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超大杯)

作者:不知羞没耻 更新时间:2026/5/19 0:30:03 字数:8118

集市越来越热闹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头铺到街尾,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红黄橙各色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色的海洋。空气里搅着太多味道: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羊肉的油烟、炸年糕的甜糯,还有从酒馆里飘出来的陈年花雕的气息。它们混在一起,被冬天干燥的风推着,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每个人的鼻子走。

陆竹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就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红艳艳的山楂,糖衣在灯下亮晶晶的,甚是吸引人。

林远心领神会,下意识掏钱时才发现陆竹已经从袖子里摸出碎银递了过去。然后举起两串糖葫芦,并将其中一串递给林远。

“你尝尝,可甜了。”

林远下意识接过糖葫芦,再抬头时发现陆竹已经一边嚼着山楂一边继续往前探索。

“好吃。”她眯了眯眼睛露出一副满意的深情,腮帮子被撑的鼓鼓的,就连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糖渍沾在嘴角,在灯下格外发亮。

林远也咬了一颗。山楂有些酸,糖衣很甜,酸和甜搅在一起,在舌尖上彼此碰撞。

他看了陆竹一眼,此刻的她正低头专心对付第二颗,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惊艳的眼眸。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的,腮帮子鼓鼓地活像个仓鼠。

他们继续往前走。陆竹的糖葫芦吃得很快,走到第三个摊子的时候,手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了。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目光又被旁边卖炸年糕的摊子勾走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认出了她。

“七长老?”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惊喜。他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光从陆竹脸上移到身边的林远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移了回来。虽然很快,但林远还是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 ...古怪。

陆竹点了点头,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里高冷的模样。她的嘴角还沾着糖渍,显然忘了擦。那点糖渍在她冷淡的表情下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一个穿着朝服的大臣脚上踩了一只毛茸茸的拖鞋。

“过年好。”

中年男人又寒暄了几句,大意是“七长老怎么有空来逛庙会”“这位是……”之类的。陆竹则一一回答,答得很简短,像在批公文。林远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他感觉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正朝这边聚过来,像飞蛾被灯火吸引,一只接一只地扑过来。

他猜得没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人围上来了。有外门弟子,有山下的散修,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他们恭恭敬敬地行礼,说“七长老过年好”,说“七长老今日好雅兴”,说“这位公子是……”——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们的目光总是会在他身上多停一瞬,带着那种同样的古怪。

林远明白。七长老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偶尔出现,身边跟着的永远是那个粉色头发的小师妹苏晚棠。宗门里的人都习惯了七长老和苏晚棠形影不离,像一把剑配着一把鞘,缺了谁都不完整。

如今剑还在,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这画面落在旁人眼里,自然会生出许多猜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竹,此刻她正跟一个白发老者交谈,声音平缓态度恭敬,但林远能看见她的额头已经有些冒汗了,但纵然如此她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一丝不悦。

她好像并不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

但林远在意。

不是因为他在意那些人的目光,而是因为他在意她被那些目光打量。他不想让她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摊子不大,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凶神恶煞的鬼面,有眉开眼笑的福星,有栩栩如生的生肖,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动物脸。他的目光在那些面具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只狐狸面具上。

那面具是白色的,尖尖的耳朵和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上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面具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红边,额心点着一颗朱砂痣,在灯下红得透亮。他伸手把它取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面具很轻,竹篾编的骨架,糊了一层薄薄的绢纱,透气,戴着不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陆竹。她还在跟那个白发老者说话,侧脸在灯光的衬托下让她侧颜的线条更加柔和。他没有犹豫,从袖子里摸出银子递给摊主,然后把面具拿在手里,等那个白发老者终于告辞离开,陆竹转过身来,正要跟他说什么,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把面具轻轻地覆在她脸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鬓角,温热的,带着桂花的芳香。她的碎发在他指缝间滑了一下,像细细的丝线。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在面具后面顿了一瞬,然后听到她闷闷的声音从绢纱后面传出来:“什么呀?”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绕到她耳后,把系面具的绳子轻轻地打了个结。绳子不紧不松,刚好能把面具固定住,又不会勒得太紧。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白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下巴。那双眼睛在面具的窟窿里眨了眨,睫毛扫过绢纱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下巴尖尖的,依旧能让人看出是张美人的脸,但总比刚才要好许多。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

陆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指尖碰到那圈红边,又摸了摸额心的朱砂痣。她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狐狸?”

