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宗门外的小路上,陆竹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在前方,林远则向小弟一般跟随在她的身后,不过他倒没因此感到失望,因为他发觉此时竟然是自己距离陆竹最近的一次。
平时里,她是宗门七长老,是十七岁突破元婴的天才修士,变异冰灵根的持有者,形踪缥缈不定之人,要不是她今年新收了徒弟,否则就连宗门召开大会也鲜有她的身影。
而如今她就像落入凡尘的仙子,化作一个普通的姑娘,就站在自己前面和自己散步。
“林远。”这时的陆竹突然停下脚步等待后人和自己肩并肩后才继续前行,见后者红着脸小跑跟上手回眸一笑问道:“刚才,你是不是后面观察我?”
“!”林远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但震惊之情已经告诉了陆竹自己猜测的正确,于是陆竹微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
见陆竹确实没有恼怒之色,林远低了低头:“您请说。”
“在你的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个奇怪的问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堂堂七长老,元婴修士,出落凡尘的仙子... ...这些环在她身边光鲜亮丽的标签会是她想要的答案吗?
他想了想,认真而谨慎地回答:“在弟子眼里,陆姑娘是个……看似高冷,但其实很体贴的人。”
陆竹手指点着下巴似在思索,片刻后才继续迈步前行:“何以见得?”
“天下修士自然奉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道理,但您从不因为弟子的身份高低而区别对待。”林远迈步跟上陆竹的步伐并主动与其肩并肩前行:“我曾见您路过演武场指导别门弟子修行,也见过您在藏经阁外和外门弟子畅谈‘道法’。”
“无论富贵寒门与否,修为高低之别,您都是一视同仁。”
“世人都说陆长老是落入凡尘的仙子,是那封心锁爱修无情道的冰灵根,但在我所见里,您一直都是个平易近人的温柔之人。”
听到如此评价,陆竹不禁哑然失笑,她倒是有在刻意营造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但真实的原因只是因为上一世的她是个社恐,而这一世虽然社恐的症状略有好转,但懒惰的病症却是愈发严重,所以才会刻意营造这种人设。
没错,她就是懒得和人交流。至于那些对其他人的指导,也只是被人叫住后,为了更贴合“长老”的人设才耐心指导的。
“还有,博闻多识也是在大家眼里您最重要的品质。”一想到这,林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敬佩:“或许您有所不知,每次您在后山给那些小弟子讲道时所传授的那些话,都会被弟子们背下并制成小册子售卖的,这可是在无论内门还是外门都很受欢迎的东西,您说的那些道理,就连掌门都未曾提起过。”
一边说着,林远下意识要背两句:“道可道,非常道,明——”
陆竹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她连忙出声打断林远继续往下背:“好了好了,不要在我面前被那些东西呀。”
那些东西哪是她懂的,这都是上辈子在学校里的语文课本上学的东西,老子孔子的名言警句可都是考试要点呀。她那时候背得滚瓜烂熟,考完就忘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在脑子里苟延残喘,此时全被她拿来在弟子们面前充面子了。
对不起了,老子前辈,孔子前辈,还有其他忘记姓名的前辈,晚辈不是故意要盗用你们的智慧,这实在是形势所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其实那些东西,也不是我自己钻研的。”她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都是古籍上……看书看来的。”
林远自然明白这是陆竹在谦虚,他可不相信什么古籍上记载的东西七个长老里只有陆竹一人知道。他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交谈下,二人之间的生疏逐渐变为熟络。
他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山脚下。暮色彻底落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被夜色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集市的灯火。那些灯火从街口蔓延到街尾,一串一串的,红的、黄的、橙的,在暮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
陆竹的脚步快了起来。那些灯笼和摊子,连带着在灯火下活动的人影一起闯入她的眼帘,不由得深深吸引住了她。
“到了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裙摆在风里飘着,像海面上起舞的浪花。她刚跑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她停下来,回过头。
“林远,你快来啊!好热闹唉!”
就是那一回头。
暮色从她身后涌过来,把远处的山、近处的屋顶、街上的灯笼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她站在那片青灰和灯火交界的地方,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夜,身前是缓缓亮起来的灯。月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微微向后飘,裙摆像一朵刚绽开就被风拢住的花,一波一波地漾着,又慢慢地收回来。腰间那根银灰色的绦带在风里轻轻摆动,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停在腰间的蝴蝶。
她的脸被身后的灯笼映得透亮。不是那种夺目的亮,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炉火映在脸上的那种亮。灯笼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红,连那几缕碎发都变成了淡金色。左眉还是比右眉高了一截,但在这片暖光里,她的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口脂被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草莓红,眼睛则弯成两道月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是远处灯笼的光漏进去了。瞳孔里映着身后那一片灯海,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被收进了眼睛里。
林远完全沉沦在她的美貌里,无法自拔。
他今天已经见过陆竹的笑容无数次,虽然她的每次笑容都会让他心跳加速。
可直到这个笑容,才让他明白陆竹为何会登上这令天下男子血液沸腾的胭脂榜并直接攀登在第三名的原因。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街上的喧嚣、小贩的吆喝、爆竹的噼啪声、孩子的尖叫声,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灯笼的光还在晃,人群还在动,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人,一个站在暮色和灯火交界处的人,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银灰色的绦带在腰间晃,红红的嘴唇,弯弯的眼睛,还有那个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笑容。
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重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甚至会害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会听见。大到整条街的人都会听见。
陆竹当然没有听见。她还在那里招手,裙摆在风飘摇,笑容还挂在脸上,她不知道的是,只是回头喊了一声“快来”,就在一个人的心里燃起一把火。
林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回过神来。他想迈步,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他怕自己一走动,那个笑容就会破碎掉,一如水中月镜中花,再也拼不回来。
他好想就这样站着,站在暮色里,站在灯火阑珊的地方,看着那个笑容,看一辈子。
“林远!”陆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催促,但并未有任何嗔怪:“你怎么还站在那里?快来啊!”
