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开会。”她叹了口气,这才把眼冒金星的苏晚棠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皱巴巴的练功服上还有些灰尘,几缕碎发糊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就这样去会不会有点丢人?”
听到陆竹说的话后,苏晚棠眼前一亮,顿时一副孩子长大懂事了的父母模样:“师父!你终于在乎自己的外观了!”
陆竹皱了皱眉,她伸出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嗯还可以接受,于是她随便抓了抓头发就一路小跑向着主峰前进。
“这次就先这样啦,小棠在家等我回来哦。”
苏晚棠看着陆竹逐渐远去的背影,这才想起她曾经的代步工具木剑在她们之前溜到落星渊时断掉了。
“嗯...看样子要给师父再准备一把剑了...”苏晚棠一边点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收拾着两人对练留下的烂摊子,看着平坦的后山突然多出来的巨坑,她又不禁回想起刚才自己略有失态的行为。
然后她的脸又红了,自己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说出了不理师父这种气话,实在是让人害羞。
但是...
那一瞬间的威压...
是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的痛苦,那种自己需要保护的人陷入危险时的无力感,她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往日种种... ...”轻轻呢喃着,她向着天空伸出右手,似乎在等待谁的回应。
“往日不再...”
清风徐徐,一只鸟儿似乎特意前来相应她的回应,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手指上,她轻轻地将鸟儿移到自己的掌心并慢慢抚摸它丰满的羽翼。
鸟儿似乎很喜欢苏晚棠身上的气息,赖在她的手心不肯离去,见此苏晚棠轻叹:“天空才是你的归宿呀。”
她将鸟儿抛向天空,看着它逐渐飞远,这才慢慢离开。
————
从静心峰到主峰的路不算短,没有剑的陆竹一路跑得飞快,等她跑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香汗淋漓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鬓角的发丝也散了几缕,垂在耳侧。她的脸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胸口微微起伏着,喘得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学生。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跨过门槛。
议事厅里,六位长老当然是已经到齐了。
掌门玄真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倒不久。大长老玄明靠在他的太师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二长老玄清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那张严肃的脸在看到陆竹的瞬间又黑了几分。三长老和四长老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同时转过头来。五长老云清浅正端着一杯茶往嘴边送,看到陆竹那副样子,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六长老云屏坐在最末端,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陆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竹顶着六道目光,猫着腰,踮着脚,像一只偷了鱼被发现的猫,试图悄无声息地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熟悉的场景,陆竹不禁在心里感叹。
依然是离门口最近的最末端,依然是稳定的迟到,就连今天也不例外。
“站住。”
二长老玄清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太空旷了,每个字都带着回音,在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陆竹的脑门上。
陆竹整个人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还保持着弯腰踮脚的姿势,。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二长老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师叔……早上好……”
“我记得传唤的钟声已经响了有几刻了。”玄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里的怒意比平时更甚:“你当议事厅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在修炼……忘了时间……”
“修炼?”玄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歪歪扭扭的腰带移到她沾着泥土的裙摆,从她散乱的头发移到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汗珠:“你这副样子,像是修炼?倒像是从哪个泥坑疯玩后刚爬出来的。”
陆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对上二长老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原本纯白的布鞋已经被泥糊得看不清颜色了。
云清浅坐在一旁,看着陆竹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扶额。
她这个师妹,过年刚被她夸过“审美终于在线了”,这才过了多久,又被打回了原型。今天穿的是什么?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腰带系得歪七扭八。这副模样,走在路上,谁看得出她是青云宗的七长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小村姑。
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朝陆竹招了招手。
“小七,过来。”
陆竹如蒙大赦,赶紧溜到云清浅身边,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云清浅转过身,伸手帮她把歪掉的腰带解开,重新系好。
“头发。”她低声说。
陆竹连忙低下头,让云清浅帮她整理头发。云清浅的手指从她发顶滑到发尾,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地解开,又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用一根备用的发簪固定住。
“衣服。”
陆竹扯了扯袖口,试图把那道口子遮住,但遮不住。
云清浅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蘸了点茶水,把陆竹脸上那些汗渍和泥渍擦干净。
“好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勉强点了点头:“勉强有个人样。”
陆竹嘿嘿笑了两声,缩在云清浅身后,试图用师姐的身体挡住二长老的视线。
她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按照惯例,二长老接下来会从她迟到开始说起,说到她衣着不整,说到她修炼不刻苦,说到她不像个长老的样子,说到她给宗门丢脸。然后大长老会出来打圆场,说“年轻人嘛,贪玩是正常的”。然后三长老和四长老会跟着附和,说“小七还小,慢慢来”。然后掌门会说“好了好了,人到齐了就开会吧”。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得一刻钟。
她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二长老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有说话。
陆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二长老一眼。此时二长老已经转过头去,看着掌门,脸上的表情从黑色变回了平时的严肃,但那种“随时准备训人”的气势已经收了大半。
陆竹又看向掌门。玄真端着茶杯,茶已经喝了大半,他正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又看了看其他长老。大长老还在闭目养神,三长老和四长老已经停止了交谈,六长老依旧面无表情。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陆竹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要不,还是骂我两句?
