过。天总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山都罩在里头。雪断断续续地落,并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山门前的石阶积了半尺厚的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都扫不干净。弟子们裹着厚厚的长袍,缩着脖子从这条廊跑到那条廊,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被风吹没了。

主峰的议事厅里生了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玄真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就那样端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些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又弹开,落下去,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

他左手握着两颗核桃,不自觉地转着。那是灵石雕的,通体莹润,纹路清晰,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细碎的碰撞声。那清脆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踩在雪地上,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木鱼。他已经转了两个月了,从拿到的那天起就没有放下过。起初是因为新鲜,后来是因为习惯,再后来是一些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只是觉得手里有这两颗核桃,心里会踏实一些。

这时门被推开了。

二长老玄清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进门的瞬间被屋里的热气化开,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袍子往下淌。他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跺掉,抬头看到玄真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师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玄真回过神,把核桃放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茶是冷的,涩涩的,不太舒服。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朝玄清点了点头。

“坐。”

玄清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桌上那两颗核桃,又看了看玄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说话。他是看着自己师兄长大的,也看着师兄收徒、教徒、骂徒、罚徒。他知道师兄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只是不说。

“年关的事,”玄清开口,声音平淡而寻常:“各峰的供奉已经发下去了。外门弟子的年礼也备好了,今年收成好,比去年多了一成。内门弟子的丹药和灵石,大长老那边说没问题,年前都能到位。”

玄真点点头,没有说话。

玄清又说:“年三十的宴席,厨房那边主峰问今年预备几个人。”

“照旧。”玄真说。

“照旧是几人?”玄清看着他:“去年是七人。今年可是少了个人。”

屋子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玄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他没有回答。玄清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玄真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来。他伸手拿起那两颗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禁闭室那边,”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有消息吗?”

玄清摇了摇头。“看守的弟子说,这两个月,她一句话都没传过。每日送去的饭食,有时吃了几口,有时没动。问她什么,也不答。就是坐在那里,修炼,发呆,睡觉。前几日大雪封山,送饭的弟子说,她坐在门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玄真的手停在核桃上,没有动。

“师兄,”玄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温和的、近乎劝慰的语气,“陆竹这孩子我知道。她懒散,没规矩,爱偷懒,爱闯祸,爱跟那些外门的小弟子混在一起,不像个长老的样子。但是——”

“她一直是个尊师重道,有担当有责任的好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玄真的侧脸。

“她已经在里面关了两个月了。两个月,没有灵石辅助她修练,没有丹药,没有人和她说话。就她一个人,在那间石室里。就算她创了大祸,这惩罚的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玄真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雪,那些细密的雪粒子从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窗棂上,落在地上,落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搭在核桃上,指尖微微泛白。

“年前放她出来吧。”玄清帮玄真添上新茶:“让她过个好年。”

玄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久到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截。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裹着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去看看她。”他说。

禁闭室在主峰后面的山崖上,凿进石头里的一条窄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廊道很长,没有窗,只有墙上的长明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看守的弟子站在门口,看到掌门和二长老来了,连忙行礼。

“她怎么样?”玄真问。

弟子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说:“七长老这几日不怎么说话。送去的饭食,有时吃,有时不吃。今日降温很厉害,弟子送了棉被进去,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是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开口。”

玄真站在铁门前,从小窗往里看。

石室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去的一线光照出一小块地面。陆竹靠着墙坐着,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瘦了很多,这是玄真第一眼看到的感觉。原本就纤细的身量现在更单薄了,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纸,边角都磨白了。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那几缕白发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玄真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看守的弟子说:“去静心峰叫苏晚棠。”

玄清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师兄的背影,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

苏晚棠来得速度比想像中快不少。

她几乎是跑着来的,靴子上沾满了雪,裙摆湿了一大截。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急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在玄真面前站定,行了一礼,气息还没喘匀。

“师祖,二长老。”她说。

玄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两个月不见,这孩子又变好看了。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后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安静静的美。她的眉眼长开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利落。粉色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身量也抽高了一些,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两个月前从容了很多,这会儿的她似乎从一个孩子蜕变成了成人。

玄真用自己的灵力慢慢感受着苏晚棠体内的灵力。直到他的眉毛挑了一下,言语中带上了一丝赞赏:“突破元婴了?”