他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再踩两脚,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石板被磨得很光滑,映着灯笼的光,亮晃晃的,像一面模糊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红得有些过于不自然了。
“走吧。”陆竹已经转身往街里走了,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的步子轻快,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这会儿被卖糖葫芦的摊子吸引,过会儿又被卖花灯的摊子勾住目光,一会儿又蹲在卖泥人的摊子前拿起一个胖乎乎的老虎泥塑翻来覆去地看。林远则努力跟上陆竹蹦跳的步伐,显得有些笨拙。
他与她都没有注意到,街边一个卖甘蔗的摊子后面,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
苏晚棠藏在一堆甘蔗里,双手还各举着两根削好的甘蔗作掩护状。
其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两根甘蔗。刚才她蹲在这里的时候,卖甘蔗的大叔以为她要买,热情地递过来一根,说“姑娘尝尝,甜得很”。她不好意思拒绝,就接了过来。此刻她咬着甘蔗,一边嚼一边盯着远处那两个人,眼神复杂表情古怪。
师父今天真好看。那身长裙衬得她腰细腿长的,就像当初她拜师穿的那身一样。只不过自己后来就鲜有机会碰到师父穿这套衣服了。
在静心峰的时候,师父总是穿那些青的、灰的、不起眼的衣服,头发随便一扎,有时候连扎都不扎,披散着就出来了。她以为师父不爱打扮,现在才知道,师父不是不爱打扮,是懒。今天难得化了妆,穿了长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好看。真的好看。好看得她都有点移不开眼。
难不成师父对这个林远有别的感情?
她有点后悔给师父打扮地这么好看了。
一想到这苏晚棠把甘蔗咬得咯吱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她蹲在甘蔗堆后面,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师父还在笑!她还在跟那个林远说话!在指着一盏兔子灯说“这个好可爱”!林远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嘴角也挂着笑。那笑温和得体恰到好处。但苏晚棠看到了他眼底藏着的东西!
那东西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有。
“咔嚓!”
甘蔗被苏晚棠直接咬断。
“姑娘,这甘蔗可不是这么啃的呐,要一节一节——”卖甘蔗的大叔忍不住出声提醒:“别忘了吐渣子,可别咽下去噢——”
苏晚棠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被咬得面目全非的甘蔗,又看了看大叔那张窘迫的脸。她的嘴角抽动,把嘴里的甘蔗渣吐到一旁的渣斗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拍在大叔手里。
“甘蔗很甜,不用找了。”
说完她迅速站身,猫着腰,沿着街边的屋檐继续往前追。她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自己的声音。遇到人多的地方就混进人群里,遇到人少的地方就躲在柱子后面。
她又觉得自己天衣无缝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躲在柱子后面的时候,那根粉色的马尾辫都会从柱子另一边露出来,在暮色里像一面小旗子,迎风招展。
卖甘蔗的大叔看着手中的碎银子,又看了看苏晚棠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把碎银子收进袖子里,又拿起一根甘蔗削了皮,自己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嘟囔道:“这姑娘,甘蔗都不会啃,还学人家跟踪。”
苏晚棠听不见这些,只是一心一意跟踪,顺便嚼两口甘蔗。
因为真的很甜。
可甘蔗越甜。她就觉得心里越酸。
纵然师父给了自己一个无比确信的承诺,师父也说过,林远在她眼里只是“一个还算顺眼的晚辈”。她知道师父不会骗她,也知道师父对那个人应该没有多余的心思。师父那个人,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如果她真的对林远有想法,苏晚棠觉得自己第一天就 能看出来。
可她就是不放心。
甘蔗的汁水又溅到衣领上,她也顾不上擦。见师父又要活动起来,她连忙继续摸鱼潜行。
前方的长明灯下倒映着两人的身影,陆竹的裙摆在风里飘摇,林远的袍角也在风里起伏,两个人的衣角就在苏晚棠的眼里慢慢纠缠在一起。
她把甘蔗咬断了。
“师父,你可不能被人拐走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语:“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