玄真放下茶杯,目光从几位长老脸上扫过,最后在陆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日召集诸位,”他的声音平平地铺开来:“是有一事相商。”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桌上。
“开春以来,宗门内已有数名筑基巅峰的弟子即将突破金丹。”他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点了点,“按照惯例,这些弟子需要下山历练,以巩固修为,增长见闻。”
大长老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往年都是送到通州境内,今年呢?”
“今年,”玄真把名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我想送他们去辽州。”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辽州?”三长老皱起眉头,“那可是妖兽横行的地方,通幽境的妖兽不在少数。这些弟子才筑基巅峰,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所以才要长老带队。”玄真说,“历练,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有长老护着,遇到危险也能应对。”
四长老想了想,问:“掌门师兄打算让哪位长老带队?”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又在几位长老脸上扫了一圈。
大长老年纪大了,不宜远行。二长老要管执法戒律,走不开。三长老和四长老各有各的事务。五长老云清浅最近马上要执行别的任务,不能中断。六长老云屏不善言辞,带队这种事不适合他。
剩下的,只有七长老。
而此时的陆竹正躲在云清浅身后偷偷打哈欠,浑然不觉自己接下来要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刚才的奔跑加上后山的对练,让她浑身疲惫。议事厅里暖洋洋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椅背上垫着软乎乎的坐垫,她坐在这里,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眼皮越来越重。
她听到“辽州”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辽州?那不是妖兽最多的地方吗?关我什么事?
然后又听到“长老带队”四个字,又闪过一个念头:反正不会是我。我门下就一个徒弟,还是元婴。历练这种事,轮不到我。
她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议事厅里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朦朦胧胧的。她感觉到云清浅的肩膀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感觉到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外袍,暖烘烘的,带着云清浅身上特有的桂花香。
她想说“我没睡”,但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她逐渐沉沦了下去。
陆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是黑的。
相比于夜晚那种静谧的黑,她能察觉到一种另类的感觉,因为空气中夹杂着硝烟的气息。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要贴在地面上,云层里有暗红色的光在翻滚,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流血。
而她不知道为何已经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
山门还在,但守门的弟子们却不知去向何处。门楣上那块写着“青云宗”三个字的匾额还在,但字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只剩下深深的刻痕,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刚才还在议事厅里,坐在云清浅身后,听着掌门说“辽州”“历练”之类的话。然后她睡着了。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她迈开步子,往山门里走。
脚踩在地上的声音不对。不是踩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清脆的、有回音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闷松软的、像是踩在灰烬上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灰白色的,像雪,但不是雪。她蹲下去,用手指捏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灰。不知名的东西烧过之后的灰。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山门后面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山门到主峰,从主峰到议事厅,从议事厅到藏经阁,从藏经阁到静心峰。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这条路变得陌生。
路两旁的树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烧焦的树桩,黑黢黢的,像一根根戳在地上的炭。树桩旁边散落着一些碎瓦片,是原来那些亭台楼阁的残骸,被火烧过,被什么东西砸过,碎得不成样子。
她加快了脚步。
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跑不快。她想调动灵力,但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什么都摸不到。
她只能尽力向前快步走,一步一步地走,走过那些烧焦的树桩,走过那些碎瓦片,走过那些她熟悉但现在认不出来的地方。
走到主峰脚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主峰还在,但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山体上到处都是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了,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山上滚下来,堆在山脚下,把上山的路堵死了。山腰以上的部分被一层灰黑色的雾笼罩着,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她绕开那些碎石,从侧面的一条小路往上爬。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灌木丛已经被烧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她爬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久到手指被岩石磨破了皮,久到她觉得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当她终于爬上来时,主峰顶上的议事厅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像随时都会倒下来。那几根朱红色的柱子被烟熏得乌黑,上面的漆皮起了一层一层的泡,像被烫伤的皮肤。门不见了,窗也不见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风从里面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诉。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需要进去。她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桌椅翻倒在地,茶碗碎了一地,墙上那幅画着青鸾的屏风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挂在墙上,一半落在地上。地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渗进木板的缝隙里,怎么都擦不掉。
“师父?”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大长老?二长老?云师姐?”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主峰下面的那片废墟。那里曾经是演武场,是藏经阁,是弟子们的居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废墟。废墟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有断掉的剑,有碎了的法器,有被烧毁的书页,风一吹,那些书页就飞起来,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鸟。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更准确的说不是一个人。这是一具尸体。穿着青云宗弟子服,趴在地上,脸朝下,看不清是谁。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变成一种暗褐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抬起头看向远处时,她又看到了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她不敢去数。
这是为何?