苏晚棠低下头。“是。”

“两个月,从金丹巅峰到元婴。”玄清也不禁点点头:“难以置信。”

苏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这一项壮举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般:“师父进去之前,把所有的金子都留给了我。让我买灵石,好好修炼。我用了两个月,把那些灵石都用了,把金丹的壁障冲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玄真。

“如果没有师父的功法和本源,我没法做到这一步。”

她的话语里没有提任何要求,但玄真知道,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件事和一个人。

玄真盯着她那双闪烁而倔强的眼睛半晌才转身,对看守的弟子说:“开门。”

铁锁打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陆竹听到门响的时候,没有动。她以为是送饭的弟子,或者是谁来传话。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想门外面是谁,不去想什么时候能出去,不去想那些她想了两个月也想不明白的事。她只是坐着,抱着膝盖,看着门缝里那线光。

门开了。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那道光,从指缝里往外看。

她看到了三个人。

师父站在最前面,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二师叔站在师父身后,还是那张严肃的脸。苏晚棠站在最后面,最矮的那个,最瘦的那个,粉色的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遮住她半张脸。

陆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嗓子干得厉害,两个月没怎么说过话,喉咙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们,看着那三个人站在门口,站在光里,看着她。

苏晚棠的眼泪安安静静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竹,看着她瘦了的脸,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光。

然后她走过去,弯下腰,把陆竹抱住了。

陆竹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不疼。苏晚棠的胳膊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颤抖从徒弟的肩膀传到她的肩膀上,从徒弟的手臂传到她的手臂上,从徒弟的心跳传到她的心跳里。她闻到了苏晚棠袖口淡淡的药草香,闻到了她发间皂角的味道,闻到了冬天冷冽的风和雪的气息。她的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拍着苏晚棠的背。

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子。

苏晚棠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长明灯跳了好几次,久到玄清的脚换了两次站姿,久到玄真叹了口气。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睛浮肿了,鼻子微微发红,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但她看着陆竹的脸,终于开心地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

陆竹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暖烘烘的感觉。她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声音,嘶哑且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没事。”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抚过苏晚棠干涸的心。苏晚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竹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擦,但一想到她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有灰,怕弄脏了徒弟的脸,原本关怀的动作一时间竟然僵在了原地。直到苏晚棠自己擦了擦脸又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后,她才把手缩回去,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的玄真,跪了下去。

逆着光抬起头,那光照在她散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还有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玄真真切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她,那一瞬间他似有种恍惚,这场景一如十年前七岁的她被刚带上山时的样子,一样脏脏的脸和瘦瘦的身体,,跪在议事厅的地板上,也是这般低着头,怯生生得不说话。那时候她还小,一头短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现在她长大了,长高了,膝盖磕在地上,长发已经伸进了尘埃里。

玄真慢慢伸出手,放在陆竹头顶。陆竹有些恍然,很多年前他把她从山下带回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将这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那时他告诉她,别怕,以后无论发生什么自有师父在。

“起来吧。”他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他怕自己一心软就把自己柔情的一面展示给自己最在乎的徒弟面前。

陆竹抬起头适时的看着师父,她看到师父的眉毛挑了一下,感受着师父的话里淡淡的关心,然后再低下头:“师父,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这次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玄真摆了摆手,这时候他倒希望陆竹更叛逆一些,这样自己罚她的时候也能心安理得,但就像玄清说的那样,陆竹除了一些懒惰之类的小毛病外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

想到这他就像刚才探查苏晚棠丹田一样去探查陆竹的丹田,没想到一探测,他再看向陆竹时那目光里多了难以掩盖的惊奇。

“竹儿两月不见,竟然通幽了?”玄真问。

陆竹自己倒是十分平静,毕竟她在这禁闭室里也没别的事情打发时间,只能在修练看雪睡觉之间来回反复。她一直都是天赋极佳的人,只要静下心来她的修炼速度就会突飞猛进。

这还是在她没有灵石辅助的情况下。

她抬起头,看着师父,点了点头:“是。”

“好啊!真好!”长时间笼罩在他心头莫名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消散了。

“十七岁的通幽和十五岁的元婴,我青云宗何其有幸见证如此奇迹。”

“早知道你在这里面提升这么快”玄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玩笑的语气,“就该多关你几天。”

陆竹的脸色变了。她“噌”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撞到玄真的下巴。她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贴在上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师父!”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破罐破摔的委屈,“您不能这样——!”

玄清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师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陆竹那张涨红的脸,终于没忍住,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但陆竹听到了。她转过头,看着二师叔那张严肃的、努力绷着的脸,看着那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她的脸更红了。

苏晚棠站在旁边,看着师父那副又急又气又不敢发作的样子,看着师祖那张的脸,看着二长老那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等待、担心、不安,都散了。

玄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回去收拾收拾,别在这过年。”

看着师父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那道光越来越暗,看着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这两个月都吐出来。

苏晚棠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此刻的陆竹却觉得很暖。

“师父,咱们回家。”

陆竹点点头,跟上苏晚棠的脚步。两人并肩离开。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陆竹抬起头,看着那些从灰色云层里落下来的白色小点,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鼻尖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她看着那些雪在手心里化开,变成一小滴水,凉的,亮的。

“这雪下的真大。”她说。

“嗯,”苏晚棠应声:“下雪了。咱们回去吃火锅。”

陆竹的眼睛亮了。她转过头正对上苏晚棠满带笑意的眼,那是故人再相逢的喜悦之情。

“吃火锅!我要把这两个月的都吃回来。”她松开苏晚棠的手,像个孩子般在漫天的大雪地里奔跑,她的发梢在雪中纷飞,她的瞳孔在雪中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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