“狐狸。”他点了点头。

她歪了歪头,面具上的耳朵也跟着歪了一下,尖尖的,像两只真的狐狸耳朵。她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面具的额头,咚咚两声,空空的,像敲在一面小鼓上。

“还挺好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谢谢。”

自她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那些围过来的目光就散了大半。不是因为他们认不出她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裙,那头墨色的长发,那道比谁都挺直的背影,整个青云宗找不出第二个。但他们不再靠近了。面具像一堵透明的墙,把那些寒暄和客套挡在了外面。没有人再过来行礼。他们被隔绝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然后各自散去。

林远看到他们离去的身影,心里不禁感到愉悦,这也算是他或多或少能帮助到陆竹的方法。

陆竹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不禁被面具小摊吸引了过去并开始翻那些面具。她的手指从一个个面具上滑过去,碰到鬼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碰到福星的时候停了一瞬,碰到生肖的时候摇了头。最后她的手指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小面具上。

那是一只小狗。耳朵耷拉着,眼睛圆圆的,鼻子黑黑的,嘴角往上翘着,吐着半截红色的舌头。整个面具是浅棕色的,鼻头用黑漆点了,舌头用红漆描了,憨憨的气息中透露着一丝可爱。

陆竹把它取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踮起脚尖,把面具举到林远面前。

“你也戴一个。”

林远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吐着舌头的小狗面具,又抬头看了看陆竹。她的脸被狐狸面具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似乎在给他传递“快带上”的信息。

他自然没法拒绝。

他弯下腰,让陆竹把面具覆在他脸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廓,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并笑了笑:“适合的很,可爱!”

他不知道她笑什么,但他也笑了。小狗面具上的舌头在他下巴上晃来晃去,有些发痒。

陆竹转身又从木架上取下第三个面具。那是一只兔子,粉色的,耳朵长长眼睛圆圆,三瓣嘴翘着,脸颊上还点着两团腮红,衬得整只兔子面具粉嫩嫩的。

她付了钱并找店家要来一个盒子,这才把兔子面具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合上盖子,又塞回袖子里。

集市还在往前延伸,似是没有尽头。他们继续走,彼此享受着慢悠悠的生活,像两条湍急的河流汇入同一条溪水。陆竹戴着狐狸面具,林远戴着狗面具,两张动物脸在灯下晃来晃去,倒是显得十分适配。

路过一个投壶摊子的时候,陆竹停下来了。

一只坐在奖品架的最高一层的粉色兔子布偶深深吸引了她的视线,两条长耳朵耷拉下来,肚皮圆鼓鼓的,三瓣嘴翘着,和刚才那个面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竹站在摊子前,仰着头看那只兔子。林远转身,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显然是很想要这个布偶。

“老板,这个玩一次多少钱?”他直接开口对着货架旁的老板询问道。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见有客人停下来,立刻热情地递过来五支竹箭并开始给林远陈述价格与规则,且老板看着林远身边的陆竹顿时心领神会直接把箭给了陆竹。

陆竹下意识地接过箭,用充满感激得眼神看着林远,然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瞄准投壶口,手腕一抖,第一支箭飞出去,擦着壶口飞过去了。第二支碰到壶壁,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没有一支进去的。她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支散落的竹箭,又抬头看了看那只兔子。然后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下巴和抿着的嘴唇。