她感觉到双腿一阵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感觉到墙体的冰凉和粗糙,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和沙土,硌得生疼。
她想起苏晚棠。
“小棠!”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没有人应答。
她转过身拔腿便跑,原本干涸的力气因为想到苏晚棠而再次升腾而起,于是她死命往静心峰的方向跑。
心中的慌乱像一根鞭子抽在她背上,抽得她不敢停,不敢慢,不敢回头。
她跑过那些烧焦的树桩,迈过那些散落的碎瓦片,跨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门。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焦糊的味道和血腥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捂着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静心峰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棵老槐树已经死了。树干被烧得焦黑,树枝折断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乞求什么。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但桌面已然裂开,凳子业倒了,上面落满了灰。
山门上的那块匾额上写着“静心峰”三个字,黑漆金字,笔力遒劲,依稀有当年的风采。
可当她刚从牌匾下穿过时,那块匾额就“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块。木屑飞溅,有一块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她却没感觉到疼。
像是感应到什么,她猛然抬起头。
苏晚棠就站在山顶上。
她背对着陆竹,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长裙,裙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她的头发散着,粉色的发丝在硝烟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陆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棠!”她的声音又急又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可苏晚棠没有回头。
陆竹迈开步子往山上跑。她的腿不沉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她,推得她不得不跑,不得不快,不得不拼命。她跑过那些烧焦的灌木丛,跑过那些散落的碎石,跑过那些她曾经和苏晚棠一起走过无数遍的石阶。
石阶还在,但上面的青苔已经死了,变得干枯发黄,踩上去沙沙响。她的靴子踩在上面,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快,快到她的心跳跟不上了,快到她的呼吸跟不上了。
但她和苏晚棠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她跑,苏晚棠的背影就离他远一点。她再跑,苏晚棠就更远一点。她拼命地跑,苏晚棠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淡粉色的影子,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灯。
“小棠!”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小棠你等等我!”
苏晚棠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还是陆竹熟悉的那张脸。眉眼弯弯,鼻梁挺挺,嘴唇翘翘,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桃花。但那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一道一道触目惊心泪痕,从眼角滑到下颌,在暮色里发着光。
她的眼睛看着陆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硝烟、映着废墟、映着燃烧的天空,还映着陆竹的影子,小小的,远远的,像一个快要被风吹散的泡沫。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她平日的笑容。平时她的笑是甜的,是软的,是带着温度的。但这个笑是苦的,是涩的,是像一杯被泡了太久的茶,又苦又涩,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对着追来的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陆竹听不见。太远了,远到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被硝烟吞没了,被那些废墟的呜咽声盖住了。她只看到苏晚棠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上轻轻地拍。
她拼命地想听清,拼命地往前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但手指够不着,什么都够不着,只有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空空的。
苏晚棠的笑容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陆竹,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点光从她瞳孔里消失,直到她的身影和暮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是她,哪是夜。
“小棠!”
