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约定之日(加更一章)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17 10:20:45 字数:3376

大年初二的傍晚来得不算慢。

林远站在静心峰的山门前,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其实本意是想卡着点过来的,但等待的时间着实有些煎熬,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换了三身衣服,最后实在熬不住了,早早出了门。一路上他走得很慢,怕走快了会早到太多,显得太急切。可走到山门口一看,日头远远没到夕下的时候,他便只好站在那里等,顺便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山风从峰顶灌下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凉意,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把领口拢了拢,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鞋底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踩在石阶上吱吱响。他觉得自己已经收拾得够体面了,可面对那人时心里还是没底。

第一身衣服太素了,灰扑扑的,像个路人。他在铜镜前站了三息,就脱了。

第二身太花,领口绣着暗纹,腰带上坠着金丝绦,花里胡哨像个戏台上的小生。他又脱了。

第三身是这件藏青色的长袍,料子是年前刚做的,一直舍不得穿。颜色不深不浅,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深灰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绦带,坠着一枚青玉佩。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又把白玉佩换成了青的,这样不会衬得他脸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着,连一根碎发都没留下。他在铜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把鬓角修了又修,衣领整了又整,确认天衣无缝后才出了门。

此刻他站在山门口,山风把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鬓角吹乱了几缕,他下抬起头看了看,已经是日落黄昏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白雾在暮色里散开,带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山门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林远抬起头,正看到陆竹从暮色里走出来。

今日的她化了淡淡的妆。这可是她自己一点点画的,手法粗糙得很,一看就不常动手。眉笔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剑,在眉骨上一笔一笔地描,描出来的两道眉,左眉比右眉高了一截,像一只趴在额头上打架的毛毛虫。她自己觉得画得不错,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苏晚棠在屋子里看到的时候,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才忍不住道“师父,我帮你重新画”。

陆竹本想拒绝,觉得不能让她变成离了苏晚棠就是废物的样子,但奈何苏晚棠为了自己的师父别丢静心峰的脸面,还是帮她调整到正常妆容的。临出门前还用帕子把她嘴唇上的口脂擦掉了一半,口脂涂得太厚反倒有些不自然,像刚喝完血的魔修一样,擦掉一半之后,只剩浅浅的一层红,反而好看了许多。

她没有穿前几日苏晚棠精心搭配的那身可爱风格的短裙。而是换了云清浅之前送给她的一袭月白色的长裙。

那裙子素到几乎没有颜色。裙摆很长,垂到脚面,走起路来像流水一样晃动,一波一波的,漾开又收拢。上身是一件同色的对襟小袄,领口立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在衣领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小袄的剪裁极好,收腰处刚好卡在她腰最细的地方,衬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垂下来的两端刚好到裙摆的褶皱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这身打扮把她的身段衬得极好——肩背挺直,腰肢纤细,裙摆下那双绣花鞋时隐时现,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像一株会走路的白梅。不张扬,不艳丽,但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

墨色的长发被一根白玉簪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暮色里轻轻飘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春日里河岸边细细的柳丝。

看到林远早早在此等候,她点头轻笑:“抱歉,让你久等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那个点头有多特别,是因为做那个点头动作的人是陆竹。

“七长老。”他抱拳行礼,虽然已经在心里做了无数次加油打气,但声音中还是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竹摆摆手:“今日倒不必如此拘谨,且叫我陆竹便是。”她慢慢来到林远身边歪头:“我记得你的年龄好像还比我大些吧。”

林远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抬头看陆竹:“是,弟子林远年方二十。”

“啊——那就大我两岁呢,”陆竹拍了拍手:“倘若不算拜入宗门的时间,在宗门外我还要叫你一声林师兄呢~”

林——师——兄——

苍天在上,我竟然听到陆长老叫自己师兄了!

原本沉稳的心态被这三个字瞬间冲乱了方寸,林远的脸唰地又红了:“万万不可七长老!您还是叫我小林或者林远吧... ...陆姑娘?”

陆竹随意地应了一声,已经迈开步子往山下走了。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扫过石阶上的薄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林远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半步。这是他刻意保持的距离,太远了显得生分,太近了怕唐突。半步刚好,既能看到她走路时裙摆的晃动,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暮色从山间涌上来,把整条山路笼在一片青灰色的光里。石阶上的雪被踩实了,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路边的枯枝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仿佛有人在远处摇铃。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陆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肩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像一株长在山间的白桦。裙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偶尔露出鞋尖上那朵绣着的小花,在白色的鞋面上像一颗落上去的花瓣。

“林远,你家是哪里的?”她的声音从前面被风裹着飘过来。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在他的印象里,七长老是那种不怎么关心别人私事的人。这倒像是朋友之间在散步时随口提起的话题。

“中州。”他说,“中州北部,靠近苍梧关的一个小城。”

陆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仔细聆听。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还在。”林远的声音低了一些,“父亲早年过世了。还有一个妹妹,去年嫁人了。”

“那你怎么想到来青云宗的?”陆竹回眸一笑,路边的灯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林远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我资质不错,有灵根,适合修行。母亲就托人打听,后来打听到咱们青云宗是天下修士们赞誉最高的宗门,就送我来试试。没想到一试就被六长老,也就是我的师父看中。”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动人的故事,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在边陲小城里熬日子,把儿子送去修仙,不是为了让儿子出人头地,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体弱多病在那个年代,意味着随时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冬天。修士,是唯一的出路。

这便是修真的另一副面孔,没有超脱烦人长生不老的宏大理想,只是想多一条活下去的路。

“那你母亲现在一个人住?”陆竹问:“过年没有回家陪陪她吗?”

“有邻居照应着,今年..。”林远一边说着一边尴尬的挠了挠头:“本来打算今年提前回去的...但不是...”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说出口:“不是前阵子您从宗门溜出去的时候我给您打掩护嘛,结果刚出去没多久就被宗门发现了... ...我也被禁足了一段时间,就打算等过了年再回去看看。”

陆竹顿时脸红了,本意只是随便聊聊缓解他紧张的感觉,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自己的事啊,他不由得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咳咳抱歉啊,是我拖累了你,一会儿请你吃饭!”

“不麻烦七...陆姑娘,毕竟是我邀您逛庙会的,还是我请!”

“那不成,我的良心会过意不过去的。”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转角处。

静心峰的山门重新安静下来。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丝线,慢慢被夜色吞没。

苏晚棠从屋子里探出头来。

她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陆竹真的走了,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袄,下面是条月白色的棉裙,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绒帽,帽檐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这是她觉得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装扮。

她溜到院子门口,再次探出半个脑袋往山下看了看。山路空荡荡的,只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并排着,延伸到暮色深处。她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才从院门后面闪出来,猫着腰,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几步,停下来,躲在树后面,探出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再躲在另一棵树后面。

她觉得自己隐藏的是天衣无缝。

哼哼,那些天字榜的著名刺客也不过如此吧。

嘶——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一个登记在天字榜如雷贯耳的刺客,那到底算是一个成功的刺客还是失败的刺客呢?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祛除这些杂念,她可是来跟踪...不对,她是担心师父第一次和男生出门不放心才跟来的,可不是什么跟踪的变态。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摸鱼潜行。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了前方的目标——林远和陆竹正有说有笑的不知道聊着什么。

苏晚棠眼神严肃,继续躲在树后仔细观察。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这条路上的树都太细了,根本遮不住她的身体。她那一身淡粉色在灰扑扑的树干后面格外显眼,像一只藏在枯草里的粉红色兔子。不过幸好陆竹反侦察意识薄弱,没有一步三回头的习惯,否则她早就该发现自己的徒儿正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观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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