“走吧。”她转身打算离开,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盖的失落。

林远伸出手拽住了陆竹的袖口,后者惊讶的抬头看时却正好看到他从袖子里又摸出碎银,放在摊子上。摊主这次把五支箭直接递到了林远手里。他把箭握在手里仔细掂了掂,竹箭很轻,不用灵力辅助确实难以预判它的落点,箭尾的羽毛有些散了,看得出来是被人用过很多次的旧物。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投出。第一支箭撞在壶口,弹开了。第二支偏得更远,几乎擦着摊子的边缘飞过去。第三支——进了。箭身没入壶口,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他没有停,第四支,第五支,接连出手,一支进了,另一支又进了。

三支。刚好够换那只兔子。

摊主把兔子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他。兔子的肚子软软的,耳朵长长的,垂下来,刚好搭在他手腕上。他没有多看,转过身,把兔子递到陆竹面前。

“送给你。”

陆竹低头看着那只心心念念的兔子,慢慢伸手接过去然后子抱在怀里,手指陷进它软乎乎的肚皮,捏了捏。她把狐狸面具推到了额头上,露出她整张脸,然后对着林远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

这个笑容又与刚才陆竹的回眸一笑不同,如果说那个笑容是天上应有享受的美景,那此时的这个笑容就是邻家小妹初遇心上人的笑容,如春风拂过杨柳岸,叫人不由得回想连篇。

陆竹抱着兔子往前走着时突然停下脚步并指着道路左手边的一家小饭馆:“林远!我好像有点饿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林远其实吃了糖葫芦后并不觉得饿,但他不想扰了陆竹的兴致,于是点头道:“好。”

他们拐进街边那家小饭馆。饭馆不大,门面窄窄的,夹在两家铺子中间,像一本被挤歪了的书。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桌面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布面上有洗不掉的油渍,被灯光一照,亮晃晃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陆竹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兔子放在窗台上。兔子的脸朝着窗外,耳朵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把菜单推给林远让他点:“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林远倒也没有推辞。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两个菜。陆竹嫌少,又加了两个。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盘酱牛肉、一碗蛋花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林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其实他平日里吃饭是不慢的,因为要挤出时间跟着自己的师父练剑,但今天他很想把这一刻拉长一些,甚至自私的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因为他似乎隐隐有预感,吃完这顿饭很有可能就会结束今晚的奇妙旅行。

坐在对面的人正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和几缕被热气熏湿的碎发。

她的嘴唇贴着碗沿,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十分的文雅且可爱。

小饭馆外的不远处,苏晚棠左手举着一半糖葫芦,右手则是一把还冒着热气的烤鱿鱼,这些都是她为了避免被发现而刻意买的吃食,虽然平日里她热衷于给陆竹制作各色的美食,但其实在没拜入青云宗前她已经辟谷很久了。

此刻的她正躲在一个石墩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饭馆中吃饭的两人,原本的杏眼再看到二人有说有笑的逛吃一晚上也变成了死鱼眼。她愤愤地咬了一大口烤鱿鱼,然后继续观察二人,可惜自己离他们着实有些远,自然听不清两人交谈的内容。

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她一边想着,视线从二人转移到了那个粉色的兔子身上。

师父会喜欢这种东西吗?自己可从来没见过师父倾心于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

而且这个兔子...怎么有种莫名熟悉的既视感,但仔细思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能与其对照上的人或者物件。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冒着风险贴近一些时,在她身后,脚步声已经逐渐贴近她。

“你是...苏师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声吓得苏晚棠差点蹦起来,果然做坏事的人都是心虚的,她诧异地回过头,才发现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一位师姐。

她连忙换上自己营业模式的笑容,双手合十:“好巧呀师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是来逛庙会的吗?”

师姐点点头,她看着苏晚棠略显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由得失笑道:“自然是逛庙会,不过师妹你...这番模样,也是来逛庙会的吗?七长老没和你一起吗?”

苏晚棠这才发现自己因为躲闪,原本干净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而背后还背着一根尝长长的甘蔗,显得格外滑稽和招摇。她面色一凝生怕被陆竹发现,于是她牵着师姐来到另一边,神秘兮兮道:“是这样的师姐,师父...嗯,委托我在庙会中执行一项神秘的任务,需要一边潜伏一边前进,嗯嗯师姐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心里不禁嘀咕起来,自己的伪装按理说天衣无缝,怎么会被师姐随意就发现了呢,难不成师姐也是潜行的高手?