陆竹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那道光,过了好几息才适应过来。
她又回到了议事厅里。
炭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大长老还靠在他的太师椅上,眼睛半睁半闭。二长老还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三长老和四长老还在低声交谈。六长老还是面无表情。
云清浅还坐在她前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一切都没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云清浅干净的外袍,自己灰扑扑的旧袍子,被云清浅重新系好的腰带,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整整齐齐的垂在一旁。她摸了摸脸,没有血痕。她又摸了摸心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很长,像是要把梦里那些东西都吐出来。但她还是感觉胸口里还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怎么都搬不动。
她伸手摸了摸眼角。
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知道胸口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她生疼。
她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越擦越凶。
“小七?”云清浅转过头来,看到她满脸泪水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陆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掉,狼狈极了。
云清浅看着她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竹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搏。脉搏很快,但不乱,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她又摸了摸陆竹的额头,不烫。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陆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噩梦是假的,醒来就忘了。但她记得那个梦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些烧焦的树桩,记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门,记得苏晚棠那个凄美的笑容,记得她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但听不见。
她想把梦告诉云清浅。她想说“我梦到宗门被毁了”,想说“我梦到大家都死了”,想说“我梦到小棠似乎要告诉我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嘴,把那些话堵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累。”
云清浅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没有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陆竹。
“擦擦。”她说。
陆竹接过来,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帕子上有桂花香,和云清浅身上的味道一样,闻着让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抬起头,正好对上一道目光。
二长老玄清正看着她。
陆竹连忙抹了一把脸并坐直了身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目光移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头又慢慢放下。
陆竹愣了一下。她以为二长老会因为她在会议上睡着了而训她。但刚才她竟然什么也没说,这让她有点不适应。
她偷偷看了二长老一眼,二长老正盯着茶杯里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又看了看掌门。玄真正在翻那份名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什么账。他没有看她。
她又看了看其他长老。大长老还在闭目养神,三长老和四长老还在低声交谈,六长老还是面无表情。
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
她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回云清浅身后,不敢再动了。
玄真翻完名册,抬起头来。
“一共五人。”他说,把名册放在桌上,“筑基巅峰,根基扎实,可以下山历练了。”
他的目光从几位长老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竹身上。
“竹儿。”
陆竹从云清浅身后探出头来:“在。”
“这次历练,你带队。”
陆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掌门。掌门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又看了看其他长老。大长老睁开了眼睛,朝她点了点头。二长老端着茶杯,没有看她。三长老和四长老也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你终于有事干了”的意味。六长老还是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她指了指自己,声音有点颤抖:“带队?去辽州?”
“对。”玄真说,“下月初一出发。这五名弟子,就交给你了。”
陆竹张了张嘴,想拒绝。她没带过队,没去过辽州,不知道怎么照顾那些筑基巅峰的弟子。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刚要开口,梦里那个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苏晚棠站在山顶上,转过头来,含着泪笑了。
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好。”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议事厅里的人听到后都满意的点了点头。玄真抬笔在名册上记下一笔。
“但是师父,我有一个请求。”陆竹说。
玄真抬起头。“说。”
“我要带小棠一起去。”
玄真似乎早有预料,脸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
“准了。”
他站起来,把名册收进袖子里,朝几位长老点了点头。“散会。”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大长老走得慢,路过陆竹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三长老和四长老朝她点了点头。六长老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她手里。
“安神的。”他说,然后走了。
陆竹低头看着那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安神定心”四个字,字迹端正,是六长老的字。
她攥紧瓷瓶,抬起头,看到云清浅还站在她面前。
云清浅慢慢来到她身边伸出手,帮陆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小七,”她说,“你今天有点怪。”
陆竹看着那双含着担忧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却没有了笑容。她张了张嘴,但那些话还是堵在喉咙里。
她害怕,怕如果把这个梦说出来就会灵验。
青云宗是她最重要的家,她不敢把大家放在玄之又玄的事上赌。
她摇了摇头:“没事师姐,就是修炼有点累。”
云清浅看着这个不善说谎的小师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陆竹手里。
“回去好好休息。”她说,“别想太多。”
陆竹点点头,把糖攥在手心里。糖是硬的,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云清浅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陆竹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那道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很久。
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松木的香气。远处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丝线,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皱巴巴的,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好甜。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迈开步子,往静心峰的方向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石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背对月光,一步步走在自己的影子里。身后的议事厅灯伴着她的身影一盏一盏地灭了。前方的静心峰上,两盏红灯笼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两团不会灭的火。
她想加快一点脚步好更快的见到苏晚棠。
她抬起脚刚打算奔跑,却又想到了什么而停下。
那只是梦,只是梦。
她若抬腿奔跑,那梦才会变为现实。
“这一定是梦,我才不会被梦吓到!”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台阶,看着山门上坚固的匾、院里的槐树逐渐出现在自己眼前。
还有那张带着笑的脸。
“回来啦师父,”苏晚棠正抱着一个木桶,里面是白花花的米饭,她一边把木桶搬到槐树下的石桌旁,一百年招呼陆竹:“菜已经备好了,快洗手吃饭吧。”
看着苏晚棠忙碌的背影,她鼻子一酸,差点再次落泪,但她很快的吸了吸,然后快步过去帮着苏晚棠一起端菜。
“来了小棠!”
“它一定只是一场梦。”月光里,烛火中,陆竹对自己轻声念叨。