师姐看着苏晚棠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再次失笑:“噗——抱歉苏师妹,有点失礼了。”

她强压住笑意:“师妹啊,其实...你刚才在买甘蔗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了,只不过你跑的太快刚才跟丢了一段路。”

“嗯嗯?”苏晚棠惊讶。

“嗯...那个,其实师妹你是故意逗师姐的对吧,因为你的伪装...实在是有些...过于显眼了。”

师姐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苏晚棠帽子下还漏在外面的粉色长发,还有那根被她刚放倒的加长加粗的甘蔗。

“... ...”

苏晚棠傻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本以为这天下又诞生了一个新的顶级刺客,没想到成就了一个粉毛小丑。

... ...

桌上的菜肴已经进了二人的肚,陆竹用手帕轻轻擦拭自己的唇来表示自己已经吃饱,而林远也放下了碗筷。

“味道可还合适?”陆竹双手撑着下巴轻声问着。

林远点点头:“饭馆虽然不大,但味道着实是没得挑。”他说着,下意识举手示意店家结账,却被陆竹拦住。

“那个,先等一下。”她微笑示意,然后再次拿出菜单向林远说:“我想...再点几个菜打包带走,不知是否...”

林远恍然,以为是陆竹贪吃,自然点了点头,毕竟作为六长老的首席弟子,修为已经到达金丹初期,这顿饭钱对于他的收入来说只是杯水车薪,所以并未觉得陆竹地行为有何不妥。

见林远点头同意,陆竹微笑拿起菜单微笑起身去往柜台点菜,而林远则给她和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而就在喝茶的功夫,他瞥见陆竹已经掏出了金子一并结了帐。他连忙放下茶杯起身打算制止,但已经看见陆竹正回到了座位并坐下。

“抱歉了哈,还要让你陪我再等一会儿。”

林远眉头微皱:“无妨,但陆...姑娘,这顿饭理应由我结账才是...”

陆竹摆了摆手打断了林远的话:“你之前因为我偷溜还被宗门责罚,本身就应该由我来赔罪的,况且...”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才面露羞色道:“我是觉得这菜的味道要比别的馆子好一些,所以想给我那徒弟带回去尝尝。”

就连陆竹自己都不知道,当她谈论到苏晚棠时,棕色的瞳孔里是那那种很自然柔和。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她的眼睛微微弯着,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

“不知道小棠有没有按时吃饭呢。”她托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林远听。

林远看着逐渐出神地陆竹,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把目光移到了此刻正坐在窗台上,耳朵在风里轻轻晃着兔子身上。

直到刚才她都以为这只兔子只是陆竹自己想要的,毕竟她盯着那个兔子看了那么久那么执着。他以为她喜欢。但现在他看着她提到“小棠”时那双忽然变亮的眼睛,看着那个比刚才明亮了许多的笑容才明白。

或许那只兔子从一开始就是送给苏晚棠的礼物。

还有那个被她小心地装进木盒子里的粉色兔子面具。也只有那个一头粉发地元气小师妹才是最契合它的吧。

他想起她站在面具摊前,手指在木架上翻来翻去,挑了很久。她拿起一个面具,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又放下。最后她选中那只粉色兔子的时候,手指在它耳朵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捏了捏。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试手感。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母亲摸孩子的头。

林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汤汁,映着头顶的灯,亮晃晃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依旧英俊帅气,只是可惜。

眼前的少女似乎从来不是那种爱慕虚荣以貌取人的女子。

否则她也不会成为大家口中明明平易近人但也高不可攀的矛盾女子。

他忽然释怀的笑了。像独自一人登上最高的峰,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可纵然云海已经再在他的脚下沉浮,他也只能选择待在山顶或原路下山。

因为云不会因为山的挽留而停驻,它们终究只属于天空。

“七长老,”他慢慢开口并将对陆竹的称呼从陆姑娘再次便变回最开始的称呼:“今天很开心。谢谢您能陪我。”

陆竹回过神来,也对他点了点头:“也谢谢你邀请我参加庙会。”

食物已经打包好,陆竹将其收进储物戒,而林远走到窗边,把那只粉色的兔子拿起来,递给陆竹:“您的兔子。”

陆竹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她的手指陷进兔子的肚皮里,捏了捏,又把它的耳朵捋直了,让它看起来更精神一些。

“我送您回去。”林远道:“饭菜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陆竹没有拒绝。她把兔子的耳朵又捋了一遍,站起来,把狐狸面具从额头上拉下来,重新戴好。白色的狐狸脸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了林远一眼,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好。”她说。

他们走出饭馆。夜风比来时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但行人已经少了许多。卖糖葫芦的摊子收了,炸年糕的锅也凉了,只剩下几个卖花灯的还在坚持,灯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陆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兔子的耳朵从她臂弯里垂下来,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走路的时候不看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偶尔伸手把被风吹歪的耳朵捋直。林远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半步。

他回到了最初和她相遇时保持的距离。

山路有些暗,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银灰色,像一层薄纱铺在石阶上。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身后的喧哗声也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一前一后,一重一轻,像两只看不见的脚在说话。

“七长老。”林远忽然开口。

陆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苏师妹,”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她是个好徒弟,对吗?”

“嗯嗯。”陆竹给出肯定的答案:“小棠修炼刻苦,对人和善,还很体贴,我很喜欢小棠。”

林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裙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像是把银河穿在身上。她的肩背挺得很直,脖颈修长,怀里抱着一只粉色的兔子,兔子耳朵在她臂弯里一晃一晃的。

“真好啊,”他不禁感叹:“我也要回去好好陪一下师父了。”

陆竹哑然失笑:“师兄他一心只在剑道上,你陪他怕不是修为要突飞猛进了。”

想到云屏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两人一起轻笑。

山路拐了一个弯,静心峰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枯枝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手。陆竹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她说。她把狐狸面具推上去,露出一张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脸。

林远摘下面具抱拳行礼:“七长老慢走。”

陆竹停下脚步,她再次把手伸进袖口里,不一会儿摸出一个长条盒子,然后递给了行礼的林远。后者不禁有些纳闷。

“长老,这是... ...”

陆竹轻笑道:“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林远这才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具精致的剑鞘。

这是一副崭新的剑鞘,通体乌黑锃亮,像一块刚刚打磨好的墨玉。

鞘身笔挺,漆面光滑如镜,能清晰映出人影。紫檀木的纹理细腻致密,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琥珀色的光泽。铜质鞘口和鞘尾金光闪闪,錾刻着崭新的云纹,边缘锐利得没有一丝磨损。

整副剑鞘透着刚出炉的锐气与精致,仿佛一位整装待发的少年剑客。

看到林远愣神,陆竹解释道:“我记得你是木灵根对吧,所以我让小棠用水灵根的力量好好滋养了一番,更契合你日常使用。”

林远怔怔地端着盒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急切地说:“长老,这物件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可等他再抬头时,陆竹已经飘然几丈之外登上了山门,她回过头对着还在原地的林远挥手道:“帮我给师兄带话,我可还记得他对小棠的照顾,等我准备好谢礼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她转身走进山门,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再也看不见。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石阶上,把那些脚印照得清清楚楚。一行来,一行去,深深浅浅的,像一些没说完的话,像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他低下头,看着手盒子里精致的剑鞘,然后郑重地将其收进储物戒中,连带着那个小狗面具。

明月不会因为一阵风而贪恋整个夜晚,亦如白云不会贪恋山峰,亦如时间不会贪恋岁月。

亦如他对她的谈恋,或许并没有尽头。

他裹紧自己的衣袍,独自行走在归去的路,亦如他独自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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